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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行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4-17 10:0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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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6年3月14日下午,“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二楼学术报告厅举行。本次对谈围绕“承拓·笃行”展览主题,深入探讨当代水墨人物画的传承与创新。活动从三个维度展开:笔墨语言的当代转化,分析传统技法如何融入现代表现力;艺术与时代的互动关系,探讨作品如何呈现社会变迁与人文关怀;学术性与大众性的平衡,思考水墨艺术如何建立专业与公众的对话。

对谈结合展览中工写交融的创作实践,展现水墨艺术在坚守传统精髓的同时拓展表现维度的探索。通过多维度的学术交流,深化对水墨艺术当代价值的理解,构建连接学术研究与公众美育的互动平台。本次活动特邀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中国美术报》总编辑陈明主持,与王辅民、李晓柱、王潇、党震、孙浩五位来自创作与研究一线的专家学者,围绕水墨人物画的传承脉络与创新路径展开深度对话。

“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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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现场

“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行

中国国家画院理论研究所所长、研究员,《中国美术报》总编辑 陈明

陈明:《承拓·笃行——当代水墨人物画学术邀请展》已顺利开幕。今天我们围绕展览及参展作品展开一场对话,希望这种对话是相互启发式的,在碰撞中产生思想的火花,使话题更具趣味,对作品的介绍及作品观念的揭示也能有所启发。

我们拟从三个维度展开:第一,作品的笔墨语言,即传统笔墨如何转化,传统技法如何融入现代艺术的表现力;第二,艺术与时代的互动关系,探讨作品如何呈现社会变迁与人文关怀,在当代文化语境中是否应有所介入,乃至呈现对社会观念的评价;第三,学术性与大众性的平衡,思考水墨艺术如何在专业探索与大众沟通之间建立对话。简言之,普通观众能否看懂作品,能否从中获得思想的启发与视觉上的触动,从而对其审美与艺术观察有所帮助。

“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行

中国国家画院人物画所名誉所长、研究员 王辅民

王辅民:中国人物画在近百年的发展中,形成了一个重要的格局。今天的展览在陕西举办,从人物画板块来看,自北京的“徐蒋”体系之后,新浙派与长安画派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从石鲁、赵望云到黄胄,可以说黄胄奠定了西北人物画发展的基础,陕西乃至西北的人物画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

进入现当代阶段,人物画如何发展?在当下的文化背景下,如何与现代社会产生关联,怎样让80后、90后、00后在传统文化背景下形成共鸣,实现当代化或现代化,这是当下人物画界最重要的议题。这一话题在历史上一直是焦点。从徐悲鸿开始,那也是一种现代化的推进。而在当代如何推进,我认为核心在于人文背景——现实之境与当下的文化语境,是奠定艺术当代性最根本的基础。

我记得两三年前在中国人民大学美术学院的一次活动中,有学生提出一个问题:老师,你们总在画你们那个时代,我们对此有一种隔膜感。当时这个问题是提给冯远老师的,学生们觉得那个时代离他们很远,有一种历史距离。当下的美术创作,是否应该与他们的年龄段有更融洽的接触,找到一种更容易理解的方式?

我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好。这种隔膜感源于生活环境与社会背景的差异。艺术永远与时代相关,你的生活、社会背景、人生经历、对社会的认知,乃至内心的心理变化、家庭环境对你的感知,都可能成为艺术创作的元素。

“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行

王辅民《角色·现实·境遇》2 

136×204cm

2025年

陈明:王老师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水墨人物画的现代性探索。在语言上,他把西北民间民俗艺术与西方现代美术的平面性、色彩的夸张与单纯相结合。因此,看他的作品,既能感受到浓厚的民族气息与乡土情结,又有强烈的形式感,带有西方现代绘画的元素,色彩单纯、空间平面化,同时保留了传统线条的浓淡干湿变化,非常有趣。有评论将其绘画界定为“民间现代主义”,我认为概括得十分精到。王老师所谈的,实际上是如何用传统的笔墨语言来表达当代人的感受,当代人的生存状况、情感体验、对社会变化的观察,以及社会景观对个体的刺激与影响。通过笔墨语言传达这些,这样艺术与时代、社会便自然关联起来了。

“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行

中国国家画院人物画所首任所长、研究员 李晓柱

李晓柱:我先从第三个话题说起。没有经过艺术教育的观众说看不懂,是因为我们长期以来习惯了一种观看方式,先看画的是什么、像什么、有什么意思。中国的美术教育长期遵循这个标准,没有进入另一种欣赏方式。

中国传统文化不追求分辨这些,人们是在后期接受社会教育后才去分辨美丑、是非。真正的中国传统文化是消解是非和美丑的。庄子就在消解美和丑,消解的本质是不产生二元对立,二元对立是西方的思想。庄子讲过一个故事:一个商人开饭店,把最丑的妻子放在前台,最漂亮的放在后厨做饭,就是在说美和丑是人心分别造成的。有分别就有争斗,中国文化消解分别,不产生斗争,回到天人合一的状态。

所以现在有些真正好的作品大家看不懂,是因为大家习惯了用二元对立的思维去看,非要分出美丑、看懂看不懂。其实更好的观看方式,是一眼体验、一眼感动、一照面就共鸣。就像听音乐,没有具体形象,大家却愿意听。这种感受力如果挪到画上来,不再追问懂不懂,就是另一种观看方式。艺术不是让你看出多少社会内容、民俗,而是让它进入你的内心,产生共鸣。这种共鸣把你内心最美好的东西勾起来,比学习美丑的知识更重要。

当代中国画的境遇为什么越来越尴尬,路越走越窄?从“徐蒋”体系和现实主义发展到80年代,改革开放后有浪漫主义的探索,特别是当代水墨,我们赶上了一个尾巴,但现在已陷入尴尬境地。因为这个体系脱离了中国本土思想,进入和西方相同的对社会关照的体系,过多地参与社会、反思社会、批判社会。不批判就不是当代艺术,但艺术本身不是做这个的。艺术是提高人生境界的,这是中国传统文化思想。提高人生境界比批判社会要有意义得多。年轻画家一定要理清这一点,不然走着走着就把路走死了。

陈明:晓柱老师在创作中,创作心境宽广了,画就宽广了。我觉得他有着浓厚的道家思想。老子说“天地不仁,视万物为刍狗”,天地没有偏爱,在艺术上没有分别心,用同等态度对待一切。这种创作观念就是传统道家思想所说的“天人合一”。

如果说道家是出世的思想,那么儒家就是入世的思想,要介入社会。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有自己的视角和立场,这种立场跟社会结合得更紧密。在很多主题性美术创作、现实性美术创作中体现得非常明显。比如王潇馆长的作品都是乡土现实主义,从新中国成立以来一直延续到今天,在陕西是一个重要的脉络。长安画派早年说“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就是如何用艺术作品表达现实世界。

“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行

陕西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陕西省美术博物馆党支部书记、馆长 王潇

王潇:今天我以参展艺术家的身份,聊聊自己在绘画方面的认识和思考。我在陕西国画院从事专业创作18年,后转入美术馆做公共文化服务。从学院毕业至今,在人物画创作上一直笔耕不辍。

现当代中国人物画的发展,与山水、花鸟有所不同。从徐悲鸿留学归来,“徐蒋”体系的现实主义改变了古代绘画的路数。西方绘画造型体系进入学院后,学生的观察方法和表现方法都发生了变化。对于人物画的改造来说,学院教育的作用尤为显著,它让我们能够更准确地表达人物,特别是挖掘其内心情感和特征。这一点上,人物画比山水、花鸟更为突出。

从艺术史和思想史的角度看,人物画更能表现时代的发展,呈现人的精神状态也更为直接。我上学时也喜欢山水、花鸟,但后来发现,当一张白纸上出现一个人物形象时,哪怕只是一只眼睛,都很容易打动我。因此我选择了人物画的道路。

每个人的成长经历和创作风貌,都与个体生命相关。艺术品的价值最终就体现在个体生命这一维度。生命个体是独一无二的,这种独特性体现在画面上,它与每个人的社会环境、基因、阅历相关。我常讲“生命的体验”,为什么我们对生命的认识和体验不同?因为爱与恨不同,爱的深刻程度不同,这是一个人血液里自带的东西。

我的创作道路继承了长安画派的传统,也受到了乡土表现主义、现实主义的熏陶。为什么传统派画家特别重视笔墨?因为笔墨是有道理的。黄宾虹至今备受推崇,他的一笔一墨中蕴含的生命深度和广度,正如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气格,浑厚华滋,读之不尽。齐白石等传统大家,他们的笔墨也形成了我们表现现实人物画的一种方式。

我绘画的表现方法和呈现的面貌,很多年轻人可能看不太懂。十多年前就有朋友和学生觉得我的画“老气”,到现在这种感觉可能更强。如果要表现当代化、现代化,可以从西方绘画观念中汲取很多,如构成、色彩、画面要求,一旦借鉴,面貌马上就打开,就新鲜了。但能否放下已有的东西,取决于每个人的性格和对传统的理解。

谈到创造性,我认为创作归根结底是“悦己”。为人生而艺术,还是为艺术而艺术?是充分发扬个性、表达内心情感,还是为了吸引眼球?每个人思考的方向不同。对画家而言,有时也会游离。不坚定的人可能会变调,但变调不是画家的基本品格。画家的基本品格是真诚,真诚地表达自我,一辈子寻找自我,这是一个殉道的过程,不是人云亦云。受某一流派影响是正常的,但最终还是要抓住自己内心想表达的东西。至于艺术有没有成就感,或者过时与否,我觉得没有这种说法。

范宽的《溪山行旅图》过时了吗?徐渭的笔墨放到今天依然很现代。包括一些传统绘画的老先生,比如陈子林,他画的题材还是传统的竹子、兰花,但笔道讲究传统笔墨,呈现出来的气象仍然是当代的、现代的。这里面非常微妙,不是说画的符号是传统,而是笔墨中流露出的节奏感和生命感,那种当代的气息,才是决定画面价值和能否传承下去的根本。

“笔墨映时代: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承拓与笃行之路”主题对谈在陕西省美术博物馆举行

王潇《靠岸》

178×95.5cm

2023年

陈明:有两点我非常认同:一是艺术家要真诚地表达自己;二是个人体验的重要性。主题性创作、现实主义创作,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追求宏大叙事,但个体体验不同,会对这种线性发展产生不同的理解。每个艺术家都是不同的个体。同样一个题材,不同艺术家创作出来应该不一样,就像今天的展览,主题、语言、风格、色彩各不相同,这样的画展才值得去看。个体叙事打破了宏大叙事的固化套路,让艺术变得纷繁多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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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画院专职画家 党震

党震:我想谈两个话题:一是画派与传统的问题,二是如何表现时代。

关于画派,任何画派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长安画派是20世纪三四十年代到五六十年代由一批画家推动形成的,有着浑朴苍茫的语言特点。那么,这个时代只有继承这些特点才算发扬长安画派吗?如果不继承这些特点,这个画派就不好了吗?我觉得没关系。吴门画派现在还有人自称吗?再过两百年,标签可能不重要了,但绘画还在,优秀的品质还在。长安画派带给我们的浑朴、苍茫,已成为人类共有的营养。它的精神会永存,不必刻意守着。守,往往是因为快守不住了;真正强大的时候,是在向前走。

再说传统。传统也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儒家思想,董仲舒的儒、程朱理学的儒、王阳明心学的儒、熊十力的新儒学,都不一样。传统是流变的、活的。我们尊重传统,是因为传统中有好东西。而不是传统本身。传统中也有糟粕。什么是好的,就值得尊重。这样理解,就不用纠结于“一定要怎样”,一切看作品说话,作品不打动人,就没有意义。

第二,绘画如何表现时代。过去,穿着统一服装、拿着一本书,好像就是那个时代的典型;80年代的喇叭裤、蛤蟆镜,也是一种时代印记。这个时代是什么呢?我觉得可能是迷茫的。表达时代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要特别强调紧跟时代?八大山人画那条鱼的时候,表达时代了吗?没有。齐白石画《蛙声十里出山泉》,表达时代了吗?小蝌蚪游了上万年了。八大山人表达的是苦闷、是对空无的认知、是对生命虚无的绝望;齐白石表达的是高兴,是人生的通达与乐观。这些东西都是超越时代的。表达时代未必能画出好画,不表达时代也可能出精品。打动人才是最重要的,打动自己,打动别人。

艺术语言是否高级是个要命的问题。披上了当代的外衣,看起来很“洋气”,但语言不过关,依然很low。好不好,每个人的尺度不一样。艺术很难达成共识,只有一小部分人能产生共鸣。我认为好的东西,可能恰恰是超越时代的。

就个人而言,既要身处时代之中,又要置身时代之外。我画终南山的石头,画佛像雕塑,可能就是想要超越一些东西,达到我认为相对更永恒的东西。

最后说说我最近的状态。创造力在下降,五十岁之后,每过半年创作率下降20%,现在已趋近于零。不像年轻时总有火花,现在灵感很少。人也变得懒散,以前能熬夜画画,现在动不动就想躺下刷手机,极其颓废。布展这几天,我在酒店写书法。因为有字帖、有毛边纸,随时可以拿起来,不需要创造就能做,这是一种消磨时间、对抗虚无的便捷方式。我既焦虑又颓废。

但基于真实的我,我能摸到自己疼的地方,我是存在的,所以我可能还有点希望。如果我说假话,说一些不着边际、好像很鼓舞人的空话,那我是不存在的,骗你们也骗自己,那样我根本不可能画好。

最后想说,如果对艺术感兴趣,请保持真诚,保持对自我的真诚,要有关痛痒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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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印刷学院设计艺术学院教师 孙浩

孙浩:关于艺术作品为什么“不好看”,一位非艺术专业出身的收藏家提过一种看法,他把绘画作品大致分为四个层面:第一层是“能看”,很多人非专业出身也喜欢画,停留在能看的层面;第二层是“好看”,一看就有审美愉悦,有一定的审美判断;第三层是“耐看”,技巧高深,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东西,越看越能感受到其中丰富的情绪和表达;第四层是“难看”,难以直接看懂,需要了解作品的文化背景、艺术家的人生经历、哲学思考、师承和阅读情况,才能进入其中。这四个层面都有其价值。在艺术专业领域里,你想达到哪一层?不同层面的探索,带来的乐趣是不同的。

当代艺术创作与个体经验密切相关。每个时代的人,个体经验都不一样。古代作品无论东西方,多少有些趋同,因为那时信息闭塞,视野有限,艺术家不需要刻意强调个体的独特性。但现在完全不同了,我们通过手机可以看到无数种生存经验。今天的艺术更强调“片刻存在”,更突出个体的差异化。我们需要思考:是否要把自己完整的生存经验,浓缩到一个个“片刻”中去呈现?

我女儿会穿着二次元的服装去逛商场,我做不到,但我很支持。她开心,这是她的生存经验,她觉得这样有存在感。每个时代的人,对自己时代的存在感、价值认同、表达方式都是不同的。艺术只是一个载体,是表达自己的方式,是与世界交流的途径。

艺术有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放松,你可以很放松地画画,像党老师那样“颓废地练书法”,只为自己而画。我相信,无论在学院之内还是之外,都会出现优秀的艺术家。另一个极端是“绝境”。从人生经验上说,命运把你推向绝境,你的人生体验就会不同。从技巧上说,很多大师都处在绝境中。范宽处于绝境,他在一个极长的周期里保持技巧的高度专注,把所有的才华凝聚在一张画上。八大山人处于绝境,他画得很少,但情绪表达极其深刻,有些东西恰恰是没画出来的部分,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

艺术是一个特别宽阔的领域。年轻人在面对创作时,要走自己的路,从微观上表达自己,在宏观上寻求共鸣。至于成功与否,那是名利的事,与艺术无关,说到底,那是欲望。

互动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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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现场

提问:第一个问题是关于中国画创新的边界。第二个问题想请王辅民老师谈谈您参展的两幅作品,在色彩运用上是怎么考虑的?

党震:创新,就是创造一种此前没有的东西。它可能与既有事物有关联,但不能完全一样。

对于创新的重要性,每个人的态度不同。在“四王”那里,创新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他们更看重承袭高古、体现功夫。董其昌曾放言要超越王羲之,他在书法上确有创新,但他最大的贡献不在于创新本身,而在于将毛笔的柔软弹性和书法技法衍生出一种新的审美样式。并非所有伟大的艺术都源于创新,有的作品虽无创新,却依然是伟大的艺术。

那么中国画需要创新吗?中国历史上是有创新的。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是北宋的巨障式山水。到了南宋,米芾的《潇湘奇观图》以及“马一角、夏半边”(马远、夏圭),在构图上呈现出了新的范式。再到刘李(刘松年、李唐)时期,风格又与范宽迥然不同,这是一次巨大的变革。但画家在推陈出新时,未必以创新为首要目标,创新只是其结果。

那么创新的边界在哪里?古人说“笔墨当随时代”,但我们是否必须恪守中锋用笔,或拘泥于古代的内容与人文气息?我认为未必。林风眠借鉴野兽派的手法画画,带有马蒂斯式的构成感,算不算中国画?或许当时被称为“彩墨”,但现在回看,它已是中国画演进历程中的一部分。《流民图》算中国画吗?至今仍有观点认为它是素描加笔墨,但它已然成为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一部分。

传统的边界在每个人身上是不同的。有人审慎保守,走延续的路子,这也可能是一种创新。有人追求天翻地覆的变化,也可能产生好作品。这因人而异,最终要靠作品说话。我大学时,曾用板刷蘸油画颜料在纸上尝试,当时觉得不用毛笔就是进步,现在看来那是一种幼稚的想法。边界感确实是个问题,但无论是否突破,都不要流于幼稚,最终还是作品说话。

李晓柱:大家都认为我是个创新型画家,但我恰恰觉得自己并非如此。我更像一个回归传统的画家。我的图像在视觉上很当代、很现代,但在思想层面,我是在往回走,回到自己心性最初、未被污染的状态。

我画画追求单纯,只用水、颜色和宣纸,越淡越好,图像也往往重复一个样式。这个过程我并不觉得是在创新,反而自然生发出一种新的样态。真正的创新不是刻意求来的。当你有了创新的愿望,它自会找上门来,与你自身契合后,生发出一种独属于你的东西。

真正好的东西是超越时代的。“笔墨当随时代”,我却觉得不能一味追随时代。你若紧贴这个时代,下一个时代就未必有你。真正好的东西,是发自内心、富有境界的,它能达到永恒。八大的作品就有这种永恒性。因为它极其真诚,是内心与世界的超然关系的表达,超越了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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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柱《色相》

123×245cm×3

2022年

王辅民:无论笔墨还是色彩,画家创作时都是为了表现一种精神形象,而非单纯处理色彩本身。我创作的题材源于西北民间社火,社火是一种在欢快中释放内心的表达方式。我的作品中有很多传统元素,如关羽、张飞等,这些形象承载着文化符号和内涵,传递着中国人的伦理价值及其与时代的辩证关系,展现着中国人的生活理念。因此我用了许多偏向红色的色彩,它既欢快,又契合我对画面主题的理解,也符合我的心境。

提问:我还想问画面中的墨色和留白所产生的对比。

王辅民:墨色与留白是画面中的一种感受,是作画过程中随机产生的对空间的理解。实与虚、空与白之间是一种辩证关系,更多是画家的一种感知,而非绝对的理性安排。我更多是基于感知,随机地觉得这里需要空间,那里需要实一点,并没有一个完全理性的预设。

提问:党震老师,刚才看到您的一幅画,像是早市上卖菜的场景。请问您这幅画的创作灵感从何而来?我感觉画里坐着的老头、坐在小车上的人和站着的人,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姿态。

党震:先说说灵感。我老家在山东济南,岳父母家在泰安,走亲戚时经常遇到农村赶集。有时也特意去赶集,买点新鲜蔬菜。集市上人很多,形形色色的,在都市里看惯了城里人,偶尔见到穿着朴素、脸上晒得黑黑的形象,就觉得很有意思。这种创作冲动很简单,就像去民族地区采风一样,觉得形象有意思、环境有意思,并没有太复杂的哲学道理。集市上人来人往、吆喝叫卖,老头晒着太阳……这种生活片段,我觉得值得画一画,并不是每张创作都需要复杂深刻的观念支撑。

关于形象相似,我创作时不是在现场画完整速写,而是用手机拍素材,不同角度拍回来再用。有时拍的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衣服;有时一个地区的人会有整体形象特征,比如关中、陕北,山东泰安那边的人,偏黑偏瘦,长相有一定相似性。也可能集市上那两个人就是兄弟俩,农村里亲戚关系近,十里八乡就那么些人,长得像也正常。比如那个卖红薯的老太太,我连着两年赶集都遇到她。她不同集市摆摊,卖的东西差不多,还跟我念叨花生涨价了。这些都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是某个瞬间的片段。

在我没有灵感、状态颓废的时候,我也没停下手头的练习。我随身带着一个绿皮速写小本,纸面光滑,接近熟宣,尺寸不大。我在上面画古代雕塑,从秦汉到唐代,有时候实,有时候虚,用墨或用颜色,那是最近一直在练的。

有时没有灵感,随手画也可能画出东西来。艺术创作没有必然规律,状态不好、硬着头皮画,反而可能画好。偶尔画点小速写,自己还挺感动。作为画家,勤奋是本分,不需要多讲。画好画坏难以预料,先这么走着吧,成了就成了,成不了也干了一辈子,对得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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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震《赶大集》

180×360cm 

2024年

提问:我补充问一下,画里那个人眼神是透过来的,是你走过去时他看了你一眼吗?

党震: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传情写照,尽在阿堵之中。但有时我也在想,不画眼睛是不是也很好?就像断臂维纳斯,眼睛没了,难道就不动人了吗?有时不见得靠眼神传递情感。我捂着脸,你看不见我的眼睛,但你能感受到我的痛苦,因为手在说话,蜷缩的身体也在说话。以形感人,感人的是造型,是笔墨语言。《泼墨仙人图》就是一堆墨堆在那里,打动人心的并不是眼神。偶尔眼神确实能传递精神力,但没有眼神的时候也可以很有力量。画面能感动人就行,不一定非要有眼神的光。

提问:我看那幅画的时候,恰恰是那个眼神吸引了我。

党震:那就是对你管用,你喜欢通过眼神来理解绘画,这没问题。

提问:我想问孙浩老师。之前李小山老师提出过“中国画到了一个穷途末路的时代”,这么多年过去了,中国画在风格和形式上都有了新的发展。您作为80后艺术家,今天再看这句话,怎么理解?又怎么看待自己当下的创作?

孙浩:这个问题和前面朋友提的创新问题是一样的。都是关于中国画是否还有发展的途径,以及我们对未来的期待。

我谈谈自己的看法。首先要想明白一件事:哪有“新”呢?用“第一性原理”来看本质,人类美术史发展到现在,题材无非就是生死、性、男女、孤独这几大类,逃不出这些主题。从形式上看,无论中国画还是西方绘画,从山洞里的壁画到现在的影像、行为艺术,所有的尝试都探索过了。如果想求新,从哪里入手?这会变成一个困局。

我的想法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个新生的人本身就是“新”。这个世界上唯一和别人不一样的就是你自己。所以我认为应该向内看。向外看,看到的都是欲望,你在乎别人怎么看你,在乎你在中国画领域的地位,想着能为艺术带来什么……这些东西你都做不到,它也不会给你。

设想一个极端的情况:我吃不上饭了,艺术一点都帮不了你,中国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一刻你只能想到本质:我该怎么表达自己的生存?艺术变成一种生存手段,通过表达自己来获取生存的权利,这是基础。剩下的事,可能会随之而来。

我一直在被“创新”这个问题困扰。在我自己发展的过程中,不断有人问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在追问。但刚才李老师说得好,经典就是经典。有些东西你永远觉得它是经典,但也没觉得它是“新”的。比如《蒙娜丽莎》,我直到最近才真正看懂它。达·芬奇之前,没有人画过女性肖像,中世纪画的都是圣母,而且都是哭泣的。他那时其实是在表达自己,手法和技术都是借鉴来的。

其实没有所谓的大师、神。所有人都是在模仿,说得好听一点,都是在模仿的过程中,在不断诠释经典、学习经典的过程中,最后向内看,找到了自己,和历史的经典找到了一点对应点,稍稍不一样就可以了。但那个“稍稍不一样”最难,因为我们往往被巨大的集体潜意识影响着。你以为你有意志自由吗?没有。你被周边的一切所影响,包括概念,包括你学到的东西。

所以我认为,关键是要找到自己。找到一个表达自我情绪、情感的方向,然后把它走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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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浩《最好的时光》

176×195cm

2025年

提问:我想问党老师两个问题。第一个是关于杜小同老师。对一般观众来说,看他的画感觉一个是“大”,一个是“空”,可能也是他追求的那种虚幻朦胧的效果,另外,他好像去掉了技法。这是普通观众的感受。但他在圈内名气比较大,这种反差让人好奇。您和他年龄相仿,惺惺相惜,也相爱相杀,想必有很多话可以分享。第二个问题还是问您,我在展厅里看到您的三幅画,感觉有明显的跳跃感。第一幅是澳门医院,带有叙事性,也算主旋律题材;第二幅是窗户后面,带有某种隐喻,比较有诗意;第三幅是市场那张,偏写意一些。这种跳跃性是您阶段性的追求,还是您一直喜欢在这种风格游离?谢谢。

党震:先说杜小同。他是陕西富平人,中央美院毕业后分到烟台鲁东大学,在那儿教了二十多年。现在调到了江苏国画院,但单位还在烟台。他平时养狗,没事就去海边遛狗。

他画画的状态很有意思。有一次他面对一张丈二的大纸,铺了四张大桌子,用大海碗调颜料,关中人吃面用大海碗,他调颜料也用大海碗。墙角地上摆着一大桶的白颜料、灰颜料,他调出各种灰:偏蓝、偏紫、偏黄、墨色重的,调出八碗“汤”。然后拿着大毛笔、大海刷,在纸上刷一遍,刷完就去上课。下课回来,画面差不多干了,再刷一遍。每天这样重复,少说刷三十遍。有一次展览上,有人问他画了多少遍,他说三十遍以上,对方追问真的三十遍吗?他说有的画五十遍。这个事我干不了,因为我腻味反复刷,但他觉得很有意思,乐在其中。刷完坐那儿抽根烟,觉得哪儿需要加个人,就拿毛笔蹭蹭磨两笔;需要来根线,就添一笔。这是他创作时的状态。

他画画的心境对应的是大海。阴天看海,沙滩和海水是一种空阔而迷茫的状态。他构图里的弧线、横线、斜线,都来自烟台海边路上能看到的景色。他的画来源于生活。

那么这种画到底“空不空”?我认为“空”恰恰可能是好的。就像八大画一条鱼,周围全是白纸。“空”与“繁”各有各的好。杜小同的状态是:在海边冷冷的海风中看到灰色的沙滩和海水,内心升起一种“永恒的寂寞”。如果你看他的画也能被“勾起来”情绪的话,就会觉得这种“空”很厉害。

他竖幅的作品,一条弧线上去,远处几座山或云,你会觉得山和云消失在无限的远方,内心被那种轻和淡洗涤了,这就是代入感。有共鸣就喜欢,没共鸣就讨厌。所以艺术品的好坏并不是绝对的,在于你和它有没有共鸣。但如果让我客观解读,我可以告诉你那根横线的高低对构图的影响,蓝灰和赭灰明暗关系差一点会有什么不同,人物动态里的跳跃和节奏。这些造型来源自传统雕塑,他有传统造型的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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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同《无题》

247×406cm

2020年

在70后水墨这个群体里,有人比喻说杜小同是水,党震是火。他画得简、空,我画得密、繁。他内心可能很寂寞,我可能也有一种孤独,但我的孤独是以燃烧的方式表达。他不是这样,他是向内观,坐在那儿冷冷地发呆。我们平时常发微信交流,那种孤独感、焦虑感都有,这是一代人相似的生活和体验。

第二个问题,关于我的三幅画。前两张比较接近,都是灰色调的。彩色的那张是我觉得能展现能力的一张画。我现在有意识地想画一组很灰的绘画,就像老照片。我觉得我们都会成为一张老照片,一切都会成为记忆。在画面里加入胶和矾之后,墨流动起来,恰恰把思绪和时间的沉淀融合在一起了。我对人物画新语言的探索有可能朝这个方向走。题材是都市还是历史不重要,题材可以为我所用,但语法是接近的就行。语言是我的代表,题材不一定代表我。

我一直处于一种跳来跳去的状态。我的学生问我:党老师你是不是快崩溃了,画了那么多题材、那么多方法,不烦吗,不焦虑吗?我说没有办法,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也只能这样做,不是我非要想怎样,是我只能是这样。

我愿意面对它。面对它就要看作品。如果我在后面几年不断进步,还有新作品,我就这样走下去;如果没有好作品,那就是乱套了,也就算了。没有一个人对任何一件事是相当重要的,我可能对我的孩子重要,对我妈重要,对至亲重要,其他都不重要。美术史上缺我一个不算什么。我只能做到踏踏实实画画,认认真真面对生活,这样才有可能成为我自己。

(来源:陕西省美术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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