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场域中热议的“奥德赛时期”,已然成为时代共同处境。今日美术馆“现实,超现实——中国当代绘画大展”,四位跨代艺术家把人生的游离与无序凝铸成视觉作品。那些源自现实裂缝的创作,也由此成为重新辨认现实的方式。
在不确定性加剧、传统人生路径逐渐失效的当下,“奥德赛时期”作为一个社会学概念,正在被频繁讨论。它不再仅仅指代二十岁上下、从校园走向社会的青春阵痛,而是泛指一种更具普遍性的当代生存景观:当原有的航线被切断,人们在不断地延迟、漂流、转向与不确定性中,被迫延缓建立稳定的生活。在这样的语境下,“奥德赛时期”成为许多人重新理解自我、现实与时代关系的途径——它是一段被悬置的时光,也是一次对既定秩序的重新确认。这种时代的心理镜像,在艺术的语境里找到了某种视觉隐喻。近日于北京今日美术馆2号馆开幕的“现实,超现实——中国当代绘画大展”,由策展人吕澎以1980年代至今的中国超现实绘画为线索,回望这一谱系40余年的生长与转向。荒诞疏离的图像,绝非与现实无关的梦境或幻象。当熟悉的秩序松动、坚固的现实出现缺口,艺术家们在现实失序、人生偏航与创作转向中的个人经验,正与“奥德赛时期”形成了互为表里的呼应。艺术,成了他们在偏航中重新辨认现实的坐标。
在失序的海面上
在这场展览中,范勃、李勇政、周松与张钊瀛四位不同代际的艺术家,在各自的生命行旅中留下了“偏航”的印记。他们的创作史,本身就是一部关于离开、撤退、重组与游牧的个人奥德赛。

“现实,超现实—中国当代绘画大展”以1980年代至今的中国超现实绘画为线索,回望这一视觉谱系40余年的生长与转向。
范勃与李勇政的奥德赛,是关于“主动出走”的生命叙事。范勃的偏航发生在艺术内部,他早年从天津南下广州,地理与文化现场的剧烈转换塑造了他敏锐的在野批判性。在写实绘画臻于成熟时,他不断跳出舒适区,将盲文、药片,甚至插着氧气管的阿波罗等医疗神话意象引入创作,在平面、空间与观念的跨界中试探当代精神的废墟。相比之下,李勇政的奥德赛则表现为从世俗成功中的清醒撤退。上世纪90年代毕业于西南师大美术系,他曾扎进商海,却在物质递增中感受到虚无。绘画成为他商业生涯里的秘密暗舱,直至他彻底抽身重返艺术。在艺术事件《秘密交换》中,他将过往私密画作切碎以换取陌生人的信件,通过切断视觉的完整性,重新建立了人与人之间交换脆弱的媒介。
相比于前者的主动选择,周松与张钊瀛则更早地在被动中遭遇了现实的裂口。周松的日常秩序在高考前夕因母亲的骤然离世而被猛烈撕开,这种过早到来的生命失序,促使他此后在画布上建立起一套极度冷静、近乎严苛的超级写实系统。从被解剖的鱼体、冰冷的冷兵器到近年对科技算法的审视,他用近乎苦行僧式的理性秩序去对抗现实的破碎。而作为最年轻的张钊瀛的奥德赛则交织着不同城市的游牧体验,以及高考晕倒、项目撤资等一连串戏剧性的现实荒诞。面对这些无法掌控的失控,他既能退回具体的厨房烟火里“让子弹飞一会儿”,也能在创作中化身图像导演,将西方美术史的经典符号抓来充当演员,把现实的无奈转化为一场剧场化、拼贴式的黑色幽默。

“现实,超现实”展览现场


李勇政《梦境对峙梦境》,油画,180cm×200cm,2025年


周松《新创世纪》,510cm×250cm,布面油画,2017年(1)


范勃《神话》,200cm×300cm,布面综合材料,2024年


张钊瀛《夜巡CHINA—从MoMA到M+》,布面油画,500cm×400cm,2025年
奥德赛的意义,也许从来不在于尽快抵达伊萨卡,而在于一个人如何在风浪中重新学会掌舵。现实失序之后,新的感知才刚刚开始。带着这样的追问,SoFigaro与范勃、李勇政、周松、张钊瀛展开对话,听他们谈起各自生命中的偏航时刻,以及艺术如何成为重新辨认现实的方式。
张钊瀛:生活是一场热闹的荒诞戏
张钊瀛,85后当代艺术中坚力量,拥有国际化视野,曾作为比利时布鲁塞尔艺术学院全额访问学者深造。

SoFigaro:很多人在看你的作品时,会被画面中狂欢式的超现实感吸引,对你来说,这种“现实比创作更超现实”的荒诞感,是如何发生的?

《终身美丽—女皇们的美丽新世界》,174cm×260cm,布面油画,2023~2024年。
张钊瀛:荒诞感不是我刻意制造出来的,更像是从小就浸泡在现实里的一种经验。我出生在广州,那是一个非常“乱炖”的城市,没有太多线性的秩序,很多东西就是很直接、很猛烈地并置在一起。你可能在一座庄严的天主教堂旁边,看到一排排被太阳晒得发咸的咸鱼。这种冲突的画面,在日常里非常自然地共存着。
后来我的生活一直处在流动之中,从广州到重庆、布鲁塞尔,再到澳门和天津,不同城市的经验不断叠加。重庆是立体的、魔幻的;布鲁塞尔有很强的荒诞剧传统;澳门则像一个奇异的混合体——南欧碎石路、巴洛克教堂和香火缭绕的哪吒庙,可以在很近的距离里同时出现。这种城市之间的切换,会让人的身体和感知都处在一种断裂的状态里。有时候早上醒来,我会有几秒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它也直接影响了我的创作:我不太追求单一透视下的完整空间,更在意碎片、错位、杂糅和并置。我的画面像是很多城市、很多时刻、很多现实切片叠在一起。它看起来超现实,但其实都来自非常具体的生活经验。

《挪与用—干草车与幸福生活》,200×150cm+200×75cm×2(共三联),布面油画,2023(2)
SoFigaro:你经常对大师和经典图像“下手”,比如蒙娜丽莎逛超市、大卫自拍,或者让齐白石和张大千带着毕加索去看沙盘房。在挪用这些承载着艺术史敬意的经典图像时,你究竟在构建一种怎样的图像逻辑?

《终身学习—塞尚回忆录》,119×180cm 布面油画 2019-2020年
张钊瀛:这关乎图像背后的硬逻辑。很多年轻艺术家会花大量时间去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形象,再不断解释它背后的私密隐喻。但我更愿意直接使用梦露、齐白石、毕加索这样的公共图像——当图像不需要再被解释时,我就能把更多空间留给它背后的故事和现实逻辑。
比如房价暴涨时,我就画了齐白石、张大千带着毕加索围在城堡沙盘前看房。他们不再只是艺术史里的大师,而像是三个被时代和资本裹挟的普通老头。这种错位调动的不是观众对艺术史的知识,而是大家共同经历过的现实感。我对经典图像的挪用,不是为了冒犯经典,而是把它们重新放回当代现实里。作为集体认知的符号,他们可以折射出我们每个人在现实压力中的挣扎、荒诞和自嘲。

《终身学习—江山如此多姣》,160×100cm 布面油画 2019-2020年
SoFigaro:你的专业求学路径堪称精英化的闭环:广美附中、四川美院,再到海外留学、读博、天津美院任教。在这种严丝合缝的学院体系里,你是如何保持那种野生的、反规训的创作状态的?
张钊瀛:我小时候有轻微的多动症,画画更像是一种让我安静下来的生理机制。读广美附中时,美术考学还没有完全进入高度套路化、模块化的阶段。那时我在学校对面的书店买到王华祥老师的《将错就错》,里面颠覆传统素描的逻辑对我冲击很大。书后印着北京培训班的地址,我第二天就坐火车去了北京六环外的上院村学画。那里很荒凉,但那种不安分的东西特别吸引我。后来决定考川美,也是因为看到一本《西南的力量》。罗中立和川美艺术家身上的变革性、野性,让我很想离开广州,去一个更能打破安稳生活的地方。但我们一进大学,很快就迎来了幻灭。2008年入学,正好赶上当代艺术市场泡沫破裂和金融危机。老师一边讲当代艺术曾经多么辉煌,没有市场的诱惑和资本接盘,我们反而变得更纯粹。
大二时,我在油画系里偷偷做装置,结果拿了年展的奖。当时成都有赞助人打电话问这个装置卖多少钱,我刚睡醒,脑子里根本没有钱的概念,就迷迷糊糊地说:“那我就捐给你们美术馆吧。”现在回头看,那种野生的、没被社会时钟完全规训的状态,反而在泡沫破灭的年代里保护了我。

《泰坦之宴》(现场1),2013年
SoFigaro:你如何看待“奥德赛时期”?
张钊瀛:所谓“奥德赛时期”不一定只是穷或者漂泊,它更像是社会时钟突然失灵了—你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往前走,但事情不按一般顺序发生。很多节点都延迟、折返,甚至缺席。但后来我反而觉得,这些经验挺重要,它们逼着你把“重新开始”当成常态。

《终身美丽——幸福旅程》,170×260cm,布面油画,2023-2024年

周松:别空想 也别着急要答案
周松,1982年出生于江西,2006年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油画系,现工作生活于北京。周松的绘画和雕塑等作品在艺术、科学和哲学的交叉地带探索着生物形态学与机械美学之间的联结,既有后人类主义的意味,又具有深厚的人性。无论是当代应用科学的潜在后果,抑或是宇宙不断膨胀对人类欲望和命运的无形影响,周松的绘画都在矛盾和开放的状态中焕发着生命力。
重要奖项包括第十一届佛罗伦萨国际双年展“洛伦佐国际装置艺术奖”(2017);第五届五四国际青年艺术节绘画大奖(2012);天津美术学院毕业创作一等奖(2006)。

SoFigaro:最近“奥德赛时期”被反复讨论,你怎么理解年轻人的迷茫?
周松:迷茫是每一个个体的必然阶段。人类从无知到构建起世界观,必然要经历混乱、没有答案的过程。现在的年轻人之所以焦虑,是因为不能坦然接受这种客观规律。从生物学和基因学的角度看,大脑的成熟与认知的重构需要周期。如果你一开始就得到了答案,那成长的乐趣也就消失了。迷茫实际上是老天给的一个机会,让你在黑暗中寻找光明。正因为迷茫,才会有无限的可能。

《如履薄冰》,尺寸200cm×400cm,借画面意境诠释步履忐忑、审慎前行的心境与现实处境,2023年。
SoFigaro:你对“超现实”的真正感受,是否并不是先来自图像,而是来自生命经验?
周松:是。对我来说,最早的“超现实”不是画面,而是生活本身。高考前三个月,我母亲意外去世。那种打击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挫折,而是你生命里最亲近的人,头一天还在,第二天就突然不在了。在那之前,我对世界的理解其实很单纯,觉得它基本是美好的;这件事之后,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生命不是单向度的,它有喜怒哀乐,也有你根本无法预设的断裂。某种意义上,所谓超现实,就是一种超出你原有成长经验的经验。
这件事塑造了我的人格,人面对重大打击时,有人会倒下去,也有人会被迫长出另一种力量。对我来说,它最后逼出了一个问题:你怎么面对不可知?怎么面对困难?怎么直视它、挑战它?

《非马》,布面油画,尺寸160cm×135cm
SoFigaro:从“鱼”和“草莓”到近期的“生物朋克”“机械生命”,这种从生物性到机械性的转变逻辑是什么?
周松:这是一次从个体向整体的跃迁。2013年我读了库兹韦尔的《奇点临近》,深受冲击。我意识到,21世纪与20世纪最大的区别在于,科技已经不再只是外部工具,它开始重构“生命”本身的定义。人类正在经历一个大的物种周期,我们正站在向“后人类”转化的起点上。宇宙的演化是不可逆的。我的“熵”系列和后来的“新自然”系列,就是在探讨这种后人类的生存语境。当人工智能、基因编辑、机械植入与我们的血肉融合时,生命会变得更强悍,但也可能变得更冰冷。那些变异的生物、金属质感的生命,其实是我对未来的某种预警。这依然是关于“危机感”的讨论,只是视角从个人的疼痛感上升到了对人类文明未来秩序的忧虑。

《文明的进程》The Progress of Civilization 260x220cm 布面油画 2022年
SoFigaro:你习惯于跨学科思考,阅读历史、哲学、宗教和科学,你是如何将这些看似互不相干的领域转化为你的绘画语言的?这种“自我体系”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周松:建立体系就像盖大楼,你得先有一个坚固的地基。哲学解决的是我“为什么画”的问题;宗教给了我终极的关怀和对生死的体认;科学为我提供了观察世界的坐标和对物质结构的理解;而历史则让我变得坦然,让我看清人类文明的演进逻辑。我读历史,是因为历史能让我从宏大的时间跨度中看待眼前的困惑。我读《易经》,因为它把宇宙的变易规律讲得非常透彻。我研究科学,是因为科学代表了人类理性的最高峰。我不希望我的画只是一个孤立的图像,我希望它们能串联成一个完整的宇宙系统。在这个系统里,生命、科技、历史和意志是互相咬合的。艺术家是特别需要独立能力的人,你不能依赖别人的教导,你必须在孤独的思考中提炼出自己的逻辑。

《一颗红心》A Red Heart 200x160cm 布面油画 2018年
SoFigaro:你会对正在经历漫长“奥德赛时期”的年轻人说些什么?
周松:第一,别把迷茫看得太可怕,它本来就是成长的一部分。第二,多读书,尤其读历史,也读经典。读书不是为了显得高深,而是用最低的成本去理解人和世界的规律。很多你今天以为“天大”的事,放到历史里看,未必真有那么大。除了生死,很多问题最终都是阶段性的问题。第三,碰到困难别只会沮丧。换个角度看,困难来了,恰恰说明你又到了成长的时候。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某种程度上就要先看你能不能承受对应的难度。艺术也一样。你要做出真正有力量的东西,读书、独处、思考、训练、承受寂寞,这些都绕不过去。别空想,也别着急要答案;先把自己站稳,再往前走。

《安魂曲》Requiem 150x130cm 布面油画 2023年

李勇政:在路上本身就是意义
李勇政,当代艺术家,创作跨越影像、绘画与装置。以个人记忆与地缘政治为线索探讨信仰、边界与他者等议题,曾在意大利、德国、中国多地举办重要个展,获第三届“金熊猫”摄影艺术大奖、第21届ADAA亚洲数字艺术大奖等,另有多部艺术专著出版。

SoFigaro:观众常能从你的作品中感受到真实的荒诞感,在你的个人经验里,是否也有现实远比艺术更“超现实”的时刻?
李勇政:很多时候,现实比艺术更戏剧化。艺术至少需要结构,能找到思想的线索;现实常常没有预兆,直接把人抛进去,让人陷入一种被命运驱使的无力感。我的影像系列《歌与泣》中,《人终有一死》来自朋友的真实经历。他经历至亲猝然离世后感叹,自己突然渴望拥有一种坚定的精神信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告别时保留一点尊严。在命运的极致无力面前,原本理所当然的日常被彻底撕开。现实的荒诞性其实一直存在,只是常被我们期待中的“正常生活”遮蔽。

影像《歌与泣》,以虚构叙事与观念影像,凝视爱、死亡、信仰与尊严,在歌唱与哭泣的情感两极间,探问人性深处的复杂与脆弱,2023年。
SoFigaro:现实的断裂,常常也是人开始追问信仰、命运与意义的时刻,面对痛楚时,信仰与艺术分别能提供怎样的慰藉?
李勇政:我不相信人的存在只是纯粹物质性的偶然。一定有一个更绵长、更根本的背景在支撑着我们,人的每一次选择才会变得有力量和价值。信仰和艺术常常都生长在同一个地方:日常经验突然失效的时刻。平时那些关于意义、存在的“大词”,到那一刻才会真的落到身上,变成你躲不过去的东西。创作本身包含着一点微弱的希望,但我警惕“廉价的希望”——太快给灾难和痛苦安排意义,太快把伤口总结为成长叙事。我不相信这些。伤口就是伤口,痛就是痛,只有真正面对它,意义才可能慢慢生长。我喜欢雷蒙德·卡佛的《大教堂》,他写生活里无聊、琐碎的细节,不急着判断,却打开了很大的感受空间。这也是我创作时想保持的距离:不替观众总结,也不把痛苦包装成希望。我只是打开一扇门,由观众自己走进去体验。艺术提供了一条不同于常规的观察路径,而这条路径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三屏影像《是的,今天》,以纪实与象征交织,叩问个体经验与时代边界,2017~2022年。
SoFigaro:你的影像和装置常常回应尖锐的公共现实,而绘画更偏私人化。在不同媒介之间,你的创作逻辑有何不同?
李勇政:这几种媒介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侧面。影像和装置通常要从一个现实切口开始,地点、人物、风险、历史、成本,每一个环节都得想得很清楚。像去新疆做《宴请》,便是如此。有些作品更贴近现实,有些又更偏诗性,不是我先决定,而是事情本身会提供道路。现实如果太尖锐,直接去做就容易变成新闻的翻版或简单的道德判断。我更愿意后退一步,把它放进一个象征性的结构里,让它在更长的时间里继续发生作用。
绘画则完全不同,它走向我内心非常私人的角落。尤其在AI时代,任何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图像构建都在失去意义。我把绘画彻底转向了“过程”:从一个偶然的色彩或线条开始,用视觉经验和潜意识去回应它。每一笔看似必然,又会产生新的偶然。正是这种身体感、经验性和不确定性,让绘画重新获得价值。

影像/装置(盐砖、视频),缘起毕节儿童悲剧遗言,以盐字潮蚀与影像记录,直面死亡命题,2015年。
SoFigaro:你会对正在经历漫长“奥德赛时期”的年轻人说些什么?
李勇政:“奥德赛时期”不只属于年轻人,我们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在这片海域上漂流。很多人可能永远都在寻找归途,也未必能抵达一个终极的“家”。但这并不糟糕。只要还保有感受力,就始终拥有重新理解自己的可能。人生的意义也许就在“公路本身”。不要急着把“迷茫”治好,迷茫不是病。我们在迷茫中寻找,找到之后又会进入新的迷茫,这本来就是生命的常态。对那些看似没有意义的事,不要太快否定或过度美化,去经历就好。反复坚持、犹豫、相信、迷茫,这就是命运本身。

《山峰与心》,装置作品,材质为蜡、新疆地毯,隶属于《来自丁尔的家》系列。作品以地毯与蜡塑造山峰与心的具象形态,寄托故土情怀与内在精神意象,2021年。

范勃:最好的前行
范勃,著名艺术家。本科、硕士、博士先后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广州美术学院、中央美术学院。现为广州美术学院院长、学术委员会主任、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五届油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首届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油画学会副会长、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先后入选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广东省中青年德艺双馨艺术家、广东省“特殊支持计划”教学名师等。
作为一位跨媒介艺术家,范勃以各种切身的题材、媒介和文本探求人的内心世界和不同社会角色的置换。从探究一种时代精神开始,到重审视知觉能力的创作实验,始终力图表现不可见和不可触及的人类内心世界。

SoFigaro:批评家汪民安曾说你的画有一种“超现实空间”,你有没有在真实生活中经历过某个瞬间,让你觉得“这比画面更超现实”?
范勃:汪民安曾在我早期绘画中看到一种“超现实”的空间结构。那时我常以类似舞台的画面组织人物,通过姿态、边界与叙事拼贴,呈现现实或历史中的某种戏剧性。《黑色星期五》《无尽的黄昏》等作品里,那种空间感其实来自我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人们身体近在咫尺,精神却彼此隔绝。身处人群之中,却感到虚妄和疏离,这本身就比画布上的超现实更冷峻。“比画更超现实”的并不是某个离奇事件,而是整个时代的不确定性。信息爆炸、媒介更迭、灾害与疾病的突发,都可能让我们习以为常的经验、计划和理性瞬间失效。那些看似稳固的物质与价值,也可能随时被动摇。现实本身,已经成为最超现实的文本。

《爱奥尼的褶皱》,雕塑·白蜡木雕刻,可变尺寸,2025年。
SoFigaro:你早年以架上绘画获得认可,却在创作渐入佳境时转向跨媒介实验,是什么促使你在“最顺的时候”掉头?
范勃:早期绘画是根基与出发点。但在2014年前后,我便意识到创作不应局限于单一媒介,过往的成就也可能成为自我桎梏。艺术家最可贵的品质,便是不断自我超越、探索未知。于是我开始主动跳出早期的个人图式,去弱化画面的技术性与完整性。此后的十年间,我的创作游走于多重维度:以维生素B2药片构筑盲文、铺设迷宫;借药粉试管介入空间;利用热感应成像捕捉观众凝视;以影像记录盲女的行走体验……每一次向前探索的勇气都源于对艺术的诚实。我不想重复自己,更不想被任何一种风格或样式定义。所有实验都是对艺术边界的拓展,亦是创作前行的必经之路。

《神之柱》(局部),装置·玻璃柜、石膏像,2025年。
SoFigaro:你似乎一直很义无反顾:无论是当年的文理转向,还是后来的南下选择。
范勃: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漂泊”,出发的动力大多源于生存压力、理想追寻与对生命可能性的探索。无论身处故土还是异乡,人生道路皆始于足下,前路终究要靠自己开拓。高三时我从理科转文科备考美术,是一场破釜沉舟、毫无犹豫的抉择。我深知自己对绘画的热爱,那是我早已认定的人生方向,唯有断绝所有后路,才能全力以赴。当时我并未考虑落榜的后果,只是一心朝着目标前行。这段经历塑造了我笃定果敢、不轻易妥协的性格,也让我懂得热爱可抵万难。当年南下广州,到广州美术学院读研究生,同样是我遵从内心、义无反顾的选择。天津美院四年的学习,为我打下了扎实的专业功底,但长期身处熟悉的环境,也容易陷入思维固化、视野受限的困境。其实,我在大学时就已经有了想要挣脱稳定现状的愿望。对我来说,广州与天津有着巨大反差:如果说天津悠闲平稳、内敛自足,那么广州就是一座不断缔造奇迹的城市,新鲜事物不断涌入,日新月异,充满想象与创造的活力,也强烈吸引着我走出舒适区,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预言的寓言》雕塑·光敏树脂打印(电镀) 尺寸可变 2025年
SoFigaro:作为广州美术学院院长,你曾说最欣慰的是“学生画得都不像我”,这是否意味着你鼓励学生“背叛”老师?
范勃:我从不苛求学生追随我的创作路径,更不希望他们的风格与我雷同。真正的艺术教育,不是技法的复制、风格的照搬、视觉的模仿,而是唤醒、启发与引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命感知、内心世界与艺术表达。艺术没有统一标准,更没有唯一范式。作为艺术教育者,我的核心工作是帮助学生在创作过程中分析主题、建立逻辑、培养思辨能力;是让他们跳出既往的桎梏,找到适合自己的艺术语言。艺术的本质是创新,唯有做自己,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而“做自己”的前提,是独立的思考、对艺术的真诚,以及敢于突破的勇气。

《Emannuel明室|暗室》,空间装置·家具、生活用品、药粉,尺寸可变,2020年。
SoFigaro:你会对正在经历漫长“奥德赛时期”的年轻人说些什么?
范勃:艺术没有捷径,唯有热爱与坚持,能让你在迷雾里找到方向。

《狂欢》,数字金属打印,47.3x47.3x80cm,2025年。
(来源:SoFigar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