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阳平个展「丘壑」展览现场
8月22日，金阳平个展《丘壑》于THE FIELD旷野空间开幕。近日，THE FIELD 旷野空间围绕该展览对艺术家金阳平进行了专访，以下为访谈内容。
THE FIELD：这次展览/项目从什么开始？如果第一次向别人介绍它，你会从哪里讲起？
金阳平：这次展览叫《丘壑》，本身有起伏的意思，就像身体、皮肤的起伏。英文Inner Landscapes可以理解为“内部景观”或“内景”。有意思的是，“丘壑”的起伏发生在表面，但英文标题指向的却是内部景观。所以我一直在想外部和内部之间的边界，而皮肤正好就是这样一个界面。
作为一个艺术家，我很多时候是通过技术、物质和颜色去思考：怎样创造出一种足够丰富的视觉形象。我一直有两条比较清晰的线索：另一条是身体在社会、环境和景观中的状态；一条是身体本身。这次展览比较特殊，它更多把重点放回身体本身。之前作品里的社会剧场性被减弱了。
丘壑·隐象 Inner Landscapes. Latent Image
120×90cm木板绘画2026
THE FIELD：这条线索在实践中是如何逐渐形成的？
金阳平：身体其实一直是我创作中的重要线索。研究生时期我就画过一百多张和身体有关的作品，后来一直延续下来。
从2005 年到了巴黎接触当代绘画，之后十多年间我一直在形成自己对于当代绘画的认识，也不断实验绘画的边界以及不同媒介之间的关系。
THE FIELD：为什么会在这个阶段关注这个问题？它与当下的经验或有什么关联？
金阳平：今天再谈身体，和二三十年前已经不一样了。尤其在 AI 和智能化的社会里，身体的主体性进入了全新的语境。
今天的问题可能越来越变成：人到底是什么？人在这样的技术和社会环境中如何存在？我们面对的环境、身体压力、生活状态都发生了变化。
所以对我来说，身体就是一面镜子，反映社会、也反映当下。表面看起来生活越来越平稳、便利，但实际上人的状态是撕裂的，所以身体重新成为一个非常重要的入口。它不是简单地代表个人，而是能够承载人的共同经验、共同压力以及一种集体记忆。
红三角 Red Triangle
120×90cm木板绘画2026
THE FIELD：这个想法如何被转化为视觉语言？
金阳平：有时候你一开始看不出来那是身体，直到某一个角落，你突然意识到这是身体的一部分。这时身体的局部就会变得非常陌生，甚至有点超真实。
我也会故意强调一些本来应该被消解掉的痕迹，比如一块皮肤上的小起伏、一道褶皱、一个点。它们原本很微小，但在绘画里，我把它们变成可以被描述、可以成为整体语言的一部分。
这些语言有时候是冲突的，也是并置的。它不完全追求一种统一和光滑，反而保留不同痕迹共同存在的状态。
THE FIELD：通常在什么时刻会判断一件作品已经完成？
金阳平：我的作品很难用量化标准判断完成时间。像写实绘画里画完形象作为完成，我的创作本身是流动的过程，有的画一个星期就完成，有的画了很久，半个月、一个月都有可能。
这更多出于艺术家自身的判断，当整张画面自身的组织、整体表达完整，画面可以完成自身的传达，那这件作品就完成了。
丘壑·敛 Inner Landscapes. Restrain
120×90cm木板绘画2026
THE FIELD：材料、媒介或技术对作品本身意味着什么？
金阳平：这次我选择了木板和手工缝制的幕布。幕布对我来说有一种流动性。以前电影会到村庄、小县城放映，幕布本身就像一个流动的剧场。每一块布都没有非常标准的边缘，形态也不完全相同。它既像屏幕，又有身体和流动性，所以我选择了这种媒介。
这些布是手工处理的，不是特别平整，必然留下纹理和痕迹。这样的痕迹很像山川的丘壑，也像人的皮肤，或者树的肌理。它有时候会让人想到创伤或者伤痕，但它并不一定是在讲创伤。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人在当下社会中的一种“流经”——流动的“流”，经历的“经”。
就像时间、环境、经验经过一个身体以后，会留下痕迹。这些东西在画布上显现出来，形成起伏、疏松和变化。
丘壑·地 Inner Landscapes. Ground
100×100cm布面绘画2026
THE FIELD：不同的媒介的实践经验如何影响现在的语言？
金阳平：我2005年到巴黎时，当时因为语言不好，我经常独自面对电视，但听不懂里面的法语。当声音和语言消失以后，你就只剩下图像。这个经验对我影响很大。
图像开始从叙事里面被抽离出来，变得很纯粹。你开始注意模糊、信号中断、马赛克、像素以及图像本身的消解。后来我也做过影像、动画和多屏作品，包括把绘画和动态图像叠加在一起。但这些实验最后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媒介终究只是媒介，重要的是你最终想表达什么。
金阳平创作过程
THE FIELD：所以是在确认绘画的不可替代性？
金阳平：现在我反而更清楚地意识到，绘画和影像是两种非常不同的语言。尤其是绘画中的“绘画性”——它与人的主体、手和身体紧密相关，这种东西很难被真正复制。
经过这么多年对当代艺术的探索，我现在反而越来越想回到绘画比较纯粹的部分，最后可能会通向一种更普遍的精神性。我当然还会做影像和装置，但我越来越觉得绘画性本身非常重要。
THE FIELD：您的创作通常经历怎样的具体过程？有哪些动作、方法或工作方式是不可替代的？
金阳平：它会有一点像修行——不是机械化、机器化，而是让一个人不断回到一种更纯粹、本初的状态。比如原始时期，人不断打磨石头。石头被手不断触碰、打磨，最后出现一种光泽。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很直接的手工与肉身之间的关系。
我画画也是这样。通过不断覆盖、摩擦、叠加，让画面有时候产生光感，有时候又变成哑光。最后它通向的不只是物质本身，也是一种精神性的东西。
金阳平创作过程
THE FIELD：这种精神性具体指？
金阳平：这个过程有一点虚空。我的很多绘画不是直接把图像清晰地画在画布上，而是通过刮、擦、转印等方式，让图像经过媒介转换以后再出现，所以你依稀能够辨认某一个身体局部，但它又不是完全清晰的。这种模糊有时候反而会变得超真实。
比如我画《一拳打在云层上》，拳头代表一种非常具体的力量，但云是虚空的。这种软和硬之间的冲突，其实也是人在现实中的一种状态：人很想强壮、无畏，但环境又不断给人压力，这种矛盾往往就存在于每一个个体内部。
一拳击在云上 A Fist Smites the Clouds
200×150cm布面绘画2026
THE FIELD：作品中的形象、元素或符号意味着什么？在不同阶段发生过怎样的变化？
金阳平：像一些作品中出现的镜子很有意思，因为它能够反映某种东西，同时又成为一个第三者。它处在很多界限之间：抽象和具象之间，清晰和模糊之间，真实和超真实之间。
它让一个人返回到自我，让“我”和“另一个我”之间产生关系。我很早对镜子的理解和拉康的镜像理论有关。后来镜子逐渐和社会发生关系，所以我开始做“镜之城”的系列，呈现这三十年社会变化过程中的各种显影。
后来镜子又成为作品本身的媒介。这其实是一个很自然的发展过程：从思考自我，到思考我们，再到思考我们所处的时代。这和《丘壑》其实也是相关的。一边是表面，一边是内部，而皮肤正好处在两者之间。镜子也是这样。它能照见你，但照见的又不是完全等同于你的那个“你”。
丘壑·褐 Inner Landscapes. Umber
100×100cm布面绘画2026
THE FIELD：有没有一些别人经常从你的作品里读到，但其实并不是你最想强调的内容？
金阳平：很多人把裂痕、痕迹理解成一种创伤、伤痕叙事，也有人读出很强的政治性，这些都不是我想着重表达的。 痕迹更类似树的表皮、年轮，只是生存留下的印记，是人的存在痕迹。经历会留下痕迹，但不等同于受伤。
像垂坠的布面，也并不跟皮肤器官本身有直接关系。其他视角容易将它类比人的皮肤，但就像上面讲的关于幕布的思考，这种形式更多是关于它带来的流动性。
丘壑·星系 Inner Landscapes. Galaxy
160×120cm布面绘画2026
THE FIELD：您的作品如何将个人经验与更广泛的社会、环境或时代之间联系起来？
金阳平：跟德波等人的景观社会不同，我所说的内部景观中的“景观”可能更接近“图景”。它更像是一种社会剧场。一个身体进入社会、环境和制度以后，会被改变、被同化或者发生异化。而这种变化最终又通过某一种图像呈现出来。
所以我会把绘画、装置和物质并置起来，比如《马尾人》这件作品里，有喇叭、眼球、镜子、铜管和马尾——它们不是在说明一个完整故事，而是在不同符号和材料之间形成一种关系。
对我来说，这种并置最后形成的就是一种新的社会图景。它关注的其实还是普通人的生存状态。
马尾人 Horsetail Man
220×75×50cm木板绘画、铝2026
THE FIELD：这次展览的空间是否改变了你对作品呈现方式的理解？
金阳平：从差不多一年前起，就开始针对这个空间创作作品，包括很多布局上的方案，所以作品和空间的契合度很高。
其实整个空间的节奏就像绘画节奏，从入口装置的高点视线，到垂落地面的作品，木构、展架，平面和立体之间相互关联。 不同的作品，观众的观看视角会发生变化，俯视、平视、仰视不断切换，观众观看的流动性，和作品本身的流动性也相互契合。
金阳平个展「丘壑」展览现场
THE FIELD：把这次展览再放回创作脉络中，它确认了什么？又产生了哪些新的问题？
金阳平：我其实一直在寻找一种方式，让这些非常具体的东西，最终能够承载更广泛的共同经验，这也是我现在仍然在探索的事情。对我来说，身体、皮肤、镜子、颜色和画布，就是这样的入口。
THE FIELD：经过这次展览，有没有重新认识某一种材料、经验或创作方法？
金阳平：这次展览让创作线索变得更加清晰，也更作为一个整体阐述身体的剧场性、材质的物质性，以及背后要传递的精神性。 这是单独看一两张作品不一样的，进入完整展览现场去感受，展览作为整体，有它自身的力量。
金阳平个展「丘壑」展览现场
THE FIELD：希望作品最终可以触及哪些地方？
金阳平：我画的并不一定是什么宏大的主题。真正有效的绘画往往是从一个非常具体、非常个人的经验开始，而这个个体性的东西，最后反而能够形成共鸣，从个体进入一种普遍性。
绘画之所以仍然有意义，就是因为它能够通过物质、颜色和身体经验，直接触及一些语言很难解释的东西。
创作不是去给出答案，而是让人重新开始思考。有时候你站在一张画面前，甚至说不清为什么，但你会真正感受到它。
（来源：THE FIELD 旷野空间）
艺术家简介
金阳平，1971年生于浙江省乐清市，1997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获文学学士学位；2005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获研究生学历；2017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获博士学位；现任教于中国美术学院油画系第四工作室，工作生活于上海、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