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访谈 > 正文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4-04 12:09:57
听新闻

江南烟雨,水墨为魂。杨明义先生以六十余载笔墨耕耘,扎根水乡、融贯中西,成为新水墨水乡国画的开创者与践行者。他于特殊年代结缘艺坛巨匠,赴美十年淬炼视野,始终以赤子之心守望江南,用东方笔墨与西方光影重构水乡意境,作品享誉海内外、藏于各大殿堂。本次访谈,回望杨明义先生的从艺初心、求学之路与创作坚守,既见一位艺术家的风骨与赤诚,更藏对故土文脉的深情守护。愿读者于文字间读懂他以水墨为舟、载乡愁与大美而行的艺术人生。

——编者按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作者与杨明义在画室

前言

我的人生太过简单,与笔墨宣纸相伴六十余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大自然和画室中度过。从少年时期的狂热临摹到后来四处写生创作、出国留学,再从西方回到东方。我如同一名虔诚的信徒,感恩那片赋予我艺术生命的圣土——江南山水,将她的大美呈现给世人,是我这个水乡游子这辈子唯一的使命。

——杨明义

吴树:我访谈过一些艺术大家,有的像只鹰,翱翔天高地阔,志存高远;有的像条鱼,遨游江河湖海,我行我素;唯有杨明义更像是一棵野树,扎根在生命的原乡,与那方生他养他的水土一起感受风雨雷电、斗转星移。  

我与明义先生是在一次朋友的饭局中相识——一头长发、一脸络腮胡、不修边幅,活脱脱一个流浪艺人的模样。交谈间我忽然记起多年前在一次与吴冠中先生交谈时,他曾提及过苏州有一位很有个性的画家专注江南水乡,画了很多各具特色的江南古桥。问之,果然就是眼前这位了,于是便有了我与他的第二次握手。

明义先生的家距我的京南寓所不远,东去十几里路便到了他的私家豪宅。看上去眼熟的江南风格院落小巧玲珑,错落有致的房屋结构在钢筋水泥丛林中显得大气别致,主人面露几分得意,说此屋是自家设计的,曾获最佳专业设计奖。

走进前厅,正堂悬挂着集自泰山经石峪《金刚经》摩崖刻石拓片——“能见大义”,隶书字体,为民国旧作,是朋友在日本拍卖会拍下送给他的,想来也是合了主人名讳的蕴意。画室在二楼,斋号“白居”,正墙悬挂吴冠中先生题写的雅书——“近日楼”,两边是诺贝尔文学奖获主莫言先生的题联——“能见大义,可听微言”。对此,明义先生自释:“守常、守恒、守道为大义!”

画室够大,桌上铺了一幅尚未完工的巨幅山水画,他告诉我是某机场为元首贵宾室订制的。看了会儿画,落座南窗茶座,我们摆起了龙门阵。

师出无名却有名

“杨明义是我好久的忘年之交。他刻过木刻画过画,还做过许多其他的美术工作。这几年他忽然画起一种美妙的江南风景来,具有某些前辈作品的素质,而又完全是属于自己的风格。”

——黄永玉

“这三十年杨明义是怎样的一步步地攀登艺术高峰的?是天才?是机遇?应该说天才和机遇都是有,但主要是他刻苦、真诚、磨炼和近乎虔诚的寻师访友、取百家之长、听逆耳的良言、悟艺术之真谛,努力创造自己的画风,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陆文夫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1985年,杨明义陪同黄永玉(右)、丁聪(中)在凤凰城写生

吴树:在中国,一般跟“艺”有关的行当大多都讲究师承关系,借用一个词汇叫做“师出有名”。江南画界才子辈出,自西晋开始,历朝历代骚人墨客江浙人士占半席以上,现当代水墨画派领军人物更是大师辈出,不知道您出道之前是否拜过哪位名师?

杨明义:经常有人问我,你从小喜欢绘画,是不是有家学传承?谁是你的启蒙老师?其实都没有,若非要说渊源也许与我父亲的行当多少扯得上一点边。父亲是开毛笔店的,小时候家里地上、桌上到处都是毛笔,随便捡一支铺上纸墨就可以画画。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功课不好,每天想的是到学校去画什么画?读什么闲书?很少去死记硬背长分数。1958年,我考上苏州工艺美术专科学校,有幸成为著名画家吴养木老师的学生。记得第一次上课时,根据吴老师分发的一页古代松树的图稿临摹作业,我随意按照树样画了一遍给老师看,竟得到先生的赞许:“大灵、大灵!”在老师的鼓励下,我对学习古画有了信心,从此废寝忘食勾摹古代名画一发而不可收。

吴树:据我所知,除去学生时代的启蒙老师之外,您还拜过不少中国泰斗级画家为师,如黄永玉、吴冠中、李可染等?

杨明义:严格从中国传统意义上讲,拜师需要举行一定的仪式——拜师酒、拜师礼,我与那些前辈大师们多半邂逅于一个特殊年代(文革期间),别说是行拜师礼喝拜师酒,就算是聚在一起多谈几句艺术也会被视作大逆不道。

1963年我被派去南京中山陵参加美术培训班,教室借用下山休假的傅抱石、亚明、钱松喦等大师的画室,抽屉里还留下他们未完成的画作。用亚明画桌的是一位刻板画的同行,经常抓起抽屉里的画纸去上厕所,我看着心疼啊。一次大扫除,那位同学将抽屉里的画全都泼到地上不要了,我喜出望外捡了好多收藏起来。后来亚明先生到苏州写生,我拿了其中一幅《晚归》去请教他,他很意外,高兴地接过去花一天时间将这幅未完成的作品补画完送给我,至今我还挂在北京家里的墙壁上。

傅小石也是那次认识的,他在反右运动中被划为右派分子,当时不能画画,在食堂里干勤杂工卖饭票,谁都不敢跟他说话,怕受牵连。我在食堂碰上了叫他傅老师,他赶忙让我别叫,说自己是犯过错误的人。他烟瘾很大又搞不到香烟抽,碰上地上有烟头我就拾起来攒在一起送给他,并经常和他钻进山沟里聊天,听他讲绘画理论,他还给我画过像,我们成为好朋友来往了几十年。此后我自然也成为傅抱石先生家里的常客,更少不了时常拿着画去请教老先生。一切都是缘分,那次学习班我跟几位大画家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听他们讲课开了眼界,知道傅抱石怎么画、亚明怎么画,钱松喦怎么画。

吴树:缘分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些机遇,每个人都碰得上,就您说的那次南京学习班吧,大家同样面对那些落难大画家,多数人避尤不及,与大师们擦肩而过。而您觉得是学习的好机会,拜他们为师。搁在平常,人家还不一定会认您这个普通学辈,而在那个特殊时期,有人愿意接近被批判的大师们,对他们而言却见一份真情与温暖。

杨明义:1973年,黄永玉、吴冠中、袁运甫、祝大年一行四人为创作大型绘画“长江万里图”来苏州采风,也许是当时的政治气候原因,领导把接待任务交给了我这个刚结束劳动改造的人:“杨明义,你不是崇拜吴冠中、黄永玉吗?你去陪他们吧!”能给这些前辈大画家服务,我倒是兴奋得几天几夜没睡好觉,压根儿没去想领导这种安排是啥意思。

吴树:有取经无需上西天的感觉吧?

杨明义:记得我陪黄永玉去光福司徒庙写生时,看到“清奇古怪”四株汉柏他非常兴奋,不断惊叹:“太美了太美了!”一连画了两天。当时我想有什么好激动的,画几棵树又不能参展也不好挂在家里?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1985年,杨明义陪同吴冠中夫妇去周庄写生途中

吴树:当时大多数人只会画领袖肖像和政治宣传画吧?

杨明义:是的。从这件事我感觉到世界之大题材之多,画什么、怎么画不必人云亦云,艺术家应该有适合自己的风格、立场和坚持。在做人作画方面大师们也堪为楷模。记得那次我送吴冠中先生上山顶写生,跟他说中午送饭再来,他说:“不用不用,画画还要吃饭啊?你不用管我了!”我还是买了些馒头咸菜送给他,然后待在一旁不声响,默默看他作画。

吴树:我也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当时你与大师们走得那么近,是会有很大风险的吧?

杨明义:在陪黄永玉先生写生时他抽空为我画了一幅猫头鹰,后来黄先生因为画猫头鹰被江青点名批判,波及全国,我因为藏有他画的猫头鹰也未能幸免,受到专案组调查,要我揭发检举交出“黑画”,由此获罪“与黄永玉等人划不清界限!”黄先生得知后偷偷给我写信统一口径:“我在苏州时,到一个青年家里表演画画,放毒,一起去画清奇古怪的松柏,导致这个青年中毒太深……”力图把责任担过去,但没用,由于我不肯交出猫头鹰画,又不肯交代黄永玉的“罪行”,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记得永玉先生离开苏州时给我说过一番话:“尽管生活中有不少丑陋的东西,但生活的本质是美。作为一个画家、一个艺术家,不管受多大的委屈,受多少磨难,你永远要热爱生活,热爱大自然,生活最终会回报你更多东西!”这话我记得很牢。

那个阶段认识的大师还有中国山水画派的领军人物李可染。1974年我到北京看展,有赖周思聪先生的引荐于京西寓所拜访到他,先生正在看《富春江画报》,封面恰好是我画的一幅水墨,他大加称赞:“你这个墨韵用得真好,这个意境也好!中国画就要讲意境,我和你的画都是讲究意境的!”此后我多次登门求教,先生都不厌其烦热情指点。

吴树:在一个荒唐的年代与那么多绘画大师不期而遇,这也许是命运给您的惠遇。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给您的最大启示是什么?

杨明义:首先是学习大师们在逆境下坚持做人的骨气、作画的精气神,还有不同风格的大师各怀奇思绝技,有幸接触他们让我打开眼界,从文革狭隘局限的题材、主题表达方式束缚下解脱出来,得以融汇大师们不同的艺术理念,逐渐形成自己的绘画风格。现在回想起来,苏州优越的人文地理环境引来诸多大师驻足,是我的幸运。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1985年,杨明义在李可染家聆听教诲

“除却巫山不是云”

“用西式创作手段来表现纯中国式的江南,看起来似乎有些凿枘;许多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杨明义做到了。”

——黄永玉

“参观杨明义先生画展前,我真的不敢想象他的作品竟能把中国的美和西方的艺术之美结合体现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光和色的运用上,他将东西方绘画手法融合到极致。”

——美国哈佛医学院院长

吴树:来此之前我翻阅了一些有关您的报刊资料,从1985年开始,您的江南水墨画就受到不少国内外报刊的关注,而且李可染、华君武、黄永玉、吴冠中等先生多次为您的画展或画集撰文写评,不乏赞美之辞。可就在这时候,您却意外地做出一个举动……

杨明义:是的,1987年我去了美国读书。

吴树:好像这一去就待了十年吧?既然已在国内美术界崭露头角,在苏州画坛更是执牛耳者,去美国出于什么考虑?随大流留洋镀金?

杨明义:当时的确有一股出国热,陈逸飞、陈丹青先出去,写信告诉我去那边的确可以扩大眼界,加上我所崇敬的前辈艺术家傅抱石、林风眠、吴冠中他们全都有过出国学习的经历,对我也有影响,但主要原因还是出自我本人内心的需求,我从小喜欢西洋画,只是苦于没机会靠近它,既然机会来了,不抓住心有不甘,所以就克服多重障碍去了美国。

吴树:初去美国心理落差不会小吧?

杨明义:初到美国语言不通,与人交流不方便,生活上还得紧衣缩食,住地下室、帮衬房东做杂务,这些倒也难不倒我,相当于勤工俭学吧,偶尔还经朋友介绍卖些绘画小品维持生计。

吴树:您去那边主要学什么?

杨明义:先在旧金山艺术学院学习水彩画专业,后来又去纽约青年艺术同盟学院学习英文、速写、人体写生、插图、创作等课程。后来与美国权威出版机构之一的Dail签约,画了四本书籍插图,稿酬维持日常生活不成问题,其中《贝壳姑娘和皇帝》一书的插图还获得过全美优秀插图奖。此后,出版社开始让我画封面,并提出要我成为他们的签约画家,留在出版社工作,每月可以领取5000美元的薪水。

吴树:签约了吗?

杨明义:没有。儿子提醒我说,爸爸你不要再去画插图了,难道你忘了你的水乡,忘了来美国的初衷吗?

吴树:看来知父莫如子啊!如果只为挣些小钱,你大可不必漂洋过海的。

杨明义:一个人一生很多机会,适合你的得抓住,不适合你的就要放弃。留美十年,除去完成学业之外,我每天几个馒头一壶水,随身带着速写本,去博物馆、美术馆、画展,还有地铁、公交车、公园、快餐店等地方,走到哪里画到哪里,一共画了4000多幅速写。1998年,苏州文联艺术家画廊举办“杨明义旅美速写画展”,我挑选了700多张展出,挂满了一个大厅。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2007年《意大利的阳光》

吴树:现在回头看,您觉得留美十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杨明义:直接体验了西方人的一些艺术理念,打开眼界看世界、思考世界,同时也开始思考如何让中国绘画走向世界。

吴树:可毕竟东方与西方、中国与欧美国家无论从政治生态和文化生态以及地域、传统等方面有着千差万别……

杨明义:我们的传统绘画一是寓情于景,二是寄情于人,通过情景描绘表达主题思想,不需要多少想象力,即便有些优秀作品也讲究内蕴,如道家绘画的“致虚极,守静笃”境界,佛家画派的禅意等,那也是精神层面上的另一种复制,很难看得见画家自身的人格倾向与作为;西方现代绘画强调艺术家从现实表象的沉迷中解脱出来,包括事物本体和自然光色,用画家内心的色彩和情调去表述对社会、对人、对自然物态的深度探讨与质疑,从本质上触及艺术与人的内心关照,去展示事物的本质和艺术家的精神世界。

但尽管如此,今天我们毕竟处在一个网络化的多元世界,无论政治、经济、哲学、文化、艺术、科学,在不知不觉之间越来越多地出现融合界面,一种或多种差异性艺术的文化混搭不可避免会成为一种新的审美元素和样式,我很喜欢这种杂交艺术,因为他们可以吸取各自的优秀基因,形成一个更加美妙的新生命体。

吴树:在浏览您的绘画作品时我留意到您出国前后的绘画风格和表现手法的确有明显变化。

杨明义:比方说,此前我用得多的是几种传统色,如花青、赭石、藤黄、石绿、石青……现在用的色调丰富得多,红调、蓝调、黄调按照情绪所需基调随意搭配,设色不受材料限制,绘画语言更丰富,表现力也更强。比方说,江南的春天,如果谨守传统,跟文徵明的路数走,很难画出春天的精神。我的春天色吸取了西方元素,看似简单的一抹红一抹绿,却可以呈现春天生机勃勃的基调与节奏。如果缺乏对色彩学、光学等专业研究,就无法准确把握春天的气氛和画面的细节。比如,一个人站在草坪前面,他的面部会受到环境光影的笼罩,呈现一层红光气氛的绿色而不是单纯的原红色。在西方,他们会把艺术和物理学、化学等等联系起来,这些值得我们借鉴。

吴树:反向而言,西方受众和业界人士对您的中国绘画有过什么评价吗?

杨明义:客观讲,要让西方人,特别是西方艺术家真正认识我们中国画的内涵,那不是一两个人、开几次画展可以做到的,他们的文化优越感非常强烈。但不管有多难,作为一名中国画从业者,我愿意去当一名铺路架桥人。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月夜古桥》

我在美国做过多次江南水乡题材的画展,有一位办展的老板是老布什总统家的音乐教师,他建议我送一副画给总统。当时美国政府正与中国有不愉快的纠葛,我选了水墨画《月夜古桥》并附上文字寄给布什总统,大意讲“总统阁下曾担任驻中国大使,为发展中美关系做过很大贡献,我将中国水墨画《月夜古桥》赠送给您,希望阁下继续为中美人民之间搭建友谊的桥梁。”老布什总统收下了赠画,并且热情洋溢地给我写了回信,感谢我送给他这么美的中国画,并希望我在美国生活得好,让更多美国人关注我的画。此后,连续五年我每年都收到白宫寄来的有布什总统和夫人签名的贺年片。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布什总统夫妇寄给杨明义的贺年卡

吴树:如他所愿,的确越来越多的美国人和欧洲人也渐渐认识了您和您的画。艺术是人类最富共性的语汇,特别是非文字类的音乐、舞蹈、绘画等等,只要艺术家独具慧眼且有高尚的人文情怀,他们的作品一定能突破国界找到更广泛的知音。

杨明义:是这样。这些年我一方面坚持自己的风格、一方面吸纳些西方艺术元素进行创作,线条的结构有了变化,画得更沉、更走心,能够准确地表达自身的文化情怀。美国知名艺术评论家克劳斯.劳萨尔点评我的作品:“一只孤独的乌鸦停留在一条被遗弃的小船上,小船漂浮在一条小河上,天空是阴郁的,有一种飘零感……杨先生的作品充满了永恒的忧郁……”

吴树:应当不是乌鸦是鸬鹚吧?不过这种情调与您那段时间的生活经历还挺吻合。

杨明义:有我当时思想情感的流露吧,艺术作品本来就是艺术家内心的反映,不然就是工艺品了。

吴树:我访谈过的一些艺术大家,似乎内心深处都藏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根须,抑或乡愁、抑或爱恋,由此日积月累形成某种根深蒂固的执念,伴随一生的信仰与笔墨,您认同吗?

杨明义:当然,我的艺术根须不止一条。故乡、故人、故友,还有似曾相识却未谋面的古贤义士。无论早期在乡土写生习作,还是在大洋彼岸的十年漂泊,故土乡人一直是我呼之可出、日出日新的创作题材。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鱼乐》

吴树:看过您的旧作,烟笼雾绕、千帆逍遥的大美太湖,坐在船尾悠闲自得的渔人、站在船头耸肩啄羽的“水老鸟”(鸬鹚)……在美国的那些年您的创作题材有变化吗?

杨明义:会丰富一些,走到哪里看到哪里画到哪里,但是主要绘画题材仍旧离不开江南水乡。

吴树:那一幅入选卢浮宫国际艺术沙龙展的《江南雪夜图》是在美国留学时创作的吧?

杨明义:那年在纽约赶上夜里下了第一场大雪,醒来后站在高楼临窗看去,潇潇洒洒满城洁白,我在苏州城里从未见过如此宽大辽阔的雪景,即便赶上一场大雪,江南地暖很难存屯得住,所以画出来的多是残雪小景。当时我想,倘若把如此大雪景挪移去苏州,那又该是怎样一幅景象呢?我兴奋地拿起笔,以故乡山塘街沿河的景色做载体,创作了一幅大雪纷飞下的姑苏瑞雪图,有意突破江南山水画常见的小巧玲珑的格局。

吴树:几树水柳依依、数枝红梅傲雪,两排朦胧冷清的人家在雪幕下掩门闭户,几只麻鸭悠闲下湖……巧妙地将所处环境的“大”(雪)寓于原乡之“小”(景别)——“春江水暖鸭先知”,寒门户凉人不见……恰到好处地抒发了思乡人苍凉大气的胸臆,佐以朦胧的湖形屋影,这一切都涵养在夸张的雪幕之下,尤显构思之奇妙。

杨明义:这幅画是一次通过提炼和嫁接,融合不同空间和地域之美抒发内心情结的实验之作,得到不同地域不同文化受众的认可,不但入选了法国卢浮宫国际艺术沙龙展,还获得法国“特别独立艺术家大奖”。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姑苏瑞雪图》

愿将水墨化乡魂

杨明义是创新派国画家。他出生于苏州,长期陶醉在杏花春雨的小桥流水之中而画不腻苏州,在于他从生活具象出发,逐步触及形式结构中的抽象美规律,贵于他独特的艺术感受和不断创新。

——吴冠中

“他是一位有才华、纯朴勤奋富于创造性的画家,他用水墨材料画的江南风景画,抒情、典雅充满了情趣。”

——陈逸飞

“他的路子显然是个人的、改良的,也因此他的画是否传统国画亦或新国画并不重要,这不是他刻意彰显或掩饰的命题,好在当代水墨画的多方位实践也不固执纠缠于此类命题。多年以来,他虽则欣然幽游在水墨笔趣中,其所眷顾的仍是自己的故乡和家园。”

——陈丹青

吴树:1999年您留学归来,回到故乡后第一感觉是什么?有变化吗?

杨明义:我自幼生长在苏州,青少年时代采风的行迹遍布江浙一带湖泊水乡、山野古镇,光是速写、手记就有很多本,长桥短亭、渔舟霞鹭……从上个世纪开始,我每年都要登临苏州的北寺塔,那里地势高,上到顶端俯瞰,老苏州城尽收眼底:迷迷蒙蒙一片旧式民居,大块大块的黑(瓦),大块大块的白(墙),在阳光下耀眼,在风雨中飘摇,在晨雾中溟濛幻化。多少朝代更替、政事风云,全在大自然和风流人物合作的鬼斧神工之中。

如今老城被改造成新城,房子格局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整整齐齐,过去那种歪歪扭扭很好看的线条布局全都没了,靠北寺塔前面那一带的楼盘整齐划一像是搭的积木。旧时的水乡建筑大多被水泥高楼所替代,仅存几个水乡点也是匆匆忙忙抢修出来充当旅游招客的门面。记得有一次陈丹青看完我的画展后感叹:“江南没了!”

吴树:前后对比,连我们这些外地去的游客都有失落感,更何况对于你们这些神经敏感的艺术家。也许这就是当代人追求现代化所付出的代价吧!

杨明义:作为画者,我们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更无能用自己的美学观念去改变世界,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是用手里的画笔,将一些坍塌的美好适时记忆下来进行艺术重构,在过去与现在、前文明与后文明阶段之间搭建一座方便重读、玩味、甚至是可供后人参照的数据桥,用以表达我们的文化价值观和审美情趣。

吴树:您是第一个向世界推广水乡周庄的人,对那里的情况应该还有关注吧?

杨明义:本来的周庄,一条街、一条小巷,格局非常自然非常美,现在一家家全部打通出租开店,那味道就变了。吴冠中先生也曾感叹“现在的周庄更像高楼大厦中间的盆景了!”

吴树:不止是周庄,成为旅游热点后失去原汁原味似乎成为很多旅游热点的宿命。

杨明义:也许还会成为中国画的宿命,我们正在越来越多地失去文化根据地。也许再过若干年,如诗如画的大美江南、渔舟点点的太湖仙境都没了,但是我相信只要我们的画还在,就可以将一切美的过往内存于那方水土那方人的生命记忆之中。

吴树:艺术家最重要的是真诚,绘画是画家心灵与画面的接触,无论是人体还是静物,对象提供的只是抒发胸臆的启示,只是表现情感的依据,重要的是艺术家用独到的观察组成自己的画面。看您近期的一些画作,感觉像听一首首恬静、闲适的牧歌,看一幅幅属于上个世纪的田园画,与现实日渐浮躁、快捷的生活场景形成巨大的反差,这种跨时代的距离感是要宣泄您心里固有的某种眷恋与愁绪,抑或对日益恶化的生存环境的审丑与忧虑?

杨明义:艺术家的伤感往往不拘于某些具象的生活情境,多半在于气质型的情绪曝露。我画了那么多江南山水、田园村庄,还有石桥小巷等等,那些风景很多都已经消失在当代人的视野里,画中许多乡土气息浓郁的风俗风貌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为渐渐远去的过往。比方说,曾经与太湖生态和谐共存、相依成趣的渔人小舟你还能看到几处?取而代之的是污染湖水、过度捕捞的大机帆船,2007年太湖蓝藻污染事件就是大自然给我们的警告。

吴树:从您的江南水乡系列作品中,我还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抗争意向。您似乎依旧沉浸在历史的影像中——一幕幕江南水乡,有水就有桥,有水还有船,同样有船就有渔网和鱼鹰。在这种和谐自然的动静下,同时可以感受到您对芸芸众生的赞美与颂扬,无论是人或鸟兽,或独立、或结伴,平等地置显于您的取景框内,让受众得到某种类似宗教语境下的祥和与满足。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河上新雨后》

杨明义:在相对固定的静物背景下,有人和动物的交流,整个画面就有了实实在在的动感和平衡感。比方说,在人工捕鱼时代鸬鹚是渔民们的宝贝,每只鸬鹚每年要为主人捕捉四五百斤鱼,哪怕画面只露出站在船头的鸬鹚,看画者也会联想到船尾划桨的船老大。渔民与鸬鹚的感情很深,不少渔民在自己的鸬鹚死后,钉只小棺材将它厚葬。

吴树:我相信如果听到渔夫与鸬鹚的故事再去看您的画,体味会更深一层。透过画面记录的生活场景与信息,传递画者的人文关怀,似乎已然构成您很多作品的美学要素。而这一切,无不贯穿一个主题——那就是您对家乡的挚爱,对故土的深度认知。

杨明义:绘画也跟你们做文学一样,追求以最大的信息量去释放创作者最广博的情怀。画幅再大毕竟可视的时间与空间有限,如何利用有限的时空,最大限度地表达画家对生活的思考与感受,同时给受众留下足够的二度创作空间,共同完成作品的审美期望值,是我一直在探讨的命题。还是那句话,既然我无能阻止什么,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留下点什么!

吴树:您最想留下的是什么?

杨明义:我画了一辈子江南山水,体味了一辈子江南山水的大美所在,无论小桥流水还是山重水复,所有淡彩浓墨、处心积虑,都奔着一样情结——寻找江南山水的精神!

吴树:找到了吗?

杨明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有时像是找到了,等你走近它又跑了,于是再出发去寻找。

吴树:我想这种童话般的循环往复正是自然宗教式的魅力,也是每个真正追求艺术真谛者的一种宿命吧?

杨明义:当年黄永玉先生曾启示我,“绘画像走进一片大森林,有些人一辈子在森林里寻找,只看得到小树小草,最终死在森林里什么也没得到。如果你发现了金鹿,那你就幸运了,就有天赋了!”刚开始我局限于将金鹿比喻灵感,现在想来我用一生去寻求的那只金鹿,不正是是江南水乡的精神与灵魂吗?

吴树:每一位艺术创作者都是一名讲述者,用一生讲述自己的故事——你的灵魂、你的足迹、你的爱恨情仇。换个角度我们又是一位评论家,面对的是上下数千年的历史、社会、人群……

文/吴树著名报告文学作家、文化学者、影视编剧 来源:金羊网

画家简介

对话杨明义|融汇中西水墨,执笔留存江南文脉与水乡魂韵

杨明义,出生在江苏苏州,毕业于苏州工艺美术专科学校,又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1987年赴美留学,后毕业于纽约青年艺术学生同盟。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一级美术师。

吴冠中称杨明义为“创新派中国画家”,黄永玉称赞他为“在森林中发现金鹿的人”。

1982年作品《江南渔村》《白兰飘香》入选中国首次赴法国春季沙龙画展,1989年他创作的水墨画《杭州西湖》被选印成特种小型张邮票在华盛顿举办的二十届世界邮政博览会和中国杭州同时发行。并先后获得“中日书画交流展金奖”“20世纪亚太艺术大展银奖”“世界华人艺术大奖”,2000年又获美国亚太艺术中心颁发的“20世纪艺术贡献奖勋章”,获“第五届全球中华文化艺术薪传奖”,1978年因创作《水乡的节日》一画在写生中发现周庄,并把周庄介绍给世人,被评论界称誉为“发现周庄第一人”,获得周庄荣誉镇民的称号。中国美术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人民大会堂、江苏省美术馆、苏州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伦敦大英帝国博物馆等诸多中外美术馆、美术学院和美国前总统布什和夫人及社会名人等私人收藏家收藏了他的作品。2006年4月15日,在法国朗布依埃市博物馆举行的“巴黎·中国美术周”开幕式上,杨明义代表中国美术家代表团把他的江南水乡作品送给巴黎朗布依埃市市长。2008年《姑苏瑞雪夜》入选法国卢浮宫国际艺术沙龙展,经法国美术家协会严格评选荣获特别独立艺术家大奖。并将此画捐赠给自己的家乡苏州博物馆永久收藏。

2010年荣获艺术之巅中国画十大年度人物,2018年获白俄罗斯国家美术馆和文联颁发的最高艺术成就奖,2020年获得法国巴黎艺术学院ESLAP学术委员会严格评选的终身艺术成就勋章。自1989年起,杨明义曾出版《心帆飞扬-杨明义的江河湖海》《大义》《杨明义的艺术世界》《苏州渔歌》《杨明义画周庄》《绝版的江南》《江南百桥图》《杨明义写生作品集》《水墨水乡》《近日楼散记》《“叶茂”杨明义书法集》《诗画江南》等四十余集。

[ 责任编辑: ]

相关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