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中国文明乡风大会近日在山东临沂召开,以“文明,让乡村更美好”为主题,汇聚全国实践者与研究者共话新时代农村精神文明建设。作为长期深耕乡村文化研究的学者,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潘鲁生早在1998年就提出并实施民间文化生态保护计划,2004年提出“农村文化产业”与“手艺农村”理念,其专著《乡风齐鲁:山东乡村文化振兴“齐鲁样板”调研报告》《手艺农村》等系统梳理了山东文明乡风建设的实践路径。中国社会科学网围绕党的创新理论传播、农耕文明传承与手艺农村建设等议题对潘鲁生进行了专访。

让新思想成为村民的自觉行动
中国社会科学网:此次在临沂召开的2026年中国文明乡风大会将“推动党的创新理论进村入户”作为重要议题,您在调研中对乡村层面的传播成效有何观察?
潘鲁生:最直观的感受是,党的创新理论正从文件用语转化为家常说法。成效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是思想引领的覆盖面持续扩大。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村级文化服务中心基本实现全覆盖。一些传统村落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示范基地,实现了乡土文化的传承;一些红色乡村把红色精神与新思想宣讲结合,用红色记忆承载时代精神;有的村子将孝德文化与核心价值观相融合,通过村规民约、文明户评选等,把抽象理论化为可践行的生活准则。
二是价值共识的凝聚力不断增强。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生动实践就是最鲜活的教材,农民从日子越过越红火的切身感受中,发自内心地认同党的理论和政策。
三是文明实践的行动力显著提升。山东多地探索的“美德+积分+金融”、移风易俗红白理事会、志愿服务队等,把理论要求转化为乡风民风的有效载体。各地的小戏小剧等形式虽不同,指向却一致,就是让新思想成为村民的自觉行动。
中国社会科学网:从田野调研看,推动理论走进田间地头,应如何精准施策、融合发力?关键把握哪些原则?
潘鲁生:乡村文化建设要“精准滴灌”,理论传播也要接地气。
第一,载体要乡土化,用老百姓的话讲老百姓的理。很多地方把政策编成地方戏曲、快书,用墙画、顺口溜传播;有的用乡音宣讲,从退休教师到年轻人,迭代形式但核心都是乡音传党音。
第二,内容要生活化,与生产生活同频共振。把理论拆解为土地政策、养老医疗、致富路子等农民关心的具体问题,用身边事阐释大道理。讲共同富裕就举本村带头人,讲生态文明就结合人居环境变化,农民才会觉得“这理论跟我有关系”。
第三,主体要群众化,农民要从听众变为主角。村歌、村晚、小品小戏、农民画、赛诗会等群众自编自演的文艺形式,本身就是传播载体,效果往往比专业宣讲还强。
关键要把握好三个原则:坚持以人民为中心,把握农民立场;坚持实事求是,不搞形式主义;坚持久久为功,使理论入脑入心成为润物无声的长期浸润。
中国社会科学网:构建长效机制是避免“一阵风”的关键,应从哪些方面着手?
潘鲁生:长效机制要解决“谁来做、做什么、怎么持续”。
一是坚持阵地机制,不能满足于“有场所”,关键是“用起来”。新时代文明实践站、农家书屋等要常态化运行,有人管、有活动、有经费,把“物理空间”变成“精神空间”。
二是建好队伍机制。建强基层宣讲员、文化能人、志愿服务三支队伍,培养“百姓宣讲员”“乡土名嘴”,并给予培训、激励和保障,让他们有动力、有能力持续做下去。
三是完善评价机制。不看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材料,而看农民的知晓度、认同度、践行度。把群众满意度作为重要标尺,形成“群众评价-反馈改进-提质增效”的闭环。
四是优化融合机制。把理论传播与基层治理、产业发展、民生服务相结合,融入乡村建设全过程。比如“美德积分”既评文明又兑现实惠,移风易俗既树新风又减轻负担,这样理论传播就不是额外任务,而是乡村发展的内在需要。
赓续农耕文明根脉 以手艺农村筑牢乡风文明底色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多次强调“乡村里有我们的文化根脉”,优秀农耕文明中哪些精神内核最具现实意义?
潘鲁生:农耕文明里有我们的文化基因,对当下文明乡风建设而言,几个精神内核尤其值得珍视:
一是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传统农耕顺应天时、尊重自然、取之有度,与今天的绿色发展理念高度契合。不少农业文化遗产都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传承好这种理念对建设和美乡村意义重大。
二是耕读传家的价值追求。“耕以养身,读以明道”,既重劳动创造,也尚文化教化,造就了勤劳质朴、崇文重教的品格。乡村振兴根本是人的振兴,耕读传统中的奋斗精神和学习精神,是培育新型农民、涵育文明乡风的宝贵资源。
三是孝老爱亲的伦理传统。农耕社会形成的尊老爱幼、邻里相帮、守望相助的伦理秩序,是乡村治理的重要文化资源。一些地方通过激活乡贤治理等传统伦理资源,构建了现代乡村治理的生动案例。
四是勤俭节约的生活理念。“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惜物节用的哲学在今天反对铺张浪费、推进移风易俗中,依然具有强大的文化感召力。
这些精神内核共同构成乡土底色。文明乡风建设不是凭空造新风,而是要激活这些文化基因,赋予时代内涵,让传统美德焕发新生。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早在2004年就提出“手艺农村”概念,能否结合调研谈谈它与文明乡风建设的内在关联?
潘鲁生:提出这一命题,是因为我们发现乡村的文化生命力嵌在日常的生产生活中。当时很多传统手艺面临失传,乡村文化生态出现松动。于是我们提出民间文化生态保护计划,发展农村文化产业、建设“手艺农村”,本质上是守护乡村文化生态,夯实文明乡风的根基。
经过长期、广泛地调研,我们确信:手艺是乡村的活态文化,是乡风文明的天然载体。它不仅是生产技能,更承载着手艺人的匠心、师徒传承的信义、邻里互助的协作、因材施艺的生态智慧等一整套价值体系,这些本就是文明乡风的核心内涵。
“手艺农村”与文明乡风是一体两面:手艺发展好了,农民在家门口凭技艺增收,就有了文化自信和生活尊严,勤劳致富、精益求精的风气自然树立;反过来,文明乡风浓厚的村子,手艺传承往往更有序。我们调研过的柳编、风筝、木作等专业村无一不是如此——手艺兴则人气聚,人气聚则乡风正。所以说,手艺农村是文明乡风的底色,它有实实在在的民生支撑,比单纯的宣教更有持久生命力。
中国社会科学网:在农业文化遗产保护、村史修撰、传统技艺传承中,您提出过哪些活化利用的好做法?
潘鲁生:活化利用的关键在于“活在当下、生活致用”。
农业文化遗产方面,走“保护+传承+利用”的路子,在保护传统耕作方式的同时,发展地理标志产品、打造农文旅品牌,让农民从保护传承中得实惠,保护才有内生动力。有的地方通过生态种养模式实现了生态与经济效益双赢,就是活态传承的典范。
村史修撰方面,做得好的村子把修史过程变为凝聚共识的过程:组织口述史、发动村民参与,修志本身就是一次集体记忆的唤醒。有的地方将族谱编修、讲堂讲学等传统激活,把宗族文化空间变成乡村文明传承的复合体。
传统技艺传承方面,核心是走“生产性保护”路子,融入现代生活。探索“高校+企业+乡村+手工艺”的模式,设计师下乡为传统民艺做现代转化,让老手艺做出新产品、打开新市场,柳编、汉服等均通过创意设计实现产业升级。传统节庆也融入现代文旅元素活化。保护不是让手艺进博物馆落灰,而是回到生活。当年轻人愿意学手艺、靠手艺过好日子,当老手艺能做出受市场欢迎的产品,传承就有了内生动力,文明乡风也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养成。
中国社会科学网:站在文明乡风建设角度,应如何系统推进农耕文明传承发展?
潘鲁生:农耕文明传承要整体谋划、协同推进。
第一,树立活态传承理念。不能把农耕文明当作“文化化石”,而要找到与现代生活的衔接点:传统生态智慧对接绿色农业,传统伦理对接现代乡村治理,传统工艺对接文创产业,传统节庆对接公共文化生活。只有融入当下,传承才有未来。
第二,构建整体性保护格局。农耕文明是包括物质与非物质遗产、自然生态在内的完整文化生态,要统筹传统村落、农业遗产、民俗节庆、传统技艺、方言戏曲、乡规民约等,维护文化生态完整性。文化生态保存越完整的村落,乡风往往越淳朴,内生动力也越强。
第三,坚持“创造性转化”路径。运用现代设计、数字技术、市场机制对农耕文化资源再创造,比如用数字技术保存民间技艺,用文创提升工艺附加值,用短视频传播乡土文化,“非物质文化遗产+直播”“传统手艺+电商”就找到了传统与现代的契合点。
第四,夯实主体性传承基础。农民是农耕文明的创造者和传承主体,要尊重农民的文化创造,激发文化自觉,培养乡土文化人才,让农民在传承中有获得感、荣誉感。说到底,只有农民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的文化、热爱自己的家园,农耕文明才能真正传下去,文明乡风才能真正建起来。
(记者/张清俐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