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纸上作品
75cm×57cm
2026
我们所感知到的世界是虚幻的，变化的，随机的，但又是实在的，恒常的，有序的……这一切似乎有神秘无形的力量组织着，安排着。对此，人类不断地探寻着，然而，在这种力量面前，语言是苍白的，无法描述的，可借用我们中国东晋诗人陶渊明的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漫艺术推出的《混沌时间 · 2024-2025中国当代艺术年度档案》，聚焦于中国当代艺术生态，深度梳理与记录近两年的艺术现场。其公众号近期陆续推出系列访谈专题，在与收录的艺术家的深度对谈中，探寻他们创作背后的哲学思辨与生命感悟。今天，让我们走进旅法艺术家王衍成的艺术世界。
王衍成先生是当代撞击主义绘画代表，他强调绘画色块的物质材料性，以及这些色块形成的实体间的矛盾相互转换与关联的撞击所引起的视觉作用力的关系，所共同显现产生和释放的视觉能量波与能量场，用光的显现形式呈现在余白的空间里，循环往复不间断地述说着灵魂与能量间的故事，开启我们灵魂深处对世界真谛的觉与悟……
以下为对谈内容——
漫艺术=M：在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的个展中，您的作品与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同场对话。作为一位以抽象为主要艺术语言的当代艺术家，您如何理解这种“古典与当代”的对话关系？
王衍成=W：这次展览确实是一次难得的机缘。今年恰逢米开朗基罗诞辰550周年，意大利方面希望以展览的形式向米开朗基罗致敬。非常荣幸，他们邀请了我在佛罗伦萨做这个展览。我早年曾获得过米开朗基罗艺术勋章，学生时代也深受其影响——不仅是他的雕塑技艺，更包括他的艺术理念与精神遗产。在学院美术馆中，我驻足于他那九件未完成的“囚徒”雕像前，馆长向我阐释，晚年的米开朗基罗尝试以双手将灵魂直接注入大理石内部，剔除一切冗余，从材料中提取最本质的能量，从而构建起身体、灵魂与上帝之间的对话通道，完成一种类似于“天人交感”的崇高体验。我深受感动。米开朗基罗的确是一位超越时代的艺术巨匠。我对他怀有深刻的敬意，他不仅影响了我个人，更重塑了整个艺术史的脉络。他所传递出的精神能量从未消散，一直到如今依然在不断唤醒后来者去叩问艺术的本质，解开形式的封印。他的作品具有一种开放性的力量，能帮助艺术家突破技法和概念的桎梏，甚至带来认知层面的顿悟。我也因此理解，展览策划者为什么选择一位当代华人艺术家参与其中——这正表明了米开朗基罗的影响早已超越地域与文化边界，成为一种世界性的精神资源。他永恒的艺术灵魂，持续滋养着每一位向往艺术、热爱生命的人。我想，这或许也是展览的深层意图。
展览以“光·能量·无限”为主题。佛教中讲“刹那即永恒”，真正的精神存在超越了时间。财富会被遗忘，权力终将更迭，而文明所留存下来的，是那些精神与文化的结晶。能够站在大师的原作之间，聆听艺术遗言穿越时空的低语，令我倍感荣幸。它激励着我继续探索艺术与生命的未来可能——这是此次展览对我最深的馈赠。
无题
油画
150cm×160cm
2026
M：那么您的创作在面对那些古典艺术中最经典的作品时，您更倾向于将这种关系理解为一种历时性的传承，还是一种共时性的并置？您如何理解古典艺术在当下的价值？
W：我认为艺术最核心的是一种精神能量，超越时代与风格的划分。无论是古典、现代还是当代，只要是真正的好作品，其中灌注的精神波动就能被感知，并与观者产生心灵的共振。米开朗基罗的作品所渗透出的精神性——那种无限、纯粹而崇高的艺术意志，至今仍熠熠生辉。他的作品之所以永恒，正因其中存在一种不随时光消逝的生命力。他并未被样式束缚，反而以自身的自由启示后人。真正的大师从不设立牢笼，而是开辟开放的精神空间。直到今天，我们仍能从中汲取养分。
至于风格与图式，对我而言并非首要。每个人的认知维度、思维方式和审美立场各不相同。艺术应当面向未来，敲开可能性之窗，但也需切实地滋养人的心灵。它需要以凝练的形式与人们对话，正如中国哲学中“阴”与“阳”的相生相济，光与影的共融共生。唯有在二元共生中，艺术才能展现其真实的、立体的、在时空中动态发展的存在方式。
无题
纸上作品
75cm×57cm
2026
M：伟大的艺术往往具有生长性，其精神价值一直是动态的，超越时空的。像米开朗基罗的“囚徒”系列，便以其“未完成性”呈现出开放的状态。这是否与东方艺术中的“留白”观念有相通之处？它们之间存在怎样的异同？
W：更准确的说，应该是“余白”，东方美学所说的“余白”，并不简单指空白，而是“无中之有”、“虚中之实”。我们东方人在与自然对话时，能感知时间在实体中留下的痕迹，并与之发生生命层面的共鸣。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中也蕴藏着时间的延展性——它同时属于过去、当下与未来。他的“未完成”是一种余白，充满无限生机，唤起观者的遐想与共创，激发对艺术与生命的再认知。这一点极为重要。中国人注重“有”与“无”之间的相互作用，这种张力在余白中得以显现，最终通往“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它早已融入我们的文化血脉。因此东方艺术讲求呼吸，重视虚实的互动，不追求满幅的压迫，从而为观者的想象留出空间。这种美学精神至今仍具有深远的影响力。事实上，许多西方当代艺术也吸收了很多东方哲学——比如禅宗和道家的思想和智慧。
无题
综合材料
185cm×210cm
2025
M：如您所说，“余白”是东方艺术的核心语汇，而西方传统艺术更常被理解为追求完整与精确。像米开朗基罗这样强调“未完成性”的案例，在古典西方艺术中实属罕见。那么以您的创作经验来看，如果作品表现为一种生长中的不确定状态，一幅作品应在何时、何种条件下被视为完成呢？
W：在我看来，绘画是认知与生命体验在当下的自然痕迹。你所说的“完成”，我认为从来都是相对的。余白即共振。犹如古寺钟声，音波传入耳际，回响却永驻心间。一旦从认识论层面理解这一点，形式的问题就变得透明。此时真正的认知主体得以显现，技法与规范不再成为束缚，笔随心动，直抵本质。
绘画若只停留在再现一种视觉共识——如质感、透视、结构等层面，便难以摆脱视觉的桎梏。而一旦真正打开创造之域，人便能脱离符号的牢笼，与更本质的艺术秩序相接。这也就是为什么培根说他少数成功的作品，皆来自“事故”般的偶然——那是在可控之外，与宇宙、神明相通的一瞬。是一种天启般的概括力，而非技术的堆砌。然而一旦试图将这种神启分解、复制、技术化，灵性便即刻消逝。因为它已沦为概念的奴隶，不再是生命的自由表达。
M：在您看来这种灵性的闪现和持续涌现的生命力，哪个更重要？
W：灵性是和持续的生命力是分不开的，没办法区分那个更重要。我认为人自出生起，灵性就存在。中国人自古就讲“和天地对话”，也就是说我们原本能接收无限的信息，只是被身体这座容器限制和封印了，可能只显露出其中极小的一部分。一位真正杰出的艺术家，其生命过程就是不断解除这些封印，让个体细胞、DNA中独特的宇宙信息与价值充分显现。
无题
综合材料
176cm×272cm
2024
M：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它是否会处于一种不可控的状态中？因为灵性与生命力本身并非固定之物。如您所说，一旦开始解除封印、进入那种无限接近本真的状态，它是否就处于永恒的变动之中？另外，这其中是否也存在某种恒常不变的东西呢？
W：我觉的除了那个终极的本真是不变的之外，一切都是变动的。就像“美”很难定义一样，艺术也难以被确切定义。一有了固定的标准，它就不再是艺术。它总是处于某种模糊的、感知性的中间地带。我们总想弄懂艺术，但艺术真正重要的，正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性、创造力，像是天意的轻微显露，缓缓飘来，触动灵魂。
社会往往用太多框架将我们套牢，封印之下，个体的声音容易被压抑。就像书法家酒后之作，往往是抛开控制后潜意识的第一重显现——没有杂念，反而自然流露。一旦开始“计划”，思维就被束缚，再难写出真正自由的东西。放不下执念，就难走向真正的创作。概念和认知一旦固化，就会排斥其他可能性。
无题
综合材料
180cm×360cm
2025
无题
综合材料
180cm×300cm
2025
M：那么打破封印、摆脱固化认知、进入自由状态之后，那些自然生发出来的有价值的东西，您会去规控它吗，还是任由它在画面中自然形成？
W：这就关乎一个人的才情了。就像乒乓球运动员，在比赛中完全放开，靠的是身体记忆和直觉反应。你作为一个实体存在于社会，你的思维逻辑、行为方式、文化滋养到何种程度，就会自然释放到何种程度。很多人解除封印后显露出有限的高度，往往是因为内在积累还不够。如果你的才情，你的修养足够支撑你进入一种真正的自由的创作状态，那么就不用去刻意地去控制什么。
M：在这个过程中，旧有的知识结构和经验，除了要打破其中不必要的限制，它们是否也发挥着某些正向作用？
W：所有经验都必须经过身体的“消化”。就像我们每天进食，身体只会吸收所需养分。人的生命经验是流动的，认知随着经验而发生改变，此时的你已不同于过去的你。也就是说并不存在一个固定不变的“内在机器”在支配我们。现代科学也表明，没有这样一个实体。我们是不同的维度、神经元与宇宙不断对话的综合体，同时也在不断回调那个本真的、圆融的自我。我们时刻在变化，又时刻存在。没有永恒不变的“我”，只有永恒的接收、释放与调整。
M：是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近年您的作品有所转变——从前更侧重东方意蕴的美学体验，而现在则更个体、更多元，也更开放。这种转变是从何时开始的？有什么契机吗？
W：其实我也并非是在刻意求变，只是内心感知推动我必须如此。我以前画画会考虑太多因素：墨色、意境、笔法、构图……作为在中国成长的艺术家，难免受文化语境和前辈大家的影响。后来和画廊合作，接触到贾克梅蒂、弗洛伊德、毕加索等一线艺术家，起初倍感压力，但十年下来，我从他们身上——就像在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中所见——明白了一个根本道理：你必须确立自己的语言和文化价值。他们仿佛在告诉我：解除封印，拿出真正的自己。
只有放下执念和固有的认知目标，属于自身的特质才会逐渐清晰。多余的枝节，自可舍弃。好的艺术，应当如佛法或哲学，语言质朴却直指人心，背后蕴藏深层的生命原则。只有解除了封印，放下了执念，回到主体，回到肉身，才能让艺术变的纯粹、明确。作品越是纯粹、明确，越容易被人理解和认知。作者的自我意识，也会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强化。信心建立起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会自然显现。好与不好，需要时间检验，但一个干净、真诚、纯粹的创作状态，是最基本的前提。
无题
综合材料
122cm×169cm
2025
M：但打破了那些框架，虽然更自由，却也失去了某种保护。对有些人来说，那些概念如同拐杖。在您的经验中呢，这次转变是否让创作变的更加困难？
W：这是一个艺术家必经之路。就像数学公式已被证明，大家都能熟练运用，但刚被发现和创造出来的时候，一定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和接受的。今天AI正重塑整个世界，不是每个人都懂，但每个人终将受到影响。社会就是在突破、回调、再突破中不断转型的。艺术创作也是这样，那些固有的标准与样式即是遮风挡雨的房间，也是牢笼。
无题
综合材料
200cm×460cm
2024
M：那么这种从共性中抽离、回归纯粹个体的创作，如何避免沦为纯粹的私人表达？个体创作如何实现更普遍性的价值呢？还是说把它交给外界去发掘？
W：我并不过多考虑这些。海德格尔说“向死而生”，艺术某种程度上是“向生而死”：每往前一步，就会失去很多，但也会更加纯粹。就像罗斯科，虽然他以自杀的方式离开了，但是他的艺术是永存的。我在路易威登基金会看到罗斯科的原作时，第一次感受到艺术作品的能量可以如此强大。罗斯科很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找到了让灵魂永存的方式。他的画不是为了当下，而是为了未来能与之共振的人。非常了不起。
M：所以说，艺术应该是面向未来的。
W：先面向自己的内心，未来尚不可知。
M：在您近年的作品中会有一些特定的符号出现，有符号就不免会带有叙事性，这是否意味着叙事或文本性的介入？这种转变的原由是什么？
W：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考虑，人活着本来就是在不断的触摸这个世界，也被世界触摸，在互相触摸中就会留下痕迹。所以画面上的颜色也好，线条也好，符号也罢，都是我此时此刻和世界互相触摸留下的痕迹。很难深究它背后有什么原由。
无题
综合材料
210cm×260cm
2024
M：我们这次专题的关键词是“混沌时间”，而在您的近作中我们能够感受到一种混沌的状态，但是这种混沌中又始终有一种陌生的秩序存在。想了解，这种秩序来自您的个体意识的深处，还是来自您对这个世界更深层的感知？
W：它一定是综合的，是自发生成的。我不谋求在画面中呈现任何秩序或者失序。就像之前所说的，绘画是我和世界互相触摸的痕迹，也是“存在”的痕迹与证据。
（来源：漫艺术）
艺术家简介
王衍成
旅法艺术家，生活于巴黎、伦敦、中国香港。
2025年获意大利洛伦佐·德·美第奇奖
2023年获佛罗伦萨美术学院荣誉院士
2021年获意大利国家艺术院通讯院士
2020年荣获意大利国家米开朗基罗勋章
2015年获法国国家文化司令官勋章
2013年获法国国家文化军官勋章
2006年获法国国家文化骑士勋章
中央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
中国美术馆展览与征集委员会委员
罗马美院客座教授
法国国家比较艺术沙龙副主席
东京国立博物馆国际艺术咨询委员会委员
主要个展：
2025年「光、能量与无限」，佛罗伦萨学院美术馆，意大利佛罗伦萨；
2024年「王衍成的艺术世界」，东京国立博物馆，日本东京；
2022年「王衍成油画展」，galerie lelong画廊，法国巴黎；
2021-2022年「王衍成收藏作品展」，皮诺收藏基金，法国巴黎；
2020-2021年「宏观与微观」，意大利罗马国家现代艺术博物馆，意大利罗马；
2020年「王衍成油画展」，意大利国家艺术院，意大利弗洛伦萨；
2019年「王衍成现代艺术展」，上野之森美术馆，日本东京；
2019年「王衍成绘画展」，Acquavella阿奎维拉画廊，美国纽约；
2018年「王衍成作品展」，意大利罗马美术学院，意大利罗马；
2017年「衍——王衍成艺术展」，中国美术馆，中国北京；
2015年「激情的抽象」，尼斯亚洲艺术博物馆，法国尼斯；
2015年「米兰世博会」，米兰世博会KIP国际组织馆展，意大利米兰；
2014年「王衍成油画展」，台北历史博物馆，中国台湾；
2013年「威尼斯双年展平行展」，圣马力诺，意大利威尼斯；
2011年「王衍成近作展」，Calerie Louis Carre & Cie路易·卡雷画廊，法国巴黎；
2010年「王衍成作品展」，蒙巴纳斯美术馆，法国巴黎；
2010年「王衍成油画展」，上海世博会法国大区馆，中国上海；
2009年「王衍成近作展」，Galerie Patrice Trigano画廊，法国巴黎；
2008年「王衍成近作展」，Galerie Protee画廊，法国巴黎；
2006年「王衍成作品展」，中国文化中心，法国巴黎；
2000年「王衍成作品展」，何香凝美术馆，中国深圳；
1999年「王衍成作品展」，深圳画院，中国深圳；
2000年「王衍成作品展」，广东美术馆，中国广州；
2000年「王衍成作品展」，深圳美术馆，中国深圳。
王衍成主要艺术博览会：
瑞士巴塞尔art basel艺术博览会（2015-2026）中国香港、瑞士巴塞尔、法国巴黎、美国迈阿密、韩国首尔（纽约阿奎维拉画廊Acquavella Galleries、法国勒隆画廊 Lelong Galleries) ；
法国巴黎艺术展Art Paris（2001-2024）特加诺画廊Galleries Patrice Trigano、Galleries Protee；
法国FIAC国际艺术博览会（2017-2018）；
英国伦敦弗里兹Frieze Masters艺术博览会，美国纽约弗里兹Frieze Masters艺术博览会（2017-2020）。
主要作品收藏：
法国皮诺基金会（巴黎）、中国美术馆（北京）、意大利国家现代美术馆（罗马）、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东京）、山东省美术馆（济南）、广东省美术馆（广州）、深圳市美术馆（深圳）、何香凝美术馆（深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