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道，吾性自足。”500多年来，阳明心学滋养世人修心立身、致良知、知行合一，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神瑰宝，却常因义理深邃，常被大众“敬而远之”。当代大写意画家、贵州画院副院长刘一意深耕中国画创作多年，溯源传统笔墨，参悟阳明心学，耗时两载创作《吾性自足——漫写〈传习录〉》系列百幅佳作。他在传统国画的“道”与“技”中另辟蹊径，以大写意“书写性”笔墨+当代漫画造形的创新形式，将晦涩的心学义理转化为鲜活生动的视觉语言，让圣贤之道落地当下的日常、浸润时人生活。《藏天下》借贵州民族文化宫（贵州省民族博物馆）、贵州画院（贵州美术馆）联合主办的“黔山问道·笔墨传薪——阳明文化主题中国画艺术作品展”举办之机，专访了这一展览的主创作者刘一意，探寻其笔墨悟道的创作历程，解读其传统心学与当代写意绘画的融合之道。
——编者按
受访人：刘一意 贵州画院副院长
采访人：袁泽友 《藏天下》杂志常务副总编
◎展览现场
《藏天下》：刘老师，您画国画多年，一路走来是不是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坎？
刘一意：我最早喜欢唐宋绘画，觉得笔墨和造形都很讲究，那时候也借鉴唐宋人物画造形，画了不少贵州少数民族题材的作品，如《布依古八音》《山里的集市》《苗家织绣图》等。后来结合自己的性格偏好，渐渐喜欢梁楷、徐渭、八大山人，风格上慢慢转向大写意。早期就是临摹，守规矩，觉得技法熟了画得像就行，没怎样往深处去想。但画到后来，心里反而没底。为什么人家几笔就能把物象、心情、心绪都装进去？什么都有，笔墨的信息量很大，我常常画很多笔还是差得太远，总达不到理想效果。想多了才慢慢明白：梁楷的简、徐渭的狂、八大的孤，不是自己能模仿出来的，是他们心性的东西在起作用。而我一直在他们的构图技法样式上找，没研究画家精神的内核，没触碰到写意的根本。后来研读阳明心学经典著作《传习录》，才慢慢明白这个道理。
《藏天下》：阳明先生“龙场悟道”说“吾性自足”，这句话对您有什么触动？
刘一意：这句话一下点到我多年学画的毛病。多年来我总向外求，临古人、追名家、不自觉地迎合审美，恰恰忽略了自性与本心。“良知、自性”本来就有。梁楷、徐渭、八大的画不是故意做姿态，是本性流露。笔是心性的外显痕迹。每个人本心不一样的，作画不是模仿别人，是写自己的生命情感与真实体悟。想通后，慢慢地我不再只求形似，更看重心性的“自在”状态、笔墨“气韵”的自然表达。
《藏天下》：您的艺术思考提出“笔墨五行”，还有“书写性”。能不能用大白话解释一下？
刘一意：我一直认为，中国画不仅仅是一门艺术，还是中国文化的一种重要承载方式，中国画的背后是中国人看世界看人生的哲学，讲“气”，也讲“阴阳”、“五行”。我说的“笔墨五行”其实指笔墨的五种气质，是受到中医理论的启发，中医把“五行”中的木、火、土、金、水，对应人体的肝、心、脾、肺、肾五种器官，中医认为，人体“阴阳、五行”如果趋向平衡，人体就会健康起来，并依据“五行生克”的原理，通过“补”与“泄”的调理手段使人体五行趋向平衡。受这一原理启发，我认为笔墨审美也可以遵循这样的原理，把笔墨的书写气质对应五行木、火、土。金、水，借“五行相生相克”思想逻辑，讲清笔墨的五种气质，让抽象的笔墨理论可以可关联、可实践：如木对应笔墨松动之气，火对应笔墨势气，土对应笔墨厚重之气，金对应笔墨骨气，水对应笔墨的润气。一幅好画，笔墨的“五行之气”要齐备、要趋向平衡。松动破死板，势气给节奏，厚重能包容，骨气立得住，润气能滋养，一幅写意作品，五行之气齐备，一定是一件好画。“书写性”就是像写书法一样去画画，忠实书法法度与自己当下的生命状态，以“写”造形，以“写”的方式表达。我每天练书法，体会感受起、行、收、提、按、转、折这些书写状态，创作时，根据自己当下的性情，自觉以“书写”状态用到画里，瞻前顾后、承上启下，笔势自然生发，发而中节，不反复涂抹。“五行生克”是我近年来进行的笔墨实践与思考，“书写造形”是我写意表达核心手段。说到底，我努力推动笔墨变成为自己心性在宣纸上的形象外化，笔墨审美成为自己生命情感在当下“自在”状态的视觉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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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场悟道图》180x48cm 2026年
《藏天下》：您花近两年创作了一百多幅《传习录》中国画作品，初衷是什么？
刘一意：随着自己对阳明心学不断深入的学习了解，对“吾性自足”有认知之后，我想用画来讲心学。我身边的很多人觉得阳明心学高深、严肃、离老百姓生活很远。其实《传习录》里阳明先生讲学风趣平易，他强调“善于人同”，主张要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语对他们讲学。他常说“乐是心之本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良知”就在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去呈现。心学是通俗的，也是鲜活的。我能不能用自己擅长的专业，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在阳明心学与普通百姓之间架一座“桥”？有了这样的起心动念，从2024年初开始尝试，我用近两年时间，画了150多件阳明心学主题作品，这次选出90多幅展出。希望用这些幽默风趣的画作，架起一座普通百姓认知阳明心学的“小桥”，降低老百姓了解阳明心学的门槛，感受到心学就在生活里。
《藏天下》：为什么叫“漫写”？严肃的心学用诙谐表达，会不会有人不理解？
刘一意：我说的“漫写”，不是乱画、调侃。是借鉴漫画幽默、夸张的造形，以传统大写意笔墨表达，用“笔墨五行生克”的艺术思考做实践。造形简括幽默，在忠实于《传习录》思想的前提下，进行生活化的理解处理；笔墨还是大写意，形象鲜活、线条洒脱，气韵流动，谐而不浮，简而不薄。这样轻松表达，是因为我认为，中国学问的根本就在日常生活之中，圣贤学问不一定高高在上。阳明心学讲“亲民”讲“致良知”，讲“事上磨”，本来就是滋养普通人的。我想拆掉圣贤和普通人之间的隔阂。当然，我守两条底线：不曲解心学内核；不丢大写意的传统笔墨逻辑。
《藏天下》：您说大写意审美皈依是“吾性自足”。当代大写意怎么平衡传统和自我？
刘一意：大写意，重在“写”，不是“描”；贵在“意”，不是外形。“写”像写字一样自然落墨，“意”有两层含义：一是画家生命情感和本真自性，二是画家内心格局、学养与文脉精神承续状态。大写意既要表达画家生命情感的自我状态，又要体现画家的学养品格。自我状态是个性，是先天禀赋；学养品格是共性，是后天学习存养所得，这两个方面都会毫不遮掩地被笔墨表达在宣纸上，做不了假。大写意的审美本质是以表达“生命状态”为目的“生命美学”，既要通过书写性使画面“气韵生动”，营造画面的勃勃生机，最关键是要通过“书写性”表达画家当下的生命情感，其最高境界就是“吾性自足，率性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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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书院讲学图》180x48cm 2026年
《藏天下》：这次展出的90多幅作品，大概怎么分类？
刘一意：都来自我读《传习录》的感悟，大致分四类：悟道、传道、践行、修身。第一类阳明先生在贵州龙场悟道、传道，像《龙场悟道》《龙冈讲学》《文明书院讲学》等。第二类是日常生活修身、悟道，像《亲民图》《立志图》《照镜图》等。第三类托物寓理，像《山涧花开》《花间草》《自拍图》等。第四类“事上磨”日用践行，像《孝亲图》《事上磨》《人皆可以为尧舜》等。我的初心就是让心学走出典籍，走进现实生活。
《藏天下》：这些作品没有现成范式，创作中动摇过吗？是什么支撑您坚持？
刘一意：阳明心学要视觉化难度其实很大，两年创作历程并不都一帆风顺，废稿很多，有时几天画不下去，画完又推翻重来。我也问自己，这种没有古例的画法会不会走偏？阳明先生的一句话一直提醒我：“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我认为治学和作画一样，不能死守教条。我的创新不是标新立异，是时时自我叩问，忠于内心体悟，适配当代审美，守住经典本义。不盲从古人，也不迎合潮流。一边恪守传统笔墨、坚持书写法度守住根基，一边用心学做精神指引，这就是我所谓“一意孤行”底气。
《藏天下》：您认为这次展览的作品，对当下书画创作、传统文化传播有什么启示？
刘一意：这次展览的作品，也只是我阶段性的创作成果汇报，没有去想启示这些问题，阳明文化是贵州“四大文化工程”之一，影响深远。但很多人还是觉得它艰深不好理解。多年受阳明心学滋养，我想用我的特长尽点力，让传统文化对接当代审美语境，走向普通百姓。学者用文字解读经典，画家可以用笔墨和图像讲故事。我不求技法精致纯熟，也不计较虚名，只希望观众看了有所触动，明白“道不远人，人人心中有良知，人人皆有独立人格，人人皆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悟道”。作画对我来说，就是“修心、践行、良知呈现、知行合一”。我愿意“一意孤行”回归“吾性自足”的本心，扎根传统，以笔墨承续文化经典，用写意表达“自在”状态。让经典国学借由笔墨表达，在百姓日常生活中焕发新的生机。
（文/袁泽友 来源：《藏天下》2026年 第16期）
画家简介
刘一意，贵州长顺人。文化部优秀专家，一级美术师，贵州画院副院长，贵州美术馆副馆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贵州画院学术委员会副主任，贵州省“甲秀文化”人才，贵州民族大学硕士生导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