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了二十多年肖像，却从不画清五官。艺术家童雁汝南的创作，天然地站在艺术疗愈的核心地带。当具体身份被消解，观看者得以摆脱“辨认”的惯性，转而进入一种更纯粹的感知，那张模糊的面孔，照见的究竟是谁？是我自己吗？
我们邀请艺术家童雁汝南，从自身体验出发，聊聊那些被“模糊”唤醒的真实瞬间。看看艺术家，重复中如何保持敏感？模糊何以成为另一种清晰？当创作成为一种修行，它究竟疗愈了什么？以及在日复一日的肖像描绘中，他与自己、与被画者、与那些始终无法被言说的人性幽微之处，达成了怎样的和解。
2602010 陈绍华 41×33cm 布面油画 2026年 ©️童雁汝南工作室
他的作品既不温暖，也不治愈，甚至有点冷。没有明亮的色彩，没有感性的故事，没有那种“看完心情变好”的直给。艺术的疗愈作用从来不是让你“舒服”。真正的疗愈，是让你从那些困住你的细节里松绑。
我们大多数人的焦虑，来自“卡住了”，卡在某个念头里、某段关系里、某种自我评判里。反复想，反复疼，反复出不来。而童雁汝南的“模糊”，恰好提供了一种反方向的解法，他直接绕过了那些让人卡住的细节。不画清晰的眼睛，所以你不用评判“这眼神是温柔还是冷漠”；不画明确的嘴角，所以你不用纠结“这是在笑还是在忍耐”。当所有的“具体”都被拿掉，你反而从辨认的负担中解脱了出来。停下来。不再试图分析、归类、下判断。只是看，只是感受。
还有他的“重复”。二十多年画同一件事，外人看来是枯燥，但对他来说，每一次都是重新面对。这种重复不是在制造麻木，而是在训练一种能力，在任何状态下，都能回到自己的中心。这不就是心理治疗里常说的“锚点”吗？无论外界如何动荡，你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对他来说，是画布。对观看者来说，是他的画。所以童雁汝南的艺术疗愈，不是“安慰”，而是“归位”。
站在他画前的那一刻，你终于不再忙着辨认别人，而是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一直躲在细节背后的自己。
艺术家童雁汝南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1：看到您总强调你喜欢真实，真实重要，“真实”是你的工作、生活、“修行式创作”的指导主旋律吗？您提到“修行式创作”。修行往往意味着放下执念，而创作又需要某种执着。这两者在您的工作中如何平衡？
童雁汝南：“真实”在今天这个AI时代、虚拟的时代、靠数据推理的时代，是极其重要的。我们直面而来的、靠肉身体验的真实，让我们日益感觉到，我们生活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不论是AI的虚拟还是信仰的虚拟，这个时代的真实是非常珍贵的。现在社会的价值系统处于一个百年未遇的大变局之中，我们要找一个恒定不变的东西，那就是真实，是属于全人类共有的真实，甚至是全宇宙共有的真实。
关于执念和执着之间的关系：执念其实是外界附加给我们的东西，我们每个人可能都会有执念；而这里所说的执着，是你放在一个很远很远的纵向上的、精神上的一盏明灯。一个是内在的，一个是外在的，它们是不同的。
2507232·泽仁拉珍 41x33cm 布面油画 2025年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2：您小时候学国画和书法后来画油画，创作了标志性的“模糊五官”这个视觉符号，可以分享一下“模糊”行为是什么契机有的想法，为何有这心理变化？
童雁汝南：没有什么特殊的契机。这个模糊并不是一种创造，它是一种真实，是一种把握真实的过程，或者说是把握真实的一个通道。它不是一个切片式的真实，而是一个立体的、生动的、流变的真实，所以看起来可能是“模糊”的。
2310012 沙比尔拜克·吾买尔 41x33cm 布面油画 2023年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3：你提到「艺术工作者」在社会文明里起到什么作用？思考有了答案吗？
童雁汝南：我所提到的艺术工作者，他不是一种职业的分工，或者说艺术它不是喝茶吃饭穿衣的艺术，它不是针对使用层面的创造。我讲的这个艺术，它可能更接近于艺术最原初的，它是一个沟通天地、感性完满的直接表达。脱离很多的执念，回到这个更感性、更整体、更原初、更高维的角度来思考，来体悟人生。
1501101 41x33cm 布面油画 2015年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4：您的艺术品出发点，是引发人们对“人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深层思考，您怎么看待这个越思考越无解的问题？
童雁汝南：就是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这个可能确实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但有时候，无解本身也是清晰的——不必像做数学题一样非要给出一个标准答案。答案可能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结论，而更像是一种状态。就像刚刚前面讲的，有可能就是那一盏微弱的灯光，不一定能照亮一切，但足以让你知道方向在哪里。
0610040 41x33cm 布面油画 2006年 ©️童雁汝南工作室
盯着童雁汝南的画，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不是一张脸。不是一个人。不是“这是谁”的答案。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被允许“不确定”的状态。
这个时代教给我们的一切，都在追求确定。高清镜头要看清每一根睫毛，算法要精准推送你“可能喜欢”的内容，社交要明确你和每个人的关系标签。我们被训练成“辨认机器”，快速分类、快速判断、快速划过。而童雁汝南用二十多年的“模糊”，给了这套系统一个bug。
他画了二十多年，从不画清五官。不是不会，而是不想。因为清晰属于细节，而真实属于整体。后来在他的采访里找到了答案。他说：“艺术就是打通人和自然、人和天地之间的一个通道。疗愈，就是通道的纠偏。”
我们大多数人的问题，不是没有通道，而是通道被堵住了。被什么堵住？被执念、被标签、被那些我们死死抓住不放的“细节”。我们卡在这些地方，反复回放，反复内耗。通道堵了，能量就不动了。人就开始焦虑、疲惫、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童雁汝南的创作，就是他在练习“疏通”。每一次落笔，他都在做减法，去掉五官的精确，去掉表情的指向，去掉那些会让人“卡住”的具体信息。剩下的，是一个人的气息、一个存在的状态、一个和天地秩序共振的频率。这就是属于童雁汝南的疗愈抵达方式。
2009011·周跋 41x33cm 布面油画 2020年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5：您说意志很有穿透力的时候才能创作，什么体感是意志有穿透力？
童雁汝南：穿透力，就是能突破前面讲的表层执念，标签，具象的形象，穿过被覆盖的东西。需要这种穿透力，才能把这一切都揭开，然后直奔主题。因为这些标签，都是阻碍我们接近真实的东西。
《无相》展览现场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6：重复的工作会将人拖入麻木和疲惫，您通常用什么方式给自己丰荣？
童雁汝南：重复的工作，对，就像我每天画肖像，正面的脸，平涂的背景，甚至没有想过有新的方式。我们要真实，但每一次的创作就像要经过撒哈拉的大沙漠，每一次都像要经过一个历险。每一次都像和模特儿搏斗，它每一次都是全新的体验。但是其实每一次又像和尚念经一样，日复一日。就是要有这种直接面对和拥抱你眼前的，真的心无旁骛地去感知当下，才有可能让你的作品鲜活，让你的作品丰富。
芭莎艺术Q7：从事艺术工作给您提供了心灵或精神疗愈的途径吗？可以具体点讲述感觉到被治愈的感受吗？
童雁汝南：作品提供了心灵疗愈的途径。其实这个疗愈，其实就是你有一个堵点。创作其实是让你面对各种问题。我们的创作过程是不断地抛去我们所有的经验、我们所有的障碍、我们所有的执着，让它去掉堵点，直接地切到那个真实中去，要直面所有的问题，不要绕过那些被条条框框锁定的东西。创作的过程，就是去掉所有被遮蔽的因素，要直面真实。当你在做减法的过程，就是你治愈的过程。你之所以计较得失、计算、犹豫。当我所有的得失全部去掉的时候，我们要直面那个最真实的当下，这个当然就一定是治愈的，而且你会觉得非常的完满自在，你会有这种快感。
2306151·居飞 41x33cm 布面油画 2023年 ©️童雁汝南工作室
我注意到一个词，他反复使用：“直面”。重复的工作如何保持敏感？“直接面对，心无旁骛地感知当下。”创作如何疗愈？“直面所有的问题，不要绕过。”模糊不是逃避，恰恰是更深层的直面。他绕过了那些会让人分心的细节，直接面对一个人最本质的存在。这需要勇气，也需要信任，信任真实不在表面，信任观众有能力越过模糊，触碰到那个更深的东西。而我们这些观看者，其实也在被他训练。训练我们不再急于下判断，训练我们在“看不清”的时候依然保持开放。
二十多年，同一尺寸，同一题材。没有捷径，没有花招，只有日复一日的重复。他说每一次都像“经过撒哈拉大沙漠”，都是一次历险。这种重复不是枯燥，而是一种更深的敏感，只有真正在场，真正面对，作品才是活的。疗愈也不是一次性的释放。它是每天都要做的功课，是每一次选择“直面”而不是“绕过”，是每一次放下执念、回到那个更大的秩序里。
2010年童雁汝南在甘肃创作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8：您的创作过程非常缓慢且重复。在这个追求速度和效率的时代，这种“慢”对您个人而言，是一种对抗，还是一种自我保护？
童雁汝南：在今天这个讲究所谓的速度和效率的时代，它其实是奔着人作为人的相反的路上走的。这种效率和速度，让我们离那个原点越来越远。我们所说的这个慢，其实就是一种快。只要我们能直达、直奔真实，那我们可能是再慢也是快的。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来说，这个时代是历史上离真实最远的时代。这种反思的力量在今天是至关重要的。
童雁汝南在威尼斯驻地创作
模特：威尼斯美术学院院长Giuseppe La Bruna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9：当您面对一张空白的画布时，内心是平静的，还是也会有某种焦虑或恐惧？您如何处理创作本身带来的情绪波动？画完之后会有空虚的感觉吗？
童雁汝南：当我面对一张空白的画布，从我动了第一笔开始，整个画布就随着第一笔的启动迅速翻滚，迅速寻找秩序。这种秩序在你每一笔之中，都是互相运动、互相依存的。所以创作过程中，它就像一场搏斗，和模特儿的搏斗，和画布的搏斗。画完以后。因为它一直处在这种大的秩序的建构和消解中，它一直在重构和消解，它一直是在一种完满自在当中。
芭莎艺术Q10：您的作品气质清冷、克制，很少见到热烈或宣泄式的表达。这是您处理情绪的方式吗？不宣泄，是否也是一种疗愈？
童雁汝南：对，我的作品它不是一个宣泄的过程。它不像梵高的作品是一种表达、一种宣泄。我的作品可能更加是向内的，它寻找一个内在的秩序，让内在的秩序和外在的秩序一致。当你的秩序和天地的秩序一致的时候，它其实就是一种疗愈，就是物我合一了，它其实就是一种通达。当你通达了，所有的毛病就都没有了。
1904180 Josué Guébo 41×33cm 布面油画 2019年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11：如果让您用一句话定义“艺术疗愈”对您个人的意义，那会是什么？
童雁汝南：艺术疗愈对我来说，其实就是艺术就是打通人和自然、人和天地之间的一个通道。这种通道就是让你去掉所有那些东西。疗愈其实就是那个通道的纠偏，让这个通道回到主通道上来，它就疗愈了。因为很多人会纠结里面的细节，不要让它停顿在那些通道上，而是要打通那些通道。这个就是让自己内心的秩序和自然、天地的秩序一致，这个其实就是我们艺术创作的过程。所以看到我的肖像没有清晰的眼睛、没有清晰的鼻子、清晰的表情，就是因为它再也不会停留在表情和眼睛上，不会停留在你所执着的那一点点表面的修饰、你自己所习惯的那个有限的美学认知上，而是让它回到和大自然的大的秩序上。
《无相》展览现场 ©️童雁汝南工作室
我们总以为疗愈是“得到”，得到答案、得到解决方案、得到平静。但童雁汝南告诉我们，疗愈是“失去”，失去执念、失去标签、失去那些困住我们的细节。当所有的多余都被去掉，真实自己就露出来了。这就是童雁汝南给这个焦虑时代提供的礼物，一个通道，一条回到自己的路。那条路不清晰，不快捷，不热闹。但它通向真实。
这个时代为什么需要“童雁汝南”。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快”。快读、快看、快判断、快忘记。我们的注意力被切割成碎片，我们的情绪被训练成即时反应。在这样的节奏里，我们离自己越来越远。我们知道的越来越多，感受到的越来越少。童雁汝南的“模糊”，是一剂解药。他强迫我们慢下来，强迫我们放弃“辨认”的惯性，强迫我们进入一种更原始的、更整体的感知。在那个感知里，没有标签，没有答案，只有存在本身。
而那个存在，恰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自己的影子。
《无相》展览现场 ©️童雁汝南工作室
芭莎艺术Q12：对18-34岁的陷入情绪困境的青年说一句话。
童雁汝南：我们要常常把自己置身在大自然中，置身在天地中。你反观自己，发现自己平时在意的那一点东西，只是在自然和天地之中微不足道的事儿。当你常常置身于自然中的时候，反观自己，你就会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只有这样，才能活在当下，只有这样，才能活出真实的自己。
（来源：芭莎艺术）
艺术家简介
童雁汝南，1977年生于九江，自幼学习中国传统书画，1996年考入中国美院油画系，2012年获博士学位，生活工作于杭州。上海APEC、杭州G20、厦门金砖、进博会主会场艺术总监。策划展览百项，顾问收藏基金数十亿，获国家贡献奖、艺术成就奖。20多年如一日修行式、面对面的肖像艺术创作，来阐述中国山水精神和老庄的天地观。数位国家元首、百位美术馆馆长、世界名人为其做模特。个展举办于意大利威尼斯奎里尼斯坦帕利亚基金会博物馆、米兰艺术与科学博物馆、德国国立哈根欧斯特豪斯美术馆、波恩当代艺术馆、圣马力诺国立现代艺术博物馆、广东美术馆、苏州博物馆。作品展出于威尼斯双年展、库里蒂巴双年展、洛迦诺电影节、法国蓬皮杜中心、大皇宫、东京宫、俄罗斯莫斯科现代艺术博物馆、巴西奥斯卡尼迈耶博物馆、日本国立新美术馆、东京都美术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作品收藏于古根海姆基金、威尼斯卡瓦利弗兰凯蒂宫、莫斯科现代艺术博物馆、中国美术馆、中国美院美术馆、上海美术馆、浙江美术馆、湖北美术馆、苏州博物馆、英国王室、丹麦王室、沙特王室、瑞士银行、德意志银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