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中国国家画院院务委员、著名画家高云于国家画院开讲公共课《靠作品说话以作品立身——艺术家创作代表作的必要性》,为访问学者与高研班学员剖析艺术创作的核心要义。

深耕美术领域五十余载,高云的艺术足迹横跨年画、连环画、邮票设计与中国画创作,在每个领域皆留下扛鼎之作,其创作实践始终与时代同行,与人心相连。此次讲学,他结合自身数十年的艺术探索,深度阐释了代表作对艺术家职业发展与艺术价值实现的核心意义。


返回南京之后,“永远的江南”(以下统称“江南”)围绕其艺术思想与创作实践,与他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以下为本次对话内容——
江南:高老师您好,您在此次讲学中反复强调“靠作品说话,以作品立身”,将“代表作”的地位提升至艺术创作的核心,背后有着怎样的考量?
高云:在我看来,代表作不仅是一个画家的“脸面”,更是艺术创作的本质,也是我五十余年创作生涯坚守的核心准则,我常讲:“画好才是硬道理。”画家的天职与核心使命,就是画好画。纵观美术史,但凡能成为名家、大家乃至大师的艺术家,无一不是先有经典作品传世,后有人名被人铭记。评价一位画家的价值,从来没有旁的标准,唯一要看的就是他的作品,以及作品所沉淀的学术价值、所产生的社会影响。
有好画,方为好画家;有名画,才是真正的名画家。那些能载入美术史册的大家,靠的正是代表作的托举,这是迈入艺术历史的唯一“入场券”。倘若一位画家看似名气响亮、头衔显赫,却让人想不起其有何能打动人心、立得住脚的代表作,那便不值得仰视,更无需迷信。画好才是硬道理,创作出属于自己的代表作,不仅是艺术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其社会价值、时代价值与历史价值的终极体现。

对话安格尔之二
纸本 107cm x 80cm 2018
入选北京民生美术馆“中国新水墨作品展1978-2018”
德基艺术博物馆藏
江南:您在讲座中提出了“笔墨当随人”的创作理念,这与石涛“笔墨当随时代”的经典观点形成了有趣的呼应,二者有何本质不同?这一理念背后,蕴含着您怎样的创作思考与艺术追求?
高云:石涛先生的“笔墨当随时代”,是提醒艺术家要跟上时代,倡导艺术创新;我提出的“笔墨当随人”,是主张艺术创作要以人为本,倡导由心而为,为人而作。所以,我更愿意强调,艺术家既要坚持“笔墨当随时代”的创新精神,又要坚持“笔墨当随人”的创作导向。

《上海江山如画》
(与王平、韩非合作,管峻题款)
应邀为上海世界会客厅作并藏
4.6米X8.6米
究其根本,时代从来不是一个空洞的概念,而是由一个个鲜活的、有温度的具体的人构成的,艺术的本质是表达人、打动人,脱离了“人”的艺术,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艺术之所以能跨越时空打动人心,靠的从来不是对时代的表面附和,而是人的温度、人的情感、人的思考。如果笔墨只是一味追随时代的潮流,为了贴合时代而刻意创作,很容易流于表面,沦为对时代的简单图释、空洞标语,这样的作品没有灵魂,也终究无法走远。
但如果笔墨能够“随人”——一方面跟随创作者自己的本心,表达真实的所思所感;另一方面用心体察大众的喜怒哀乐,深入刻画画面中的人物,捕捉其精神与灵魂——那笔墨便有了真正的生命。这是我从艺数十年始终坚守的创作内核,无论是早年的连环画创作,还是如今的中国画探索,我的笔墨始终坚持围绕“人”展开。

《还记得我们吗?——纪念新四军建军70周年》
纸本 195cm x115cm 2009
获第十一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获奖提名
中国美术馆藏
回顾我的创作历程,早期的连环画《罗伦赶考》,我没有刻意追求技法的华丽,而是沉下心来刻画古人的风骨与气息,让读者从笔墨间感受到中国文人的精神底色;后来的《对话安格尔系列》,则是我作为一名现代中国画家,跳出技法的桎梏,与西方古典艺术大师展开的跨时空审美对话,探讨的是东西方艺术在人性、审美层面的共通性。笔墨终究只是艺术的载体,真正通过笔墨传递的,是创作者对人性、对生命、对美的深层理解与思考,这才是艺术的核心。
所以我所说的“笔墨当随人”,实则包含两个核心层面:其一,画家要真诚面对自己的内心,摒弃浮躁与功利,只画那些真正有感而发、触动心灵的内容,不违心创作,不随波逐流;其二,创作要心中有“人”,无论是画中的人物形象,还是画外的观众,作品都要能与人心产生共鸣,让观者从作品中看到自己、看到人性、看到生活。唯有如此,笔墨才不会成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作品才能真正立得住、传得开。
江南:您在讲座中特别提到,中青年阶段是艺术家创作代表作的黄金时期,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这是否意味着年轻艺术家应当尽早确立自己的创作目标与艺术方向?
高云:的确如此。尽管美术史上不乏大器晚成的画家,但纵观中外美术史,绝大多数画家的传世代表作,都诞生于其青年时期,这是艺术创作的规律,也被无数经典案例所印证。
背后有三个关键原因,也是我观察与实践所得:第一,艺术创作离不开天赋,而天赋与生俱来,它并不会随时间推移而增加,也与单纯的技法积累无直接关联,青年时期是天赋释放的最佳阶段;第二,青年艺术家有着无畏的创作勇气,没有固有思维的束缚,敢闯敢创、锋芒毕露,最容易打破艺术的固有格局、实现创作破局,这份锐气是艺术创新的重要动力;第三,青年阶段的艺术家感知最为敏锐,对生活、对时代的感受力鲜活而直接,同时精力旺盛,眼之所见、手之所绘皆有灵气,更易创作出超凡脱俗、打动人心的作品。

《永乐修典》
(与安玉民、李强、詹勇合作,管峻题款)
274.5 cm × 440.5 cm
入选国家中华文明历史题材创作工程
国家博物馆藏
我在讲座中也列举过诸多经典案例:方增先24岁创作《粒粒皆辛苦》,以质朴的笔墨刻画劳动人民的形象,成为时代经典;刘文西29岁绘就《祖孙四代》,用画笔勾勒出陕北人民的精神风貌;罗中立34岁完成《父亲》,以极致的写实手法震撼了整个美术界;西方的米开朗基罗二十多岁便创作了《哀悼基督》与《大卫》,成为文艺复兴的经典之作。这些例子都印证了,趁年轻倾尽全力一搏,沉下心来创作出属于自己的代表作,才是艺术家的上上之选。年轻艺术家更要尽早确立创作目标,珍惜这份青春的锐气与敏锐,让天赋与努力碰撞出经典。
江南:在您数十年的艺术观察与创作实践中,那些流传千古、名扬天下的代表作,通常是通过哪些路径获得大众与业界的双重认可,成为真正的艺术经典?
高云:结合美术史的经典案例与我的个人观察,我将其归纳为三种核心路径,这三种路径各有特点,但本质殊途同归。
第一种,叫“以一画名天下”。就是凭借一件登峰造极的作品,在关键的时代节点推出,一举成名、享誉天下。这样的作品往往契合时代精神,兼具艺术高度与思想深度,成为一个时代的艺术符号。比如傅抱石与关山月联袂为人民大会堂创作的《江山如此多娇》,以磅礴的笔墨描绘祖国山河,成为时代经典,也让这幅作品成为两位大师的标志性代表作。
第二种,叫“以一绝名天下”。就是画家深耕某一特定题材,不断探索与创新,形成极具创造性的艺术表现手法,成为该题材领域的标杆与权威,提起这个题材,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的作品。比如徐悲鸿的马,以写意笔墨勾勒出骏马的傲骨与神韵,独步画坛;李可染的牛,笔墨厚重、意境悠远,刻画出游牛的悠然与质朴,他们都以一己之力,将某一题材的艺术表现推向了新高度,这便是艺术的独特印记。
第三种,叫“以一创名天下”。画家跳出传统的创作框架,开创出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与表现形式,形成鲜明的个人风格,以艺术创新成为艺术界的焦点,为美术发展提供新的思路。比如吴冠中先生融合中西,将形式美融入中国画创作,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面貌;林风眠先生打破中西画的界限,开创了极具个人特色的抒情画风;还有当代的何家英、江宏伟,前者以细腻的笔墨刻画当代女性形象,后者深耕工笔花鸟,营造出独特的意境,他们都以独特的艺术创新,在美术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三种路径的表现形式虽有不同,但成名的核心依据始终一致——凭借一流的作品。无论是一件作品、一个题材,还是一种风格,终究要以过硬的艺术质量为基础。一幅真正的代表作,若能达到登峰造极的艺术高度,便足以让画家屹立于美术史之林。
江南:回顾您的艺术生涯,从18岁创作年画处女作《小小神枪手》,到连环画领域的《罗伦赶考》成为经典,再到邮票设计的创新探索,直至如今在中国画领域的深耕,一路跨界探索、不断突破,您个人是如何在数十年的创作中,践行“画好才是硬道理”和“笔墨当随人”这两大核心理念的?
高云:我的切身体会是,我本人就是“创作代表作”的直接受益者,这一路走来,支撑我不断跨界、不断探索的,正是“画好”这两个字,以及“笔墨当随人”的创作初心,这是我五十余年艺术生涯从未动摇的根基。
1974年,我18岁,还是一个初入美术领域的年轻人,创作了处女作年画《小小神枪手》,那时便深刻明白,作品是艺术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好的作品,一切都是空谈。这幅作品让我体会到,只要沉下心来画好每一笔、刻画好每一个形象,作品自然能打动人。后来投身连环画领域,创作《罗伦赶考》时,我并未思虑过多的功利得失,也没有刻意追求技法的炫技,只是抱着一颗纯粹的创作心,想用心画好一个人、讲好一个故事,让读者从连环画中感受到古人的精神风骨。
正是这份纯粹的创作初心,让这幅作品斩获全国美展金奖,我的艺术影响也从江苏走向全国。而后我被列为20世纪以来中国连环画十家之一,作品入选《中国美术七千年图鉴》,这些成就,都是“画好”带来的必然结果,也让我更加坚信,作品才是艺术家最硬的底气。

《罗伦赶考》获第六届全国美展金奖
至于“笔墨当随人”,这一理念贯穿了我所有的创作阶段,在我的创作中,最直接的体现便是“无创不立”的创作追求与“研究性创作”的创作方式。我始终认为,“随人”就是跟随自己的内心成长,跟随自己的艺术思考,不重复自己,不陷入创作的舒适区,这是对“笔墨当随人”最好的践行。

你看我的创作轨迹:从年画到连环画,再到邮票设计,直至中国画创作,我始终在变、在探索、在创新。为何要不断改变?核心便是“随人”——跟随我自己的内心与成长。不同的年龄段,我的人生阅历、艺术思考、审美感悟、创作关注点都在变化,艺术创作也理应随之成长。

创作《对话安格尔》系列时,我已步入中年,有着更为丰富的中西艺术积累,便以当代中国画家的身份,与西方古典大师展开跨时空对话,探索东西方审美在人性层面的共通性,这是我当时最真实的艺术思考;创作《永乐修典》时,我开始思考传统历史题材的当代表达,琢磨如何让尘封的历史通过笔墨焕发出新的艺术生命力,让当代观众读懂历史、感受传统之美,这是我当下的艺术追求。

《长生殿》
为了坚守这份“创”与“随人”,我为自己定下了“三不画”创作原则:不画自己画过的,不画别人画过的,不画科技手段可以达到的。这三条原则,让我始终保持着对创作的敬畏心,摒弃浮躁与功利,只做真正有感而发的创作。在我看来,每一次创作都不应是简单的技法重复,而应是一次学术研究、一次艺术探索,要在创作中思考、在思考中创作。我始终认为,艺术创作,最重要的不在“技”,而在“道”。技法可以通过日复一日的练习去打磨、去锤炼,这是艺术的基础,但决定一位艺术家能走多远、站多高的,永远是他的眼界、认知与艺术观念,是他的创作中是否有“人”,是否有温度、有情感、有思考。
在不同创作阶段,推出不同的代表作,于我而言最大的收获,便是能够始终保持对艺术的新鲜感与探索欲,始终活跃在艺术创作的舞台上,持续为中国画的创新与发展尽心尽力,这也是一名艺术家的责任与使命。
江南:当下国家正大力推动各类美术创作工程,从《百年重大历史题材》到《中华文明历史题材》,为艺术家提供了广阔的创作平台,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您如何看待艺术家面临的创作机遇与时代责任?
高云:客观来讲,当前的艺术创作形势,是前所未有的好,这是所有艺术创作者的幸运。国家举全国之力推进美术创作工程,这些工程不仅是国家文化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为时代立传、续写中国美术史的必然要求,为艺术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创作土壤与展示平台。

《魂系马嵬》(与何家英合作)
纸本 165cm X195cm 1989
获“七届全国美展”银奖、新人奖
能躬逢这一艺术盛事,投身其中参与创作,是画家的荣幸,更是画家创作代表作、实现艺术价值的大好机遇。这些重大题材创作工程,要求艺术家将个人笔墨与时代精神相结合,将个人思考与家国叙事相融合,这对艺术家的创作能力、思想深度、时代感知力都是一次考验,而考验的过程,正是艺术家突破自我、创作经典的过程。
当然,作为身处这一时代的艺术创作者,我们也面临着诸多取与舍的抉择。大到国家发展,小到个人一事,取舍始终存在,艺术创作更是如此。艺术家既要懂得取己之长、舍己之短,在创作中充分发挥自身的艺术优势,让个人笔墨与题材完美契合;更要在弘扬艺术大道、践行时代使命的过程中,取时代大势、舍个人小利,摒弃功利心与浮躁心,沉下心来做精品创作。
能否借时代之势,成艺术之事,在重大美术创作工程中创作出立得住、传得开的经典代表作,有所作为、有所成就,考验着每一位艺术家的智慧、抉择、勤奋,以及创作的方法论。这是时代赋予的机遇,更是时代赋予的责任。
江南:作为媒体人,前年在新华全媒体艺术馆举办的艺术研讨会上,我曾在您的“画好才是硬道理”后,补加了一句“传播好才是真功夫”,当时也得到了您的高度认可。如今身处新媒体蓬勃发展的时代,艺术传播的方式与路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当下的中青年艺术家,您有怎样的寄望与建议?
高云:没错,我非常认可这句话。创作出好作品,是画家的本分与核心责任,这是艺术的根本;而传播好艺术家的好作品与艺术思想,让经典的作品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理解,离不开媒体的助力,创作与传播,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缺一不可。

《都市行者之越野车族》
130cm x 200cm 纸本
入选 “十一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美术作品展览”、“中国国家画院年展《写意中国》”、“第五届全国画院联展”、“庆祝香港回归20周年全球水墨大展”
被中国美术馆收藏
在新媒体时代,艺术传播的边界被不断打破,传播的方式更加多元,这为中青年艺术家提供了更好的传播平台,这是时代的红利。但无论传播方式如何变化,核心始终不变——作品本身才是传播的根基,没有好的作品,再好的传播都是无源之水。如何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作品,并让其成为自己的代表作,是每一位有抱负、有追求的艺术家,需要终身探索的永恒课题。
此次讲学,我送给高研班学员两句话,这也是我几十年来坚守的创作信条,今天也想送给所有的中青年艺术家:一是“画好才是硬道理”,这是艺术家的立身之本,无论何时,都要沉下心来打磨作品,以作品为核心;二是“笔墨当随人”,这是艺术家的创作之源,要始终保持创作的真诚,围绕“人”创作,跟随自己的内心探索,让作品有温度、有灵魂。

江苏大会堂一号会见厅
《江山如此多娇》
纸本 270cm x 370cm 2017年
应约为江苏大剧院创作并收藏
当下,每一位艺术创作者都需要认真思考三个问题:如何让创作摆脱概念化、标语化、图释化的困境,回归艺术的本质,让作品真正打动人;如何在影像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守住并挖掘绘画艺术的不可取代性,发挥笔墨的独特魅力,让绘画在多元的艺术形态中站稳脚跟;如何以个体的艺术视角观照家国时代,将个人的情感与思考融入时代叙事,让一人之感悟折射出社会的集体思考,让作品成为时代的缩影。

《我·我们》
纸本 173cm x 93cm 2019年
德基艺术博物馆藏
我希望中青年艺术家们,能立刻行动、时不我待地投入到代表作的创作中。不要只满足于绘画技艺的锤炼,更要树立起创作代表作的明确意识,以经典为目标,以真诚为底色,以创新为动力;同时也要学会借力新媒体,做好作品的传播与解读,让优秀的画作被更多人看见、认可,真正名扬天下。
唯有如此,艺术家才能真正以作品立身,以笔墨写人心,以作品为民生发声,为时代立传,为中国美术史添彩,这也是一名艺术家的终极追求。
(文/管云林 来源:永远的江南)
艺术家简介

高云,1982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画专业。一级美术师,政协江苏省第八、九届委员,第十届常委,全国政协第十二届委员。民进中央委员、中央监委。
曾任江苏美术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江苏画刊》主编,江苏省美术馆馆长,江苏省文化厅副厅长、巡视员(正厅级)。
中国美协原理事、中国画艺委会原副主任,中国画学会副会长,江苏省中国画学会荣誉会长,国家画院院务委员兼中国画院副院长,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画研究员,民进中央开明画院副院长,江苏省美术馆名誉馆长,南京十竹斋画院名誉院长,东南大学中国画研究院名誉院长,南京大学兼职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