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十二省的“墨局——当代七人展”,汇集了袁武、殷会利、曹宝泉、王颖生、王晓辉、刘佳、秦嗣德七位中国当代水墨人物画领域的代表性艺术家近年创作的精品佳作,串联起六十年代创作者的艺术坚守与探索。当 “什么是中国画” 的争议遇上时代浪潮的冲刷,传统笔墨与个性表达碰撞出独特火花。展览不仅是作品的呈现,更藏着审美教育的深层思考——艺术本无边界,包容与创新才是其永葆生机的密码。透过这场访谈,让我们一同走进水墨艺术的多元世界,感受传统与现代的交融共生。
——编者按
受访人:王晓辉、周一新
访谈人:张染 宁夏广播电视台著名主持人、纪录片制片人
张染:今天由我来主持这场访谈,采访两位老师,说实话我心里前所未有地紧张。这场对话的定位很清晰,就是学美术的晚辈和两位老师之间的交流。咱们先聊聊这次联展 “墨局”,光是这个名字就很有吸引力。
王晓辉:当初定下这个名字,核心是想给这场联展定调,“墨局” 二字直接点明主题就是水墨,不用再多余标注 “水墨展”,那样反倒落俗套。我们专程请王鲁湘老师为展览撰写了序言。
周一新:市面上不少联展只办两三站就难以为继,最后团队四散、展览半途而废,可 “墨局” 系列一路办到第十二回。而且这个展览还有个鲜明特点 —— 一直都在迭代变化,当年宁夏美术馆新馆开馆,我们又顺势开启了新一届 “墨局”。
张染:能长久携手持续办展,足以说明几位创作者之间存在诸多共通之处。

王晓辉《丽日佳人》240cm x 610cm 2011年
王晓辉:我们几人最核心的共同点,都是六十年代走过来的,主攻人物画。我们这一代人恰好处在承前启后的节点,授业恩师多是四五十年代的画家,成长过程里又深受八十年代文化浪潮熏陶,八十年代之前的传统艺术,为我们的创作铺就了温润的暖色调,这是我们这群人的共同底色。再细看每个人的创作路径,大家基本都是从主题创作起步,慢慢摸索、形成独属于自己的个性化表达。
张染:前段时间我读到牛津学者柯律格的著作,这本书在学界反响很大,书中一直在探讨何为中国画、美术馆里该如何读懂中国画。想问问两位老师,你们创作时会思考,究竟是谁在观看我们的作品?
周一新:2024 年我们宁夏美术馆正式开馆后,我经常被观众问到同一个问题:“周老师,您这幅画属于什么画种?” 我回答是中国画,对方往往会疑惑:“可看着完全不像我们印象里的中国画。”

秦嗣德《凝视》240×400cm 纸本水墨 2024年
王晓辉:当下反复争辩何为中国画、什么不算中国画,其实这种争论本身意义不大。各类艺术形态自有其生存空间,也各有发展脉络。如果有人认定,只有元明清一脉的笔墨才算正统中国画,那往前追溯,唐代之前根本没有水墨画,那时只称 “丹青”,主流艺术形式是壁画。既然从先秦丹青到后世水墨一脉相承,又由谁来界定哪一种才更纯粹、更能代表中国绘画?
周一新:我之前读谢稚柳先生的著作,书中专门论述水墨画,也并未将其直接等同于中国画。“中国画” 这个概念,本身是近代西学东渐后才产生的。为了和外来西洋绘画做区分,我们将本土绘画称作中国画,如同把本土产物称作国货,是特定时代下产生的命名。

刘佳《fashion之一》238cm x 129cm 中国画
王晓辉:中国画的定义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它会随时代不断延展边界。无论是我个人,还是每位同行在创作上的实验与突破,都在拓宽中国画原本的范畴。在 “中国画” 这个大框架下,它与各类艺术观念碰撞、融合的过程,都会持续拓宽自身的边界。举两个例子,齐白石与李可染是师徒,李可染带着自己四十年代画的方形构图的风景习作拜见齐白石,既非传统立轴也非横卷,齐白石看完直言:“你这算不上山水,只能叫风景。” 可反观齐白石本人的山水,笔墨简淡随性,既不效仿宋画的精工,也不临摹元画的雅致,属于明清山水传统式微后,独属于齐白石的个人风貌。再看黄胄,如今各大拍卖、大型展览都将他视作中国画代表,没人会质疑他作品的归属。但回溯上世纪八十年代,北京一众深耕传统山水的京派画家,都不认可黄胄的作品属于中国画。到如今,短短五十年过去,如今只需一眼宣纸笔墨,大家便公认这是地道中国画,足以见得标准一直在改变。
周一新:所以我始终觉得,中国画不可能有一个精准、永久的定义,它始终处于变化之中。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如今的中国画,和古代传统绘画早已相去甚远。
张染:顺着传统绘画的脉络梳理,我们能发现,观画群体本身会反向影响创作走向。单说人物画,古代早期多绘制于祠堂、佛龛造像之上,受众是特定人群;后来文人画兴起,观画主体大多转为文人士大夫。想听听两位老师如何看待观画群体与创作之间的关联。

袁武《人流》317cm x 144cm x 8 中国画
王晓辉:观众评判中国画的标准,取决于他们接受的美育背景是被旧时代传统绘画熏陶,还是以当代视角、当代美术教育体系来解读作品,二者会形成截然不同的时代判断。就我自身创作而言,传统笔墨、徐蒋体系写生这两类作品,如今早已被大众公认属于中国画,不存在争议;国家需要的主题性创作,我也会用心完成。而徐蒋体系下,如何用笔墨写实、刻画鲜活的现实人物,是美术课堂的基础教学内容,也是我们八十年代接受现代艺术思潮时,反复反思的课题。但属于我个人、极具自我表达的创作特色,我绝不会舍弃。笔墨如何适配现代创作、转换表现各类物象,只是纯粹的技术问题;等这套笔墨技法完全成熟后,我会进一步深度探索,把自身的生活态度、审美意趣,乃至一些难以直白言说的思考与心绪,全部倾注到画面当中。

王颖生《列宾》140cm x 200cm 中国画
周一新:功底扎实的创作者,既能驾驭宏大完整的主题创作,也始终不会遗忘内心真正想要表达的内核。落笔创作时,很多时候并不会刻意揣测观众的喜好与评价。
张染:我特别欣赏周老师展厅的陈列设计,整套展陈完整呈现了一位中国画创作者的思考脉络,以及在创作道路上不断突围、突破自我的过程。
周一新:前段时间我在馆内,从一号展厅陪同观众交流到三号展厅,全程和观者沟通,我自己也收获良多。那一刻我不再只是创作者,更像一名普通观众,和其他参观者平等交流。无关专业与否,大家只是一同观展,观众愿意坦诚分享感受,我也能把自己的创作思路完整讲透,这种交流十分珍贵。

曹宝泉《背孩子的男人》纸本水墨 70X140cm 2021年
王晓辉:很多美术相关的议题其实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就拿审美来说,纵观当下高校美育、全民审美普及工作,大多只停留在表层。人人都在说提升审美,却很少有人深究何为真正的美、何为大美。现行基础美育普遍认为,能让人赏心悦目、身心舒畅就是美,艺术要通俗易懂,让观者看得舒心 —— 如同看见大海、春花、暖阳,所有人都会心生愉悦。但这种赏心悦目,只是审美里最基础的层次,是人的本能,根本无需刻意教学。孩童不必教导,自然会喜爱鲜花、阳光,初见荒漠这类陌生景致也会心生震撼,这份浅层美感无需艺术家费心普及。

殷会利《八月》240cm x 520cm 中国画
我更看重创作者个性化的实验探索,我始终认为,具备独创性、探索性的作品,才是真正的大美。走进展厅,若能遇见一件极具个人风格、充满创新意识的作品,便能感受到独一份的艺术价值。从人类审美发展的角度来说,带有全新探索、原创精神的作品,才是大美。当下美术教育需要告诉学生,艺术的终极意义是实现自我、鼓励自由探索。课堂负责传授基础技法,课后则应当全力鼓励学生大胆尝试,这份自主探索,才是美育的核心。大美不等同于浅显的赏心悦目,那些足以改写美术史、承载独特艺术思想的作品,才配得上大美二字,艺术本身也是启迪人类想象力最好的载体。所以完整的美术体系应当兼顾多方维度,推崇个性探索,不代表否定基础训练;尊重专业审美,也不轻视大众审美。反而要依靠无数艺术家的创新作品,带动、提升大众整体审美。懂得深度探索的人,也更能读懂传统的精髓;我们既要敬畏传统,也要借助传统美学,引导普通观者提升审美层次。
周一新:在 “墨局” 展览展出期间,观众问得最多的问题就是 “您为什么要这样作画”,无论他们是否喜欢我的作品,这个问题都代表他们产生了独立思考。即便我的回答未必足够完善,但观众走进美术馆,愿意对展出作品表达自己的真实看法,对我而言,这就是办展最大的收获。
王晓辉:当一件极具个人风格的作品陈列在展厅之中,一定会引发一部分观者的思考,那些愿意钻研、持续探索的人,也能读懂这件作品背后的创作价值与意义。
(整理/文化视界 视频来源:染青衣studio)
画家简介

王晓辉,别署清晖。1982年毕业于河北轻工业学校陶瓷美术专业(今华北理工大学美术学院),1989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人物专业,1993年结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文化部举办的中国人物画创作高级研修班,1997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获硕士学位。中央美术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客座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福建师范大学闽江学者讲座教授;曾任教于首都师范大学;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代表作品《正月跑驴》入选第七届全国美展;《战争日记》获“和平的礼赞”纪念反法西期战争胜利50周年世界美术大展金奖;《太行秋阳》入选百年中国画展;《父老乡亲》入编《中国现代美术全集》人物卷。出版:《CAFA——水墨正当时》《微水墨——现代水墨人物作品集》《大写意——传统古典写意人物作品集》等专著二十余部。

周一新,宁夏书画院院长,宁夏美术馆馆长,宁夏美术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画艺术委员会主任,宁夏工笔画学会会长;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协会员,中国画学会理事,中国工笔画学会理事,上海交通大学戴敦邦艺术研究中心副主任,宁夏大学、北方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导师,陕西师范大学第七届杰出校友,宁夏回族自治区首批“塞上文化名家”、自治区“塞上英才”,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宁夏政协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