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日前,由广州美术学院创作团队全力打造的大型国画《长征·南岭长歌》已进入收官阶段,即将展出。长征不只有雪山草地,还有粤北的“丹山碧水”。作为中央红军从中央苏区实施战略转移后进入的首个省份,广东素有“万里征途第一站”的美誉。

《长征·南岭长歌》方案演进
该作品以毛泽东《七律·长征》“五岭逶迤腾细浪”的壮阔诗意为意境总纲,立体式表现红军长征转战南粤、北上抗日、保家卫国的精神内核,数易其稿历时近十个月完成。围绕这幅大作展开的写生、草图、线稿、色稿、试作及大事记等,共同构成了大型革命主题创作的完整档案。

创作团队采风写生现场
此次创作由林蓝、蔡拥华、刘文东、杨峻、王少浩等老师组成核心团队,研究生团队李兴泰、谢焜、陈佳年、陆霖楷、段海峰共同参与。今年1月,团队赴韶关南雄采风,走访乌迳镇新田村、水口战役纪念公园、梅关古道及南雄市博物馆等地;4月又赴广西桂林全州考察,登上猫儿山,从高处俯瞰层叠山岭如波浪般铺展的格局,为画面构图找到了现实依据。

长征旧址
在历史切入点上,团队将视线投向1934年秋冬的粤北突围与梅岭转战。新田村战斗、奇袭城口、铜鼓岭阻击战、茶料观音山激战,使粤北的村庄、隘口与山岭成为这段历史的具体坐标。另一条线索落在赣粤边的梅岭,项英、陈毅等率部开展艰苦的游击战争,陈毅写下的《梅岭三章》铸就了视死如归的“梅关风骨”,成为理解革命者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

采风之后,团队历经多轮研讨与试稿。5月曾提出“前夜、送别、突围、转战、强渡、曙光”的六幕构想,但在试稿中发现多条线索并置容易使画面分散。7月,团队放弃六幕式构想,转向三段式俯瞰构图,以下、中、上三个空间层次凝练历史内容。8月,团队利用暑期开展封闭式集中创作,推进大画主体绘制。

蔡拥华长征写生作品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每一代人都要走好自己的长征路。”广东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广州美术学院党委书记林蓝说。巨作问世之际,《长征·南岭长歌》主创、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蔡拥华接受专访,分享主创团队对长征精神的理解感悟与创作心得。

《长征·南岭长歌》
开拓长征精神的“岭南表达”
南方+:《长征·南岭长歌》的创作过程中,对广东长征故事有哪些新的发现?
蔡拥华: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我们重点表现红军长征过境粤北的故事。中央红军入粤的故事过去较少表现。红军过境粤北二十余天,突破三道封锁线。红军在这里的突围成败,直接关系到整个长征的走向。

《长征·南岭长歌》创作现场
我们从1月开始启动这次创作。实地采风带给我们很多新发现。我们走进城口红军街、铜鼓岭战场、梅关古道旧址,结合地方志、当地亲历者后代口述,跳出一般教科书的简单记录,捕捉大量微观鲜活细节,如红军严守群众纪律、老区百姓支援红军的真实故事,也直观感受到南岭地貌植被雄奇险峻的山体样貌,打破以往对长征只限于高寒雪山的单一印象,为画面构图、笔墨气象找到了现实依据。

《长征·南岭长歌》主创团队在粤北采风
广东美术有红色主题创作的深厚传统,新时代我们不能只做远方长征故事的转述者,更要挖掘脚下本土红色资源,把岭南山水地貌与革命历史叙事结合,实现历史真实、地域特质与笔墨语言三者统一。简言之,这次钩沉不是简单补充一段地方史,而是以在地视角重新理解长征精神的丰富层次,让长征精神在岭南土地上获得可感可视的艺术表达。
南方+:《长征·南岭长歌》创作手法有哪些创新?岭南画学传统如何在创作中继承发展?
蔡拥华:《长征·南岭长歌》打破传统长征题材惯用的单一叙事模式,将宏大历史叙事与地域山水实景相融合:一方面兼顾历史纪实性,依托采风获取的遗址地貌、文献史料,还原粤北五岭的地理空间;另一方面把事件场景消融于山水环境之中,以山水长卷的铺展方式推进叙事,实现历史人物、战争情节与岭南自然山水的互嵌,拓展红色主题山水画的叙事边界。同时结合草图、实地色稿、现场写生,把田野采风所得直接转化为画面素材,避免脱离现场的概念化图像。

《长征·南岭长歌》(局部)
五岭层叠、密林险隘构成独属于广东长征的视觉母题。在笔墨语言的探索上,我们立足粤北“丹山碧水”的地貌特质,调整传统山水画皴法,以苍劲厚重的笔墨表现五岭层叠险峻的山石结构,兼顾水墨的沉郁与色彩的克制,既保留中国画笔墨本体,又适配革命题材雄浑肃穆的精神气质,寻求写实造型与写意笔墨之间的平衡。
我们在创作中继承岭南画学注重写生、融汇中西、关切现实家国的内核,延续面向时代的革新精神。回望广东前辈名家的长征题材创作,关山月以山水承载革命史迹,坚持行万里路、对景写生,把时代精神注入传统山水笔墨;胡一川则注重现实真情的表达,强调艺术扎根历史现场,重视作品的精神感染力。二者共同启示我们,红色主题创作不能只做图像复刻,要做到笔墨有来路、创作有现场、精神有寄托。

《长征·南岭长歌》创作现场
南方+:长征题材要求历史真实,而中国画追求写意精神。创作过程如何实现革命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统一?
蔡拥华:历史真实是底线,要求人物事件、地理地貌、时代环境尊重史料与采风实证,不能随意虚构关键史实。因此中国画的写意,不能脱离史实的凭空抒情,更多的是精神意境的提炼。我们强调“史实守硬核、笔墨求写意”:不去照搬照片式的如实摹写,而是把史料事实内化,再以山水画的章法、笔墨皴染进行艺术淬炼,做到“史有据,画有意”。

《长征·南岭长歌》(局部)
《长征·南岭长歌》聚焦红军过境粤北的精神蝶变:从“战略转移”的艰难处境升华为“北上抗日”的坚定信仰。为此,我们对标《江山如此多娇》的经典范式,采用“三段式”俯瞰构图,将地理实景与精神意象层层递进:下部立足岭南地貌,中部五岭以云气流动营造磅礴气势,上部融入延安宝塔、万里长城等符号实现精神超越。
画面还以色彩的浓淡与构图的开合,描绘出红军在黎明前夜时刻,那份于绝境中依然闪耀的信念之光与前行方向。画面下部采用青灰色调,营造黎明前的沉重与压迫感,为情绪的层层递进与最终爆发做好视觉铺垫;上部采用赤赭色调,以色彩的温度象征曙光初现与革命理想的迸发,营造出“热气腾腾”的山河气象。

《长征·南岭长歌》(局部)
培育主题性美术人才力量
南方+:长征胜利至今已90年,当代画家创作过程面临哪些新挑战?创作中如何克服距离感?
蔡拥华:“红军精神”是时读时新的。参与长征主题创作对当代艺术家来说也是学习长征精神的机会。我们这一代创作者已经很难寻访亲历者,这是当代画家首要面对的现实挑战:一方面,缺少亲历者鲜活的生命叙事,容易出现历史认知停留在文字与图像资料层面,作品容易概念化、符号化,缺少情感温度;另一方面,隔着时代距离,容易把历史当作遥远的“故事”,难以共情革命者真实的处境与心境。
为尽量消解时代带来的距离感,我们坚持以实地采风作为桥梁,多维度反复走入粤北五岭各个旧址现场,甚至从湖南、广西的角度看五岭,从山河遗存当中去还原当年的生存环境;同时深挖地方史料、后代口述记录,把冰冷文字转化为可感知的现场体验,把历史事实内化于心、再落实到笔墨之中。

《长征·南岭长歌》主创团队在粤北采风
但“距离”同时也打开新的表达可能。跳出亲历者个体记忆的局限,我们拥有更长的历史回望视野,可以站在当下视角重新审视长征的精神价值。我们不再仅仅聚焦战斗情节的再现,转向山河遗迹、文脉传承、精神赓续的表达,用山水画的意境叙事替代情节叙事,把历史记忆、当代山河面貌、民族精神理解融为一体,拓展红色主题美术的表达方式。
南方+:作为广州美术学院团队主创作品,《长征·南岭长歌》如何通过创作推动美术人才建设?
蔡拥华:《长征·南岭长歌》创作团队吸纳一批青年国画创作者,涵盖山水、人物方向的青年骨干,既有学院青年教师,也有具备主题创作实践基础的新锐画家,形成老中青结合的创作架构:老艺术家把握历史方向、把控整体立意与笔墨格调,中年画家承担项目统筹、采风组织、主体画面攻坚,青年画家参与实地写生、草图推演、局部绘制、文献整理等工作。

广东省书法家协会主席团成员谭文选为巨作制作印章
这种老中青协同模式,是广东主旋律美术人才梯队建设的有效路径:老一辈传思想、传经验,传递主题创作的历史观与创作方法论;中年一代承上启下,负责项目落地;青年创作者在重大项目实战当中得到历练,不再只停留在个人小品创作,深度参与重大题材,建立历史认知,锤炼大型作品的构图、笔墨能力。我们以项目带队伍,以实践育人才,实现经验代际传递,为广东主题性美术持续储备后备力量。
与此同时,我们特别注重创作过程全链条的记录。我们保存了大量写生、草图、线稿、色稿、试作,每天都会写创作日记,为大型革命主题创作建立完整档案,无论对我们人才培养或社会美育,都将会起到很好的宣传作用。
(记者/杨逸、朱蓉婷 来源:南方日报、南方+客户端、南都N视频APP·南都文化)
艺术家简介

蔡拥华,1968年10月生,广东澄海人。现任广州美术学院副院长、教授、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博士生导师,中国美协理事,中国美协美术教育委员会委员,教育部普通高校艺术类专业考试招生指导委员会委员,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省本科高校新文科建设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广东省南粤优秀教师。在全国核心期刊和其他专业期刊发表专业论文20余篇,出版《21世纪美术家——蔡拥华》等多本个人艺术专著。作品参加多届亚洲国际美术作品展、全国美术作品展、全国版画展、广东省美术作品展,并多次在全国各重点美术馆举办展览和讲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