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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余旭红:技术再强,艺术不可替代的仍然是人的灵韵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7-10 08:3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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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重塑艺术的生成与感知方式,一个根本性的叩问也随之而来:在技术能轻易模仿风格、生成图像的今天,艺术最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余旭红指出,艺术的真正本意,是回到事物原本生长的地方;AI是照亮前路的“灯光”,但艺术教育必须守护人心中那团温暖的“烛光”,即对世界的感受力、情感的涌动与个性的“灵韵”;同时,在“烛光”的照耀下,也要看到“灯光”所展现的新能量与新场景。

技术洪流下,创作自由与版权归属、对艺术带来的冲击等,这些都是时代新命题,余旭红回应了这些命题。这场对话,不仅仅讨论艺术教育的未来,更探讨在一个被技术深刻定义的时代,我们如何确认人之为人的精神坐标。



《教育家》:人工智能的发展,尤其是生成式AI在视觉领域带来的冲击,直接“刺痛”的可能就是艺术教育。当这种冲击出现时,您个人有怎样的感受?

余旭红:严格意义上说,人工智能对艺术并非冲击,而是一个机遇。何以见得?因为艺术的真正本意,是回到事物原本生长的地方。在中国甲骨文中,“艺”字就像一个半跪着的人在种植禾苗,既要对土地怀抱敬畏,又要对禾苗充满爱意、善意与尊重。这才是“艺”字的本意,它也蕴含着教育的源初定位。

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提供了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或思维方式。但关键是如何更好地回归艺术本身,回归我们所说的、发自内心之“爱”的本意,即让人能够更加自由、更加全面地发展。

越是人工智能发达、技术迭代迅速,就越需要艺术智性的支撑,或者说,越需要艺术的温暖与人性的光芒。

艺术的本意,真正要聚焦的是人心,是人心深处被温暖触动的地方。它关乎我们对事物的感受力、共情力、观察力、审美力,并最终指向创造力。在技术迭代之后,艺术的这种本质需求,恰恰是AI技术无论怎样变化、形成各种“AI+”系列时,艺术价值被呼唤得愈发重要的原因。

《教育家》:您刚才所说,让我想起钱旭红院士的一句话:光速抵达不了的地方,可以用艺术去抵达。而这恰恰是艺术最具能量、最具超越性的部分。同样在这个意义上,现代技术迭代越快,我们越要警惕被技术异化,应思考如何将我们对生活最初的感动、对事物最贴切的同理心,以及对未来最美好的创造,有效地链接在一起。正如学校提出的“艺术智性”与“人工智能”双向赋能的关系,这是在什么样的前提条件下提出的?基于这个理念,学校的教育教学未来会产生哪些变化?

余旭红:事实上,在我们学校的发展历程中,早在1924年,蔡元培先生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就提出了两个主张:“东西融合”与“科艺融合”。因此,中国美术学院的基因里一直带有这些传统。在不同历史时期,学校都非常明确地致力于将艺术与时代前沿技术的新突破相结合。

像中国最早的录像艺术、新媒体艺术、跨媒体艺术,以及我们的创新设计教育,都是中国美术学院在杭州、在全国率先推行,并形成了重要的人才培养经验和教学方式。同时,在每一个技术变革的时代,如何保持艺术的纯粹之心,即艺术温暖、感动人心的一面,始终是我们的关切。

因此,我们学校一直坚持“本土与国际双轮驱动,人文与科技双向汇通”。在高世名教授担任院长时,就明确提出要让“人工智能”与“艺术智性”两者很好地互相转化。例如,人工智能的生成方式为我们提供了视觉的多种可能,但需注意,许多生成图像中,个性因素容易被遮蔽。如何发挥艺术创作的个性表达与形式的丰富多样?在这方面,艺术依然具有其独特优势。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学校的许多专业,包括设计、电影、动画、游戏等,都在与前沿技术进行深度链接,推动相关语料库建设。许多教学环节已在迅速迭代升级。

我们既要敏锐地抓住并行动,拥抱人工智能为艺术教育带来的新张力与可能;同时,也要坚守艺术回归人心、温暖人心的原初力量。两者需形成有效互动。

《教育家》:您刚才谈到艺术应回归人的温暖与人性的彰显。但我们也观察到,当前AI在重塑行业形态、深刻改变教育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具体问题。比如,学生在AI生成的基础上对作品进行修改或再创作。这样的创作,其版权归属应如何界定?在此过程中,我们又应如何考量其“创造力”?这会带来怎样的变化和影响?

余旭红:应该说,AI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或可能性,它只是创作自由的路径之一,或者说只是一个阶段性工具,并不能替代创造力本身。因此,在AI技术运用越广泛的时候,创造力的萌发与培养就至关重要。如何回归到创造力养成的教育初心,是当前艺术教育面临的重要问题。

这涉及不同教育专业的特性需求。同时,在版权层面,情况也不同:如果你的艺术创作有原发动力,AI只是工具,作品呈现的是一种状态;但如果你只提供一个最初的简单设想,之后大量依靠AI生成,那么两者在作品中的比重就不同了。

因此,无论作品最终如何呈现,真正重要的是如何避免AI对人的创造力的“异化”。如何确定AI生成作品的版权,也是我们面临的新问题。这些问题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但更关键的是,AI提供新可能的同时,我们必须思考如何守护艺术创作的“本心”,如何强化并更有意识地发挥人自身的创造能量。我们对事物的敏锐性、对世界的感受力、对创造力的渴望,不能交给AI去完成。AI只是提供了一种全新的可能,但不能忽视人真正的价值。

本质上,AI替代不了人对世界最原初的、源自内心的需要或源自内心的“爱”。但AI现在不只是一个工具,也不只是一种技术,它代表着一个时代。在这个时代,我们的许多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都在被重塑。这种情况下,尤其是艺术教育者,应思考如何回归对人的心灵的塑造,如何回归对未来的超越性想象的追求,以及如何跳出千篇一律的叙事方式。例如,在某些短视频中,其叙事和画面结构可能非常相似,审美也可能相对缺失。有时,作品的价值不在于画得多“完整”,而在于你内心的感动能否与公众产生共鸣。

因此,艺术创作在AI时代面临的真正难点在于:创造的自由和能量,是保存在艺术家手中,还是交给了机器或AI技术,或是形成了某种新的、将人自身完全抽离的生成逻辑?这是一个需要警惕和关注的问题。创造力是基础,其后的一切形式都由此延展。目前最关键的是,即使要热情拥抱技术,也必须清醒。

这就像摄影术的发明,当年对油画创作是巨大挑战,甚至有人提出“绘画已死”。但事实上,绘画转向了另一条路径,更深入人的内心。西方现代艺术的兴起就与摄影术的发明有很大关联。某种纯粹写实的、记录性的表达方式可能式微,但艺术转向了对个体经验和自我感受的表达。你可以看到印象派的兴起与摄影术发明在时间上的关联。但这并不意味着摄影术消解了绘画,因为绘画承载着人对事物最原初、最生动、最直接的感动,这是无法被淹没、遮蔽或消解的。在这个意义上,技术反而可能提供新的创作可能。

越是技术发达,对人心的温暖、对同理心与共情力的呼唤就越发重要。当技术为艺术提供可能时,艺术也为技术提供温暖。这实际上是辩证的两面。技术不应成为将人异化的冰冷工具,或自我设限的框框,而应通过技术迭代,让我们思考:20年前我们用BP机,与现在用手机视频通话,内心的幸福感是后者完全替代前者了吗?显然不是。技术的便捷不等于幸福。在这个意义上,艺术在与技术产生张力的过程中,反而可能激发出新的能量。

当然,AI技术对不同艺术门类的影响不同。摄影、电影受到的冲击可能更直接。绘画领域也有AI生成的作品,可以模仿某种风格或画面效果。但你会发现,真正的艺术家作品,哪怕技术手法不成熟,其中最重要的是有独特的感受、个体的差异、个性的表达,这些会在作品中留下珍贵的“灵韵”,而不仅仅是一个完美的形式或习以为常的方式。

你看,AI现在也能生成很多诗词,但如果我们去读李白的诗,就会发觉AI生成的诗总是“差那么一些味”,或者说缺少了我刚才提到的“灵韵”,缺少了诗心。因为它无法替代人心最真实的涌动或澎湃的情感。

因此,对年轻学生而言,AI开启了更多选择和创作自由,同时也会重构思维,更重要的是深度改变学习方式,即理解事物的方式会获得新通道。当然,许多类比性、分析性的工作,AI能快速完成。比如,给在场各位拍张照,AI能快速分析出年龄段甚至性格特点。但这并非最终结论,只是一种参考。

对于伟大的艺术作品而言,AI可能只是提供了一根“拐杖”,它本身不是最终目的。无论哪个时代,技术如何迭代,对那些能够温暖人心、超越时空、跨越国度、富有当代价值与永恒魅力的杰作的呼唤,永远不会消失。

因此,无论在中国还是海外,不同历史时期,只有做到“熔铸古今、汇通中外”,形成新时代的重要创造,才能催生新时代年轻人创作力量的涌现。

《教育家》:艺术教育终究要回到“人”的意义上来。您提到艺术在演进过程中会受到思潮和技术迭代的影响,但我们对艺术的整体定义,或许不应简单地对不同时代的艺术创造做高低之分。以您的判断,在人工智能技术迭代如此“澎湃”的背景下,是否会催生出又一次的艺术繁荣?

余旭红:我刚刚提到的中国对“艺术”的认知,或许就能回答这个问题。艺术一定扎根于本土。就像我刚才所说“艺”的内涵。因为艺术本身,就承载着对某种现实困境的超越性表达。

在这个意义上,无论东方还是西方,人们对艺术都怀有一种期待:它并非唾手可得,也不能一蹴而就。因此,在AI技术、经验与内心情感多维交融的时刻,关键在于你如何善于利用工具,如何体察生活现实中最深切的感受,并用艺术的方式去表达。这自然会形成一个非常生动的画面。尤其对于社会不同层面的创作者而言,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契机,可以相对自由地表达。

您刚才提到的技术能否催生“繁荣”?我认为这至少是一个很好的契机。核心问题在于,如何实现文化的传承、融合与创新。因为所有文化都建立在过去的伟大传统之上,同时又结合了时代最重要的创新,并与世界各种文化展开对话。就像此刻,你无法用AI来向我提问,因为你的问题是基于今日对世界数字教育大会盛况的认知与感悟,是从内心生发的关切。你的关注点与其他几位记者并不相同,并非一个“放之皆准”的、由AI生成的问题。

这让我想起一个很生动的故事:德国有位哲学家,在电灯发明后,仍要求妻子不要开灯,他坚持点着蜡烛写作。一次风吹灭蜡烛,他趴在地上摸索寻找,妻子进来后没有帮他找蜡烛,而是直接打开了灯。哲学家很快找到了蜡烛,并由此感悟:灯不仅仅是灯,还能帮他更快地找到蜡烛,这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隐喻。

因此,我们面对技术时,不应忘记内心那团温暖的“烛光”;同时,在“烛光”的照耀下,也要看到“灯光”所展现的新能量与新场景。事实上,二者是互相启发、互相观照甚至能互相转化的能量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过生日时,不会只用通透的白炽灯,而总会点上一支蜡烛。这说明,我们内心深处对于美好生活、对于精神超越的想象与需求,其实一直存在。

我认为既不应以“技术进步论”来简单定义AI,也不应以“艺术消亡论”(如“绘画已死”)来否定艺术的独特价值。关键在于,不同时代的人面对不同的工具,如何回应那些与你的生活、你的精神,乃至人类未来密切相关的事物,并由此生发更为深刻的思考与更为紧密的联结。

文/王湘蓉 周彩丽 源:光明社教育家


艺术家简介

对话余旭红:技术再强,艺术不可替代的仍然是人的灵韵

余旭红,1975年生,现为中国美术学院院长、党委副书记,油画系教授,博导,教育部美术学教学指导委员会秘书长,2019年获聘教育部“国家级青年人才”。作为主要成员,获教育部“全国高校黄大年式教师团队”、教育部“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浙江省高等教育教学成果一等奖、中国学位与研究生教育学会“研究生教学成果二等奖”。2020年入选浙江省高校创新领军人才,2018年获评浙江省新世纪151人才工程第一层次人才、浙江省高校高水平创新团队“美术学(绘画)研究、创作与策展创新团队”负责人。

[ 责任编辑:周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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