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顾群业是在一个下午。工作室里只有他自己。他坐在茶桌旁,手里盘玩着两颗核桃。我在他对面坐下,从一个最近常被谈起的话题开始:为什么大模型需要巨量的数据和算力,而人脑的能耗却低得多?
顾群业把核桃轻轻放在桌上,边泡茶边回答:“虽然可以把大模型和人脑作某种类比,但两者的起点并不相同。人脑并不是在个体出生之后,才从一张白纸开始学习的。”
他说,人之所以能够较快进入语言、感知和社会理解的世界,并不只是因为后天训练,更因为漫长的生命演化已经为此准备了一套基础结构。那些结构未必是现成的知识,却构成了学习的偏置、感知的通道,以及与环境互动的起点。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个体的学习,始终建立在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之上。”他说,“而大模型的发展,毕竟只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说到这里,顾群业似乎进入了思考状态,工作室里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
停顿片刻,他才继续说道:“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机器能否变得更聪明,而是当我们尝试为机器构建智能时,人类是否也因此获得了一次重新理解自身的机会。”
“这才是我更关心的问题。”顾群业重新拿起那两颗核桃,“人工智能是一个技术对象,也像一面镜子。它让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机器现在能做什么、还不能做什么,也包括那些我们长期使用、却未必充分说明的概念:什么是理解,什么是判断,什么是常识,什么才算得上创造。”
他说,看上去我们是在向外推进一种技术,实际上也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回头审视自身。研究人工智能,最终会触及人类智能的结构:语言如何生成意义,经验如何形成常识,判断又如何在不确定中展开。
“这并不是说,人工智能可以穷尽人本身。”他解释道,“人类智能并不只包含可计算、可建模的部分,它还与身体、情感、处境和历史经验密切相关。但恰恰因为如此,探索人工智能才更有价值,它让我们更清楚地看到,哪些能力可以被形式化,哪些部分仍然深深嵌在人的生命经验之中。”
他缓缓转动掌心里的核桃,语气平稳而笃定:“所以我一直觉得,研究人工智能,不只是开发一种新技术。它也是一个认识论上的契机,帮助我们在构建人工智能的过程中,重新认识人类智能。”
在顾群业看来,科学研究当然面向对象世界。但人的每一次观察、命名和建模,也都会反过来暴露我们自身的认知方式、解释框架和理解边界。我们研究宇宙,是为了更接近宇宙本身;与此同时,我们也会更清楚地知道,人是如何提出关于宇宙的问题,又是如何一步步形成对它的理解。我们研究生命、研究语言、研究智能,也都包含着类似的反照:对象被照亮的同时,人类自身也被照亮。
“所以我更愿意说,”顾群业放下手中的核桃,抬起头来,“科学研究不仅帮助我们认识世界,也帮助我们认识自己。它们未必直接以人为对象,却常常在更深处把问题重新带回到人这里,带回到人的能力、局限和处境这里。”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采访也进入尾声。窗外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柔和,茶桌上的器物被拉出长长的影子。顾群业站起身,为这个下午的谈话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所有的探索,终究要回到人。”
(文/彭茜)
艺术家简介

顾群业,独立设计师,博士生导师,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2018届HCII-DUXU(国际人机交互设计大会)中国副主席、中华国际科学交流基金会科学与艺术委员会委员、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卡通艺术委员会常务委员、中国舞台美术学会新媒体艺术委员会委员、山东省美协数字艺术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