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我们生活在一个害怕慢的时代,怕慢了赶不上车,怕慢了被AI淘汰,怕走错一步就满盘皆输。但在北京平谷的深山里,有个艺术家却花了20多年的时间,做了一件很慢的事。他用最原始的办法盖房子,不用钢筋水泥,就用当地河滩的石头,一块块地垒地基,建成了一座如世外桃源般的美术馆。他用最慢的办法创作艺术,用笔刀一刀刀地刻木板。木刻版画不像油画能改,也不像AI能生成,一刀下去错了就是错了,这叫将错就错。他是中央美院的教授,却住在山里;他是享誉国际的版画家,却总说自己是个手艺人。他就是艺术家王华祥。
26岁,他的木板画《贵州人》拿下第七届全国美展金奖。31岁,他出版《将错就错》,被央美评为改革开放30年的标志性成果。41岁,他创立的素描反向教学系统,至今都在影响着全国美院的素描教学。在这个什么都讲究快的世界里,我们来到他的世外桃源——万盛谷美术馆,来听听这位“慢先生”对艺术和人生的理解。
受访人:王华祥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原造型学院副院长、版画系主任
访谈人:张力 艺术力场创始人、资深艺术家经纪人

张力:您跟自己的故乡贵州,包括您的《贵州人》在全国美展获金奖,您自己想为贵州做一些什么样的事?
王华祥:贵州省委宣传部委托我给他们做贵州的大地艺术节。最先是以屯堡作为一个主题,后来就改到荔波县的一个著名旅游区,一个村叫红江村,要跟那边的相关领导人去一趟红江。去年我为他们在安顺古城做了一个地戏的人物,在桥边上一面不锈钢的墙,据说现在是一个网红的打卡地。

王华祥创作的屯堡文化大地艺术装置《地戏神将·甲彩昭忠》
我的毕业创作《贵州人》获全国美展金奖是1989年,我刚刚美院毕业。我重要的作品跟贵州其实是有关系的。在贵州受的教育,我奠定的这种艺术观,基本上是在贵州的时候打下来的。我现在回想一下,虽然我从11岁就离开村子,离开山区,22岁来到北京,但童年对一个人的世界观的影响,包括性格的形成,是决定性的。弗洛伊德也说过这样的理论。
张力:那考上美院之前,您的美术启蒙方面的老师或者重要的人是谁?
王华祥:我一直都经常会提起我的两位恩师。一位是田世信,著名雕塑家,他后来到中央美院做教授,中央美院雕塑研究所的所长,中国雕塑艺委会的副主任,在中央美院退休的。他以前在中学,在贵州清镇,我的那个县,在那里教中学,所以我很有幸受到田世信老师的启蒙。后来我到了贵州艺校以后,就碰到了著名水墨画家蒲国昌。蒲国昌老师是央美毕业的。
我是受益者。我自己其实是生活在一个最原始的乡村,贵州过去就是种地,地无三尺平,连用牛耕种都只能在稍微宽敞的地方,窄的那种一行地,或者石头中间有点土,就插个坑扔几粒种子的那种地方。遇到这两位恩师,整个改变了我的命运。所以后来到了北京,我发现我的自信心完全是因为他们的这种教育影响,而且这两个人也超级自信,有名的自信。

《花神》布面油画180*140cm1995年
张力:然后您在美院后来就自信到敢跟老师拍板儿,跟钟涵先生拍板儿,做《将错就错》的时候。
王华祥:他是保护我。但我以前不懂,以前不懂这个人怎么这么世故啊?艺术家怎么能那么世故呢?骨子里瞧不起行政的是吧,画不好的人才去当领导的(笑)。
张力:在美院的时候,您交往好的老师是谁呢?靳先生?还有其他老师吗?
王华祥:我跟靳先生也没来往,但我留校是跟他有关系的。其实那个时候我挺压抑的,特别压抑,因为我的老师们都很年轻,他们不表扬我。我的木刻他们看了不说好坏,我的素描也不说好坏。
张力:是光对您这样,还是对其他学生也一样?
王华祥:有的老师公开说不能表扬学生,要打击他,不然他就不听话。有些老师知道我画得好,我只能这么说(笑)。
张力:他是嫉妒(笑)。

《树神》布面油画180*120cm2006年
王华祥:所以我特别压抑。还有一个是孙景波,孙景波老师那时候是壁画系系主任,他到处鼓吹我,说版画系那个王华祥一定要留下来。后来在中央美院有一次,也是因为《将错就错》产生了好多矛盾,我当时特别愤怒,就提出辞职。孙景波老师就把我叫到他家里,臭骂了一顿,说你要当院长吗?你慢慢来嘛。我说我太冤了。
尽管我比较任性,但在很多事情上面他们都会包容我、帮我。后来回想起来,我没有离开美院是对的,包括后来袁运生老师也是,把我叫到家里面去骂,那时候他是学生委员会主任。
张力:其实他们都在默默保护你,美院还是比较包容的,大家容得下各种各样的形态。那您这么多年的教学,包括在美院,您感觉现在的美院跟当时您上学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王华祥:别的系我不敢说,像版画系我们做了很大的改变。过去在我们这一波人之前,美院基本上是按照传统的课程结构,培养标准跟过去的老一代差不多,是现实主义的教学。但到了我们这些人当家以后,我就提出来:让传统走得更近,让实验走得更远。实验是没有标准的,鼓励他去探索去实践,唯恐他没有想法,唯恐他对新事物没有感觉,我们欢迎一切新的事物。
所以版画系没有什么不可以做,可以画油画,可以画水彩,可以搞抽象,可以做观念,可以做装置,可以做实验,可以做影像,可以做数码,不局限于形式。但在这里头,我对传统是有感情的。我是唯一提出来要给版画系学生至少保留一张素描的长期作业的人。我老师辈的都主张速写,实际上是李桦体系,他们这些人都是速写出身的,不喜欢全因素的东西,他们是主流。但也有少量的老师主张素描不分画种,比如宋源文老师,他就特别重视素描。当年徐冰留校的时候,他就把徐冰当主力,后来徐冰走了以后他就把我当主力,我就是属于全因素过来的。所以我今天能画油画,就是因为没有全因素的人画不了油画。
在版画系,某种意义上我是强调非画种的,不强调专业性的,很多老师都放弃了版画。但我在教学当中,主张在结构上面必须有版画继承。后来我们慢慢到现在,版画应该占三分之二。好处就是我把版画系带到了全院选专业第一名,这是我比较骄傲的一点。

《儿子画像》 布面油画 30*40cm 2023年
张力:而且您的矛盾点还在于,之前您有点反传统,后来现在又喜欢传统,包括您的油画也回归了一些写实。之前我的老师忻东旺在自传里提到在央美进修时受到您的影响,因为他是自学画画,有很多变形的地方,学院派的有些老师想纠正他,他就很难受。当时他就提到您说“按这个将错就错画下去,你的思路是正确的”,给了他很大的鼓舞。所以我觉得您在教学上因材施教做得非常棒。包括您自己现在也回归到写实的历程,这方面您是怎么考虑的?
王华祥:我中专的四年就相当于央美附中,受的是那种全因素的苏派的教育,到了美院就出了名了。晓东还在一个视频里讲过,说听说版画系来了一个学生,素描画得特别好。附中的学生原来谁会瞧得起非附中的?绝对画不过附中的学生的。高年级的老师就带着三年级的学生来看我的画,说你看,王华祥是这么画画的。
所以我全因素的东西是在中专打下了基础,素描的那种垂直高度在19岁之前已经完成了。但另一方面,我的两位老师都是现代主义者,尤其是蒲国昌,他是一个现代艺术的倡导者。所以到美院的时候,我觉得美院太保守了,全是写实。我在中专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形式主义者了,那时候叫形式主义,讲创新,不能重复别人,不能像别人。可是后来包括新潮美术什么的,都是学别人,我心里看着挺不舒服的,所以我也没有进入潮流,因为那个潮流在我看来都是模仿。而我早就接受了真正的现代主义思想。
到了后面,包括我写《将错就错》,其实就是奔着反写实去的。因为我反写实,才能发现所谓的写实的局限性,才知道在写实之外更加有活力、有生命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恰恰被原来的东西给遮盖了。第二,现代主义以反写实、反模仿、以个性化和差异化为主张,是一种新的伦理观和艺术观,而我们被这个观念统治的时间太久了。所以我当时就想,我一定要离开这个东西,要离开就必须找到理由,这个理由就是理论。而画家一般来说不愿意讲理论,觉得那是批评家是文字工作者做的事,觉得画画的人画得不好才去搞这些东西。
但我早就意识到,每一个人其实都生活在不同的理论之中,这个世界上的宗教战争、文化战争,其实都是因为背后的理论不同。所以我当时意识到,我必须为我的行为找到一种理论,《将错就错》的思想就这么出来了。其实就是要离开原来,把每一个人从那个整体论当中解脱出来。忻东旺当年就是从那个整体论当中解放出来的。在那个整体论的标准里头,他在当时中央美院进修是很压抑的,他自己的回忆录也讲过,那些老师不喜欢他,不接受他,对他是否定的。我的教学对他可能产生了一个启发。说老实话,我觉得忻东旺后来有点可惜,为什么呢?因为他太在乎社会评价了。

《背道而走》布面油画120*80cm2014年
张力:那现在您做飞地艺术坊,包括现在的培训,您有什么样的心得?
王华祥:别人不知道,其实我把飞地当成一个像科学家的试验田、实验室。我的所有艺术,尤其是素描方面的研究,在这个领域当中我经历的太多了,不是靠知识得来的,而是有了想法之后去实践和验证。一旦事情做成,我就会对另外一个课题感兴趣。所以今天在造型的领域当中,可以说我应该算是走得最宽、最深、最远。
我这几十年的探索,其实在央美都实现不了。我当系主任、当造型学院副院长,但我并不能按我的想法把我的实践用在央美,我只是拿了一两门课放在央美,比如“一幅肖像的32种刻法”,还有像“无主版套色木刻”,也仅此而已。但在造型和素描这块,在学校里难以实现。因为我发现,支撑油画的东西一定是写实的素描。
中国的艺术家,没有像我走成这样的——从古典艺术,包括中国画、书法,几乎每一个艺术流派我都经历过,我是属于那种尝遍了美术史各种味道的人,而且有几个东西我其实是把它吃透了的。正是因为吃透了,我才会放下某些菜。所以我后来还是选择写实。在中国普遍抛弃写实的大背景下面,我成了一个逆行者。因为有人类以来,艺术其实都是对自然的反映和模仿。现代艺术之后就讨厌这个东西了。其实我把这个事情看得很清楚,这种讨厌实际上是艺术家在某个时间被摄影、现代科技打晕了,就好像有人突然间遇到塌方,开车在路上突然山塌了。

《爱的故事系列·男人不懂女人心》布面油画 120*150cm 2011年
张力:过去给乾隆画像,或者说给皇族贵人画画,照相出来以后人家不需要了,反而变成为自己画画。梵高、莫奈用艺术来反哺自己,到杜尚那就完全开放了。
王华祥:过去把它当成是为达官贵人、为朝廷留下影像,有了相机之后这些功能被替代了,你就不要再画肖像了。那天我看了名家邀请展,我说得比较含蓄,应该向作家学习,向诗人学习,向流行音乐学习,向网红学习,向商人学习,因为这些人都是紧紧盯着这个时代的需要。美术史伴随着人的变化,画家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这些都是艺术史必然的(趋势)。艺术史推出的大师不是偶然的,不是简单的资本推动,资本是跟着需求走的,是顺势而为的。我后来特别佩服商人,商人是最敏锐的。在商人出现之前,有伟大的思想家,但自从商人出现以后,思想家其实是靠拿工资吃饭的一种人了。

《是你的也不是你的》布面油画 170*140cm 2013年
张力:那王老师,现在整个商业界包括金融界都在往AI方向发展,前段时间您在一个大学也讲到AI了。您觉得AI会对艺术产生多大的影响?
王华祥:它的出现就像当初手机出现一样,很多人预言它不可能代替书,但事实上今天手机已经成为人们获取知识和信息的主要的工具。AI将来会比这个影响还要大,所以我欢迎AI的。它对艺术家、对很多人造成的冲击,就像当年相机对画家造成的冲击相似。画家极其恐慌,很多理论家认为传统绘画就死亡了,后来甚至宣布架上艺术都死亡了,这里边都跟科技发展有很大关系。
今天的AI同样造成了这样的恐慌。但恰恰是因为相机的出现,尤其是像素很高的相机的出现,人们借助这种先进的科技可以看到比肉眼还要微观的事物,但它并没有影响到肉眼所见的绘画的生命力。相反的,人们才得以看清绘画跟照相是不一样的。人们开始的时候认为绘画就是对真实的模仿和再现,那是人类认知的局限。但恰恰是摄影的出现,让人类看到绘画不止于眼睛所见,不止于照相机看到的所谓表面的真实。
而今天的AI的出现,它不仅仅是视觉部分超越相机和超越真实,它其实是对人类思维的一次重大发现。AI的东西其实特别像我“32刻”,也特别像《将错就错》。它处理信息和知识的能力,就是一个超强大脑。过去你要画一张草图,得去收集素材,得下乡,得体验生活,画速写,收集图像回来再加工。现在是全世界都帮你收集。考验的恰恰是你的审美判断和你处理信息的智慧。这是智力方面的。
你是顺应它还是逆着它?如果顺应它,它就会特别有魅力。另外,从物质的肉身的层面来讲,AI是代替不了绘画的。粤菜特别会做接近原味的菜,那就是懂“物性”。不懂的人可能就拿味精、辣椒,就是用一种粗暴的办法掩盖事物的本质。AI代替不了这个部分。我们可以做机器人做得完美之极,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它聪明得很,啥都可以跟你做,但它能代替一个活人吗?这就是物性,这个东西是老天爷给的,代替不了。
所以人类的这些所有努力,只能证明自己永远不如造物主。
(整理/文化视界 视频来源:视频号@艺术力场)
艺术家简介

王华祥,1962年生于贵州,1988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并留校任教。曾为中央美术学院造型学院副院长、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系主任。现为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导师,国际学院版画联盟主席,国际版画研究院院长,中国传统文化发展委员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版画艺委会副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版画院副院长,意大利罗马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比利时欧洲版画大师展评委,阿根廷ace当代艺术基金会国际名誉顾问委员会委员(FACE-IHAB),中国高等教育出版社终身专家,教育部专家库成员,中国民族品牌发展工程顾问,CCTV【灿烂中国】诗书画名家汇艺术委员会名誉主席,西安美术学院客座教授,万圣谷美术馆馆长,江苏版画院名誉院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