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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梅跃辉 | 师古不泥古,以不息之变回应时代命题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6-19 08:2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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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溯古,方寸观心,书法之道,贵在守古法、融百家、合时代。近日,四川美术学院教师,上海美术学院博士孙恺吉对艺术家梅跃辉进行了专访。本次访谈中,孙恺吉与梅跃辉深耕书学内核,展开了一场通透深刻的对谈。梅跃辉以多年治学创作之路印证,篆籀笔意为书法古法根基,朴厚气韵皆由此生发;他打破碑帖二元对立的固化标签,主张分法修习、内化相融,以碑铸骨增古厚,以帖润笔养文气,兼得金石静穆与书卷清雅。承师门悟道之心,贴合当代艺术审美,广纳古今书学养分,且始终警惕风格固化,于不断求索中探寻笔墨新路。此番对谈,拆解当代书法取法、融合与突破要义,为青年书者研习传统、立足时代书写,带来诸多最可珍视的启示。

——编者按

对话梅跃辉 | 师古不泥古,以不息之变回应时代命题

采访人:孙恺吉

受访人:梅跃辉

孙恺吉:梅老师,您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确定目前这条书法道路的?一种非常典雅、有视觉秩序感的碑学风格,以篆隶为根基成为您的重要标识,但同时又没有忽视行草书这一路的创作。而且无论您写哪种书体,都表现出一以贯之的美学品质。您大概是从什么时候理清楚这样一条书学道路,并坚持下去的?

梅跃辉:我学碑的时间比较早。其实我最早是自己写柳体,后来跟登封市书协的老主席孙彦斌先生学书法,认识孙老师后,让我改写《龙门二十品》。他觉得唐楷缺少艺术性,太过于规范,缺少变化,所以主张我写《龙门二十品》。应该是在高中的时候,我就开始学《龙门二十品》了。后来考大学,考北师大的时候,写的也是《龙门二十品》。整个大学本科四年的学习,主要就是以碑为主的。

但本科阶段,那时候对碑的认知,更多停留在外在的形貌,比如说方的起笔、转折,包括结构的那种夸张变化,大多还停留在于外在的形貌。我当时很欣赏孙伯翔先生的书法,可以说非常痴迷,对他的用笔做过专门的研究。后来我到中国艺术研究院跟曾翔老师读研究生,他特别强调篆隶,主张用圆笔,用圆笔去写魏碑。在这之前,我在大学、在上研究生之前,基本上是以方笔来写碑的,主要走的是方笔造像一路。

到研究生阶段逐渐认识到:要想把方笔写得朴厚,光有方的外形不行,它那种厚度,一定要用圆笔来支撑。像龙门造像里边的《杨大眼》《始平公》,每个都是这样的,它除了方之外,更多是有圆厚作为支撑的,所以显得更加朴厚。曾翔老师一直强调篆隶的重要性,我开始对篆隶下了比较大的功夫。

最开始的时候,怎样把篆隶的笔意运用到魏碑的创作里,也不是很理解。后来到了博士阶段,我的导师胡抗美先生和曾翔老师都讲究把篆隶用笔作为笔法基础,我也慢慢意识到篆隶素养的重要性。篆籀、篆隶笔意的核心点还在于篆,隶也是在篆书的基础上形成的。隶书除了蚕头燕尾之外,大部分用笔还是中锋的。汉隶几乎都是这样的,像《石门颂》《曹全碑》等——如果把《曹全碑》那个蚕头燕尾盖住,它的短横短竖,都是很圆劲的线。我觉得篆隶笔法,其核心在篆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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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

孙恺吉:也就是说,格外重视篆隶圆笔的运用。

梅跃辉:对。每一种字体都有自己的优势。我在教学中,对学生也是这样要求的。篆书是用笔的基础。我们所追求的古意,讲古法,讲取法乎上,最终还是要追到篆籀上,要想得到更多的古意,我觉得就要在篆籀上下功夫。

对于汉隶,古人有一个非常经典的评价,叫“汉碑气厚”,它的气格非常朴厚。整个汉代的文学艺术都是这样的,体现出大气、朴拙、厚重的审美。隶书对于提升书法线条的朴厚,有很大的帮助,并且它的结构比较开张。

孙恺吉:那魏碑体系呢?

梅跃辉:魏碑是基于隶书的,我觉得它的结构可能更好,它的收放、欹侧,包括错落——收放的对比、大小的夸张,对比强烈,又都非常自然。所以魏碑除了篆隶的古意之外,还有结构上的优势。我觉得这一点也非常重要,它对造型能力的培养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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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并且,您一直没有丢掉行草。

梅跃辉:纯写碑,可能过于荒率、粗犷,因为碑是石刻的,再加上有些像造像这种不知名的、民间的刻画,虽然很野逸,有新奇的一面,但也有粗糙荒率、缺少文气的一面。那么写帖,帖里面的书卷气,又可以提升、改造碑的粗野,对书写的节奏也很有帮助——因为北碑和篆隶,都是以结构为主的,笔画之间的呼应连带关系较弱,通过写帖,可以增强用笔的节奏、轻重缓急,这很有帮助,并且能提升作品的文气。

所以我觉得,每一种字体之间都是相通的,这个非常重要。如果能把它们综合地运用在一起——首先要具备各种字体书写的能力,把握住每一种字体核心的特点,在这个基础上,自然会相互融会贯通。写任何一种字体的时候,比如笔意、节奏等,都是相通的,只是外在形貌的不同。

我大概是这样的一种学习理念,大概是在读博士的时候逐渐形成的。我的博士论文,就是研究“篆隶为本”书法观的——从魏晋以后,随着新体的形成,篆隶和碑里边的古意,包括行草最初的、像钟王那样的古质,都随着新体的形成慢慢遗失了,特别是唐以后,古法的遗失更为严重。从唐代以后,对篆隶古法、古意的呼吁就越来越多了。

这个也是当代书法非常缺失的。从历代的书论里,也不难发现篆隶古法的重要性。通过研究,我越来越认识到篆隶笔法作为核心、作为基础的意义:如果要求古法、要高古朴厚,那就从篆隶来;要有文气,就要加强书写性和节奏感,这可以从行草里获取;而碑在结构上的散漫多姿,也给我们带来很多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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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梅老师,刚才您整体在讲对篆隶笔法的理解,以及它在您整个书法创作中的融入。但我觉得您的书法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征,是和其他创作者、同龄人很不一样的一点:就是既有非常明显的篆隶笔法的内核和质地,整体而言又非常有静气、文气。这是一种比较稀有的品质。

梅跃辉:篆隶本身就比较庄重、静穆。金文,铸在青铜器上的这些文字,包括甲骨文,大部分都是比较正式的场合使用的;汉隶更是如此。这种端庄静穆,我觉得也是它显得古厚的重要原因。凡是比较平静、端庄的事物,会给我们一种敬畏感,或者说博大威严的精神感受;而那种写得比较闹腾的、节奏比较明快的,反而没有这样一种感觉,给人的是一种欢快的、不稳重的节奏。

我觉得篆隶和碑里的这种静穆,还有文气,一方面可能跟读书有一定关系;另外,跟对古法、对古代碑帖的深入了解,也有很大的帮助。你看历代有名的、留下墨迹的书家,包括近现代的这些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帖都有着深入的了解。这样,作品就透出一种书卷气,笔墨里很有情调。我觉得这就是一种融合吧——帖,假如没有篆隶的古厚,没有碑的沉着,也很难达到二王那种古穆。

其实从唐宋草书的差别里,就能体现出来。唐代的草书是篆籀用笔,笔画与笔画之间的连接,都是以使转为主的。你看《古诗四帖》,包括《自叙帖》,体现的都是一种篆籀的圆转——转笔的时候,它不是提按的,而是使转的,所以上下字之间的关系,都是通过用笔连接起来的。到了宋代,宋代的草书,是以楷法为基础的,提按用笔就比较多,使转的用笔就被提按削弱了。以黄庭坚为例,他上下字之间的衔接,大部分是通过字的构型来营造,穿插避让,环环相扣。他那个行气,没有一行是直的。其实王铎那种行轴线的变化,我觉得和黄庭坚相比还不够。如黄庭坚的《诸上座帖》,那种错落参差,轴线的摇摆幅度,我觉得比王铎大多了。造成这种差别的原因,我觉得跟用笔有很大的关系。我主要想说的意思是:帖学,主要是行草书也需要有篆籀,行草的古法其实还是篆籀的。无论是碑还是帖,整个书法史都始终在追求古法,而这个古法,核心就是篆籀。写帖也需要有篆隶古意;它们之间,我觉得是相互的,写帖对篆隶和碑,也有很大的帮助。

您提到我作品里的静气和文气,我觉得更多源自对帖的吸收和理解吧。那些墨迹,二王的,还有宋四家的信札,包括杨维桢,他们对书卷气都有很独到的表现。所以要增强这种感觉,我觉得一方面可以多读书、多做研究;另外,多看古代的墨迹。它可能不光体现在行草上;反过来,对我们理解碑、理解篆隶,也有很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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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对,就像梅老师提到的。因为现在很多以碑或者以篆隶为主的书家,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一些拒绝帖学的,或者说有拒绝墨迹经典的一种倾向——有一些人大概是这样的。因为他们觉得,帖学这种既定的规范、经典的标准,会把碑当中最天真烂漫的、最应该予以保留和发扬的那种可贵品质给消磨掉。但是我关注您的作品,其实并没有。您也写碑,也写帖,而且对帖学的那些经典把握得很好;在您帖学类的、或者说墨迹类的书法创作当中,依然能够展现出训练有素的碑学背景。所以我也想知道,梅老师您在自我训练、还有创作要求上,大概是怎么处理碑和帖之间的关系的?

梅跃辉:我觉得它们不会相互妨碍——不会消磨对方的特点,只会相互补益,相互补充碑与帖各自的不足。我觉得书法跟人是一样的,每一种字体,或者说每一种流派,都有自己的特点、自己的优势,当然同时也有自己的不足。我觉得历史上的经典作品,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它蕴含的审美元素非常丰富,这是普通人所达不到的——就是它的技术难度,或者叫“防伪”的难度。凡是容易被模仿、被造假的书法作品,说明它的难度不高,它所承载、所表现的技法和内涵是不够的。所以我觉得,融合反而能增强作品审美的丰富性,能增强它“防伪”的难度。融合应该是一个非常好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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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那具体到训练上,碑和帖都是一起进行的吗?

梅跃辉:我在训练的时候,写碑的时候就原汁原味地去表现碑,写帖的时候就原汁原味地去训练帖。比如说帖的起笔、转笔,起承转合,它的节奏、牵丝映带。前期肯定需要过技术关,把这些基本的技法抓住。其实帖学是有规律的,像使转、提按、运笔的方向、牵丝映带都是有规律的。很多人写行草的时候,大的感觉非常好,但是不耐看,经不起推敲,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解决最基础的使转用笔——比如说入笔、转笔、调锋,这些基本的问题没有解决。他只是有一个大概的艺术感觉,但经不起推敲,就是因为没有解决这些基本技法的问题。

所以我个人,写碑的时候就按照碑的方法去写,写帖的时候就按照帖的方法去写。先把最基本的技法解决之后,随着你对书法理解的增长,对每一种字体技法的娴熟,它慢慢会变成熟练,就能随心所欲地转换。有碑学的基础再去写帖,那种线质、那种猛利杀纸的感觉,是纯写帖的人所表现不出来的;要是纯写碑、不写帖,碑里边野逸的一面、生拙的一面,可能表现得比较好;但由于碑很多是取法于民间的刻画,它又缺少文气的东西。那么通过帖学技法的训练,又可以化解碑的粗犷野逸和那些不足的地方。

所以我觉得这个并不难:前期,要把每一种字体、每一种流派,按照它自身的技法去训练;训练得熟练之后,它自然而然地会在你其他字体的创作里体现出来。我觉得应该是一种熟练基础上的自由融合,并且它可能是自然形成的,不需要刻意。但是,前期训练的时候还是要分开,严格按照不同字体的特点去训练。

在融合的时候,我是把篆籀——篆隶的那种朴厚和圆浑——作为基调,把它统摄起来。因为篆隶是用笔的基础,其他的只是形貌上的不同。比如写魏碑,线质上可以用篆籀的线去表现,它会显得更加古厚。其实很多人写碑,往往去描绘它起笔收笔那种方折,那种像凿刻的痕迹,这是不高级的。我觉得要用“化”的那种感觉,就是既像又不像。黄宾虹、齐白石对书法的表现,都是在像与不像之间。我们临帖的时候也是,看起来似曾相识,但又不完全一样,这里边就比较有新意。但是太像了,又没有意思;完全不像,又有点儿欺人——就是齐白石讲的那种欺世的感觉。

所以我觉得,还是要建立在熟练的基础上:写方笔的时候,不要完全刻意地追求那种绝对的方,要有方的意思,但同时又有圆厚的东西在里边,这样写出来的碑,我觉得更高级一些。帖也一样,若完全按照帖那种严格的程式去写,也容易死板。所以在写行草的时候,你要先遵循行草的使转、节奏,包括上下之间的牵丝映带;在这些基本技法的基础上,再把篆隶的笔意、包括碑的线质融进去,它就是另一种情景了。我觉得还是融合比较有意思,表现力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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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恺吉:梅老师您说的这个特别好,很有启发性。您刚才提到黄宾虹、齐白石,其实他们都没有说要舍弃一端——只攻某一个点,其实是不可能的。但是到现在,我们也发现一个问题:大家还是特别喜欢用一个比较简单的方式,去给书家、给艺术探索贴一个标签——他是写碑的,他是写帖的,怎么怎么样。这就省略了中间很多思考的步骤,其实是用一个比较偷懒的方式,去定义一个人、定义一种风格。因为其实从沈曾植以后,这个问题就已经变得更为复杂了,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关系。在您的学习过程当中,有哪一位古人、或者哪一个过去的范本,对您产生过非常大的影响,甚至是改变吗?因为其实我从您的作品当中,也能读到一些黄宾虹,也能读到一些齐白石。您可以谈谈这方面吗?

梅跃辉:对,您说的特别对。贴标签,就是一种偷懒的方法,或者说缺乏思考、缺乏研究性的一种简单化。可能短时间内笔性比较好,写某一种字体很有感觉,然后就一直这样写下去——我们很多人大概都是这样一种方式,一种模式。那肯定是越往后越没有感觉。这种人太多了。其实历史上,我觉得也不一定就分得那么清楚,写碑的、写帖的。你看黄宾虹和齐白石这些近代大家,包括徐生翁,他们都是好的东西都会去吸收,把各种优秀的东西融为自己所用。这样,自己的表现力肯定要超过常人。

并且,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时代,它也是一种融合的时代。比如说我们的生活习惯呀,中西的融合呀,国内不同地域的融合呀——文化跟社会的发展是同步的。我觉得不要简单地把自己限定在“我是写碑的”“我是写草书的”,是吧。这可能在之前,在大家书法整体比较薄弱的时候,那些老先生可能是这样的,因为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精力,或者有认知上的局限吧,就找到了一种模式。但是现在,书法专业化之后,我们能见到的材料不一样了。之前的人,受到学习资料的限制,古代可能就一本帖,或者见过某个人的一种写法,就发展出一种风格来。现在我们能见到的东西——出土的碑呀、帖呀,包括砖瓦铭文,还有古钱币呀,各种各样的简牍帛书啊——我们见到的资料,比古人要丰富得多。

我们生活的时代也是这样,它是一种融合的美,不是简单的一种美感。这是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的优势。并且,特别是我们作为专门研究的人来说,你就要把不同的字体呀、学习资料呀,把不同的优秀的东西吸纳起来,使我们的表现力更加丰富,使我们的线质、我们包含的审美元素更多。但这种融合,又不能停留在外在的形态上,更多的是一种内在的融合。你看黄宾虹写的那种金文篆书,你找不出来他写的是哪一个,但它又是那个意思——这个就很高级。太像某一个帖的话,我感觉也没有多大出息,就还是停留在别人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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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所以您看重的“融”,是化在骨子里的,不是表面上拼贴几种面目?

梅跃辉:对,我比较喜欢这种融合,就是不要拘泥于某一种,它的表现,要呈现出一种综合的、丰富的东西。像沈曾植,我觉得就表现得挺好,他把碑帖、包括简牍、章草进行融合。何绍基也不错——何绍基对篆籀笔意的体悟是很深的,但遗憾的是始终没有脱掉颜体的特征。化得比较好的,有近代的林散之、于右任等;还有徐生翁——我觉得徐生翁虽然没有达到理想的那种高度,但他给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考。徐生翁有很强的篆籀笔意,并且他融合得也比较好,他那个线质,是很难达到的,我觉得。

我的理解就是:不要拘泥于外在形貌,应该是一种内化的、综合性的融合。这需要不断地去提炼,涉猎的范围要广。这样表现出来的线质、审美,可能就更丰富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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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恺吉:梅老师讲的这个点,我感触也很深。我记得有一次,邱振中老师接受采访,他说:我为什么要去羡慕古人呢?我能看到的书,比他们能看到的多了去了。意思就是说,没有必要那么羡慕古人的书学环境。所以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课题,我们这个时代的书法家,的确也有我们的课题。就像沈曾植和王蘧常他们这一批,恰恰是因为看到了汉简,抓住了这个机遇,才让自己的书法有别于以往任何一个时代。包括像徐生翁,其实他也是在新的时代当中理解到一种命题——至少我认为,他要和他所处的环境拉开距离,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标准,所以他走在了这条路上。

梅跃辉:对,您说的特别对。我们这个时代,有我们时代的责任,和我们对书法的理解。虽然我们都生活在同一个环境,但不同的人,对书法资料的借鉴、吸纳的方式和认知都是不一样的。比如说简牍对沈曾植起了作用,但很多人虽然见到了它,并没有从里边吸收营养;沈曾植则把握住了,他就凸显出来了。其实我们现在能做的,我觉得很多。我总感觉时间不够用,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有很多是可以去尝试的——我们能见到的好东西,像瓦当、骨签、钱币都是以前的人没有见过的;甲骨文、金文也很多新发现的。别人看到的点,跟我看到的点可能是不一样的,都非常值得去挖掘和吸纳。也就是说,同样是沈曾植所处的时代,他认识到了简牍,他吸纳了,那么他就凸显出来了;同时代的很多人也见到了,但是对他们没有产生影响,这个就非常遗憾。我觉得您刚才说的特别好,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责任和命题。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的大风气、大风格,是不可能脱离的;大的文化环境,是不能脱离的。我们只能在这个大环境里边突出自己,抓到别人没有抓到的。就像临帖一样,很多人临完以后,不知道要学啥,可能就通临了几遍;临摹就要从里边吸纳东西,是它的用笔,还是它造型的规律?抓到这些点就要去强化,要让它对你产生作用,要去思考它,然后把它运用到自己的创作里边。这样,这些资料才是对我们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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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恺吉:刚才梅老师讲的,就是我们要善于抓住一些条件,或者说一些资源——我们今天看到的、听到的,可能很不一样。我觉得这个也和梅老师的师承有关系。像曾翔老师、胡抗美老师,他们的作品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回应这个时代最集中的焦虑或者问题。所以梅老师,在师承上,是不是也给了您很多启发?或者说,您继承了他们很重要的一些点?比如说,把一些更关心的问题,落实到自己的创作当中。

我自己有一个经验:当年胡老师和沃兴华老师在上海美术馆做那个大展的时候,我刚刚到上海读本科,所以那个展对我来讲影响也很大。我在展厅里待了很久,两位老师的作品,每一件都认真地看、认真地思考,受到很多精神上的撞击、碰撞,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因为那个时候才刚刚读本科,所以那个展对我的影响很大,它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我最早的一些对书法的认知、品味,甚至方向。

梅跃辉:是的,老师对我的启发和影响,非常重要。第一点,就是对古法的挖掘和锤炼。书法的线质,是非常重要的,它决定了书法耐不耐看,里边所蕴含的内涵多不多,都取决于线质的锤炼。我的这两位老师,都对线质有很高的要求,都有自己独特的方法,但有一个共同的点,就是对篆隶的共同吸收,把篆书作为笔法的基础。我觉得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点,就是不要把自己固定在某一个模式。前面也谈到了,很多书家就是一个模式,比如:我是写碑的,我是写二王的,或者我是写简牍的,或者我是学米芾的——都给自己一个标签。这样很容易让大家知道你,较早形成自己的风格;但是,也容易被风格所限制。我的这两位老师给我的启发,就是“变”——不停地在追求变化。不同时期,他们对书法的认知、取法不尽同,风格也体现出前后非常明显的变化,差异非常大。这说明,他们在不停地思考、不停地追寻探索,才造就了他们作品的活力,非常有后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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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点,就是他们对当代艺术的敏感。他们(包括沃兴华先生)对当代艺术的视觉效果、形式构成,包括点线面的运用,特别是对章法构成的探索都让人很敬佩。沃兴华和我的两位导师都是这样,他们对形式构成、对视觉艺术表现方式的吸纳,都对我的书法产生了很重要的影响。

除了用笔,还强调造型——古时候,我们衡量字的标准,多是以字为单位,看单个字写得好不好,进入当代,其实从晚明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明代的高堂大轴,挂在墙上直接展示,它展示的首先是整体,跟我们今天的展厅文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首先要突出的就从原来的单字结构变成了章法,也就是作品的整体效果,所以到明代的时候开始注意章法的问题,董其昌就讲“章法为一大事”。在此之前,唐以前讲笔法,唐以后开始讲结构,就是从小处到大处,这是因为展示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挂在墙上和放在展厅里,首先看到的是作品的整体。单个字,在远距离、大尺幅面前,细节表现得不到位,并不影响整体的大感觉。注重章法构成以后,对字的衡量,就发生了变化:不是看单个字,而是看整体的效果。有些字,单独看可能不怎么好,甚至是不合理的,但是放在这一行里,它对上下左右字的关系是合适的,那么它这个造型,就是最恰当的。这样一来,关注的点就不一样了:结构不是为单字服务的,而是为整体的视觉构成服务的,也就是为章法服务。

我觉得他们在追求古的同时,又很敏感地抓住了时代的特点,就是当代艺术的构成意识。这种方式,保证了在继承入古的同时,又表现出很强的时代特性。这三个方面,对我的影响非常深,我的创作理念,也是以这三点为基础的,对我的影响还是蛮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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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好,梅老师讲得特别丰富。我发现有这样一个特点:有一些非常优秀的书家,在比较年轻的时候——比如说梅老师其实就是这样——大概在四十岁之前,就找到了一种比较稳定的、专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其实是成熟得比较早的。但有些书家,成熟得就比较晚。在历史当中,这两类书家都有。所以我不知道梅老师自己怎么看这个问题:您以现在这个阶段,再去处理书法当中的一些问题的时候,实际上就要围绕自己已经比较成熟的风格体式来进行。但您目前的风格和体式,其实已经很成熟了——无论是哪一种状态的书法,我个人觉得都挺成熟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找到一种继续往前走的路径,要怎么来突破呢?就是说,您已经有一个比较既定、成熟的样子了,那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我不知道您是怎么打算的,就是一个思路。

梅跃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吧。我觉得我还没有形成固定的风格,也不能固定下来。我前后的变化还是挺大的,区别很大,我在不停地探索、改进。比如说我写北碑一路,跟我全国书法院正书展魏碑对联的表现方式,就有很大的差异。最近中国艺术研究院书法院主办的北齐书法研究展,写的也是碑,我觉得差别还是很大的。

我觉得解决固化的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不停地挑战自己——每次展览都尽量表现出新的、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我的作品前后差异还是很大的。包括我的篆书,前年写的跟今年写的,完全是不一样的;魏碑的表现也不一样。之前可能写得更硬朗一些,可能“笨”的东西更多;最近可能更自由些。我觉得要避免固化,就要不停地吸纳新东西。不吸纳新东西,肯定要固化,不进则退。我也在不停地提醒自己去努力打破固化和模式化。

每次展览,我都在不停地追求变化,想跟之前的作品区别开。比如说,同样是写隶书,或者是写碑,大的感觉可能是一样的,但是对线质的理解、字的造型、章法的构成还是在不停地尝试新的变化。假如用篆籀的方法、金石的意味去表现简牍,或许是一条新路子。我的一些隶书也在尝试这样一种方法去写。还有很多方法,我也在不停地尝试。还有大小字的区别——写大字和小字,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我也在不断地想办法去突破,尽量不让它固化,一直也是在努力地这样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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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梅老师,可能我刚才没有表达清楚。我的意思是说,您的作品,已经有一些非常明显的个人特征浮现出来了。比如说有两个点,我觉得特别突出:一个,就是您刚才说的线质的问题——您对线质的要求,基本上承接了几位老师的影响,这种线质的表现力、美学取向,其实已经很有个人艺术形态的成熟度了。还有一个,就是我最早跟您提到的,您的作品当中有一种文气和静气,是有别于这个时代其他类似取法的人的、很不一样的一个地方。我认为这两个点,已经成为您很重要的艺术特质。它很重要,而且我觉得比较稀缺,所以它体现出来,您作品的可辨识度就很高。

我们现在的书法创作,有一个特别大的问题,就是“作者不见了”——作者被隐藏在作品之后。尤其是这种庸俗展览体的盛行,大家只看到差不多写得一样的东西,就是见不到作者。但您的作品,明显是作者站在前面,这个作者已经给了大家一个形象。所以我认为这个点是比较好的,比较有利于塑造个人的艺术面貌和形象。

当然,这里面肯定是有变化,肯定是有丰富,肯定也是有继续进步的空间。我的意思是说,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因为我同龄的、或者稍微年轻一点的朋友,他们往往还在四处探索自己的方向——也表现出非常好的笔性、创作的能力、可能性,这些都有。但是像您这样,在比较年轻的时候,就有一种品质上、还有书法形象上的特质,我觉得还是比较罕见的。我大概是这样一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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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梅跃辉:谢谢老兄的鼓励和谬赞。其实我总感觉没写好,还有许多地方需要改进、还需要不停地探索,还处在这样一个阶段。我很少关注大众的、缺乏想法的作品。我比较喜欢有想法、有表现力和较强辨识度的作品——这些作品表明作者有自己独到见解。

我觉得这是一个认知的问题,既要吸收古代的,也不排斥当代写得好的、有代表性的,包括有名的,还有一些没有名气的。我觉得现在的九零后、零零后,有一部分书家,很年轻感觉都非常好,对书法的理解和认知很有意思。我也不停地在网上寻找这种有意思的作品。可能有些仅就一幅作品而已;但不管他有名还是无名,只要对我有启发,我都会很关注。好的作品,我在网络上发现了,也会存下来去研究它,揣摩他的用笔、它的构型、它的章法组合,只要有能打动我的点,我都把它收集起来,无论是古代的还是当代的,都会去琢磨。

要不断地借鉴对自己有用的东西,特别是有独特性的、有自己想法的。无论年龄,成熟与不成熟——不成熟的东西,我觉得可能更好,它可能给我提供一种新的思路。现在网络比较发达,展览也比较多,尽量把对自己有用的吸纳进来。

其实我总感觉自己做得不好,很多地方老是做不好,也在不停地努力调整。当代有很多很有想法的青年作者,有些非常值得借鉴,我很关注。真正有思想的、有自己独立思考的书家早晚都会出来。我觉得要有自己的判断,老师的引导也很重要——我很幸运,遇到了两位非常有想法、有探索性的老师。另外,就是关注的人群、交往的人群,也很重要。

我觉得最关键的还是要有自己的认知、自己的判断。如果没有自己的判断、没有研究能力的话,很难写出自己的特点,也很难走得长远。先要对书法史有一个深入的了解——每个时期的特点,为什么某些人在一个时期能非常突出,他们的成功异于别人的地方在哪儿,优于别人的地方在哪儿,这种能力是保持独特个性的基本条件。我总感觉我还差得比较远,有很多事情要去做要去完善。但是限于时间、精力和一时的认知,还是在不断地摸索,不断地完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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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梅老师先是在学院里教书,后来来到国家画院,对吧。这个转变您自己有什么体会吗?比如说,有没有您之前没有想过,但因为在画院待着,发现和之前想象的不一样的地方?有没有额外的收获?或者说,自己的创作体验、思考问题的方向上,有没有什么大的转变?

梅跃辉:因为在高校,它是以科研为第一位的,拿项目、做课题、发C刊,还要上课带学生。在学校里边教书呢,更多还是教共性的东西;过于个性的,或者说探索性强的东西,可能会受到一定的限制。另外,有科研的压力,我没有太多的精力放在创作上。到国家画院以后,对创作的思考就多了,可以更自由的支配一些时间,能把更多的精力,转到创作研究上。但我始终没有放弃理论研究,每年仍然保持写一些研究性的文章。

另外,画院也比较包容,注重艺术性和探索性,这一点我觉得是比较幸运的。创作研究更自由、宽松一些,能用到创作上的时间也更多;有时间,能琢磨的东西就多,较之前还是有比较大的提升。我觉得教学也很重要,教学相长,教学对自己也是一种促进。我现在依然注重教学,到外面上课,或是画院高研班的教学,我觉得对创作研究还是很有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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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跃辉书法作品

孙恺吉:好。除了书法之外,梅老师还有哪些比较重要的爱好,或者比较喜欢做的事情?

梅跃辉:除了书法之外,其他的爱好还真没有。就是看一些相关的书籍吧。有时候喜欢走走路、散散步,或者游泳。走路、散步的时候也能想一些问题,能促进自己的思考。谢谢老兄,辛苦。我觉得您对书法的认知、创作都有很高的水平,提的这些问题很有深度,我也很感兴趣。我觉得很难得,老兄也是用心了,对书法的学习、包括整个书法现象,都很敏感。也很感谢能够邀请我,之前的那些采访都很好,我觉得对我个人的创作和学习有很大的帮助。这个活动策划得特别好,我觉得肯定会引起不小的反响。谢谢,辛苦了!

来源:尚艺书院

书法家简介

对话梅跃辉 | 师古不泥古,以不息之变回应时代命题

梅跃辉,1984年生,河南登封人,艺术学博士。中国国家画院专职艺术家、书法篆刻专业委员会研究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韩国牧园大学硕士生导师。曾任北京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获国家艺术基金青年艺术创作人才项目,入选中国书协国学修养与书法·全国青年书法创作骨干高研班和北京工业大学“日新人才”。著有《“篆隶为本”书法观研究》《宋代地券书法·卷二》《陶然方外——梅跃辉书法作品集》等,发表学术论文多篇。

[ 责任编辑:薛筱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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