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元钧
1、真诚幽默、襟怀高旷,使山东快书得以涅槃重生
我与高元钧生前有过多次接触,亦曾不止一次地欣赏过他晚年的演出。而我对他为人为艺的更多了解,大多来自他的高足、山东快书艺术大家孙镇业以及高元钧之子、山东快书名家高洪胜的讲述。我和他们二人皆是亦师亦友、无话不说的知音。记忆里,有一次观看孙镇业的演出,现场效果非常好,观众一片喝彩,孙镇业多次返场。我说:“高元钧先生的演出效果也就这样吧。”孙镇业却说:“连门儿也没有(压根儿不可能)。”我无非是开玩笑地调侃一下,孙镇业却一脸严肃,他放慢语速对我说:“高老的‘快书戏做’是他给自己量身定做的要求,因为他浑身皆是‘戏’,乃至连后脑勺都是‘戏’。我们师兄弟出类拔萃者众多,但真正像他那样能把幽默化成‘戏’,再融入山东快书表演的屈指可数。我根本照搬不了他的表演,但他老人家‘百练不如一琢磨’‘演谁像谁不是谁’的艺术理念,让我受益匪浅。”
山东快书是一种将真诚与幽默合二为一的艺术形式。记忆里的“老山东”似乎无人不会哼唱几句“当哩个当、当哩个当,先吃包子(水饺)后喝汤”。我曾对高(元钧)派山东快书最受观众欢迎的“老三段”(《武松打虎》《鲁达除霸》《大闹马家店》)做过深入研究,最初觉得故事“热闹”是它受到老百姓喜欢的缘由之一。后来,结合曲艺艺术的共性特征,我对高(元钧)派山东快书的艺术特征总结出四句话:“悬念拢住人,观众聚成群;趣味调剂神,观众享逗哏;内容顺民气,观众美积囤;互动显巧劲,观众爱铸魂。”曲艺也好,山东快书也罢,当然要讨百姓的喜欢,让百姓开心。但仅仅使人喜欢、开心,或许并不是艺术。以高元钧为代表的诸多山东快书人,历经多年不懈努力,系统化改良打磨山东快书,使其脱胎换骨,跃升为独具魅力的曲艺艺术。称高元钧是“山东快书艺术”的旗手与开创者,这一评价实至名归,在曲艺界早已形成共识、毫无争议。我曾以高元钧的表演实践为切入点,深入探寻其山东快书艺术的内核,梳理其艺术发展脉络,发现其创作表演体系呈现“一重更胜一重”的三重境界。具体从以下若干方面言之。

高元钧为部队官兵演出
(1)剔除庸俗杂质,让山东快书成为雅俗共赏的艺术。高元钧长时间与各种舞台艺术的高手、名家同台演出,他还与不同的观众倾心相交,在实践中遵循着“与高人相遇不可擦肩而过”的座右铭。由于他具备了雅俗共赏的眼光与素养,他的艺术也抵达了雅俗共赏的审美境界。“山东快书”的诞生,绝不仅仅是让这门艺术有了名分,更让演唱山东快书的人肩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社会责任。在高元钧看来,“山东快书”从撂地卖艺到登上舞台表演,犹如脱胎换骨般涅槃重生。他将庸俗低劣等内容从山东快书中彻底剔除,让演员得以登上大雅之堂表演这门艺术。
高元钧的舞台艺术特色可以概括为四点:一是无人不成书,他始终保持着以塑造人物形象“起家”的传统;二是无巧不成书,精巧的结构是他吸引受众的核心;三是无扣不成书,作品总是能扣人心弦、引人入胜,体现出高元钧的表演智慧;四是无噱不成书,他擅于通过“笑料”的穿插安排,一张一弛地调节观众的欣赏情绪。高元钧以其作品独有的风格、品质及其舞台演绎方式告诉我们,根据不同内容之需,表演可以各有侧重,但优秀的山东快书无一不是四大特质自然有机的融合体。这些特质彼此之间的关系是有主次的,所有的方法、技巧都要为塑造人物这一“核心”服务。高元钧的《武松打虎》刻画的武松绝不是个鲁莽汉子:“武松一看真有虎,噗……一身冷汗湿衣裳—— 十八碗酒一点没剩,顺着汗毛孔全出来了……”他告诉观众,武松是人,怎能不怕虎?类似这样的细节刻画,在高元钧的作品里比比皆是。而诸如此类的“演绎”,在相同题材的戏曲、影视剧、小说里很难寻到,它是高元钧山东快书独有的特色。

高元钧与常宝华合作演出
(2)冲破江湖樊笼,融入主流文化。很多人知道,高元钧不为个人名利所扰,在事业走向辉煌的时候,毅然冲破江湖樊笼,成为一名军队文艺战士。然而,我却固执地认为,高元钧“冲破江湖樊笼”绝非“角色”的转变,而是有了“文化人”的责任担当与文化自觉。高洪胜对我说,解放军有数不尽的先进人物和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为什么只有《一车高粱米》《侦察兵》《长空激战》等走进自己父亲与那代山东快书人的视野?这告诉我们:不是所有题材都适于用山东快书去表现,否则必会“削足适履”。我非常认同高洪胜的观点。其实,包括艺术创作在内的任何事物,都可以从内容与形式的关系上加以考察、印证。当形式与内容协调一致时,内容的活力就会得到自由的、充分的展示;反之,当形式与内容不平衡时,就会彼此折损。
(3)走出狭隘小我,成为人民说书家。高元钧的思想境界决定了他的艺术眼界,他所追寻的梦想、目标,决定了他为人、从艺的态度及方法。即使他已经去世多年,他的朴实平和、谦虚大度,依然让我刻骨铭心。这些是我心中“艺术大师”的共性特征:他们知道艺无止境、学无止境,知道尊重他人,知道百姓是他们的生存之根,知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高元钧从来没有把一丝精力用在自我标榜或宣传上,他的文化与追求始终坚守着“由里及外”的方向与路径,他的“词典”里压根就不存在“包装”之类的字眼儿。著名曲艺理论家刘洪滨在《山东快书高元钧艺术浅析》一文里有过这样的记录:“高元钧演唱《一车高粱米》经历了一段艰难曲折的过程:由于对志愿军英雄司机的思想、感情缺乏了解,对书情所反映的战斗生活非常生疏,最初他只能沿袭旧的程式,将表现武松的传统技法套用到志愿军英雄司机身上。整个演出是皱皱巴巴的,演唱传统曲目时那种潇洒自如的风采不见了。怎么办?出路只有一条,迈开双脚,到群众火热的斗争生活中去撷取创作的素材和灵感。”后来,高元钧以一名战士的身份随赴朝慰问团入朝,向生活学习、向战士学习。他与志愿军英雄司机交朋友,观察、体验他们的思想、行为。演唱后,请他们提意见,然后及时修正自己的艺术处理,反复锤炼,精益求精。“高元钧归国之后,重演《一车高粱米》,面貌大为改观,使之成为风靡一时、流传全国的现实题材优秀曲目。”
2、虚怀若谷,重视艺术的薪火相传,山东快书由此群星璀璨
但凡说到高元钧对山东快书的贡献,人们习惯提及他为山东快书去掉低俗内容的“净口”,还有1949年在上海灌制唱片时为山东快书命名,即让原来艺人养家糊口、街头撂地“说武老二”“唱大个子”的语言艺术,最终有了一个被社会认可的名分——“山东快书”。在探究其中的深层原因时,我发现,高元钧能够将一个流行于山东一带的地方曲种推向全国,与他开放的文化视野有极大关系,而他的“文化视野”来自在“一横一纵”两条路径上“不停止地行走”:“横”为广阔的地域,“纵”是广泛的学习。人们常说:“远行人必有故事可讲。”高元钧的远行,让他自己也成了“故事”。不妨摘录一段曲艺学者江山月记录高元钧的文字:“七岁即随兄流落江湖卖唱,十一岁时开始说唱‘武老二’。十四岁在南京怡和堂露天杂耍园子正式拜民间‘说武老二的’名艺人戚永立为师,习艺三年,出师后即在南京夫子庙、下关等一带独立撂地演出。1936年后则又辗转于镇江、蚌埠、徐州、芜湖、上海、青岛、潍县、济宁、济南、泰安等地卖艺,并到徐州在恩师门下深造,技艺大进。1946年至南京献艺,曾参加了由进步人士组织的‘纪念鲁迅逝世十周年’演出大会。翌年,又应邀赴沪,参加了由郭沫若、洪深、田汉等左翼作家举办的‘纪念五四反饥饿、反迫害、反内战’的示威演出活动,所演扬善除恶节目《武松赶会》及《鲁达除霸》等,深受广大观众欢迎。”以上文字让我们了解到,高元钧先随名师戚永立三年学艺,之后走向演出实践,后重回师父身边深造,最终技艺大进,他经历了“学习—实践—再学习—再实践”的成才过程。简言之,高元钧的成就,来自他在不停行走中对“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等的“见多识广”,既有社会名流热心的指点,也不乏百姓赐予的智慧。20世纪50年代初,他在部队多次举办山东快书培训班。平心而论,这是他让山东快书这样一个地方曲种逐渐流行于神州大地、边卡哨所,从此开枝散叶、遍地开花、薪火相传的根本举措与缘由。他在部队办山东快书培训班时,还忙里偷闲,带着弟子到有“活武松”之美誉的京剧名家盖叫天家学艺。可见他“遇高人不能擦肩而过”的学习态度乃名副其实。
记忆里有句话耐人寻味:“井底的青蛙和湖里的青蛙给你说天有多大,答案绝对不是一样的。”由此想说,因为高元钧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的城市与乡村,他的山东快书才有了雅俗共赏的品格,他的表演才丰富了曲艺艺术的审美形态,形成了“快书戏做”的特点,所以走遍神州,处处有知音。面对全国不同地域的观众,他的“口风”与“台风”,“居高临下”又“平等待人”,从而赢得不同职业、不同地域、不同年龄的观众的喜爱。
后来成为优秀且高产的曲艺作家的陈增智,生前曾如此自述:“我编过舞蹈、戏剧,写过诗歌等文学作品。自与曲艺结缘,创作一发而不可收,连续自编自演了许多相声、山东快书等节目,受到了战士的欢迎和社会上的重视。如《砸洋行》,一经《解放军文艺》发表,山东快书艺术大师高元钧立即带头演唱……我由此而感慨:大师同普通战士、群众情趣如此相通,曲艺雅俗共赏,大有可为。”可以看到,让文艺多面手陈增智最终“专一”于曲艺文本创作的,除了高元钧传授的山东快书表演技艺,更多的是源于高元钧对他本人春风化雨般的滋润、影响。
新中国成立后,高元钧演出过近百段反映时代、被部队战士与广大观众喜闻乐见的佳作,其中包括《一车高粱米》《师长帮厨》《金妈妈看家》等当代现实题材的曲艺经典。同时,他还通过言传身教培养出诸如刘洪滨、刘学智、陈增智、黄枫、孙镇业、李洪基、李鸿民、刘司昌、高景佐等享誉中华的曲艺作家、理论家与出类拔萃的山东快书表演艺术家。一部中华曲艺发展史,是由曲艺人与曲艺观众共同书写、完成的。细细品味高元钧的作品,我们会发现,“观众是衣食父母”“曲艺人如何奉献、服务于观众”是他念念不忘的永恒话题。

高元钧为战士演出
3、身正为范、崇德重艺,成为山东快书艺术大师
对高元钧“快书戏做”的艺术特色,我曾经历过由曲解、误读到钦佩、敬仰的过程。前些年,我受邀担任“高元钧杯”全国山东快书大赛的评委,有个演员演出了一段名曰《夜奔》的作品。之后,他私下征求我对这段凸显高(元钧)派山东快书“快书戏做”特点的节目的意见。我不遮不掩、直接表态:“看你这段,我就不如去看李少春的京剧了。”当然,我如此评价的初衷还是想提醒他,山东快书的表演务必坚守、彰显它独有的艺术特色。转变自己这种认知上的狭隘、偏激,缘于我某日书写纪念某艺术名家的文章,这位艺术大家当年曾在山东快书艺术名家孙镇业故去后,对其山东快书艺术表演发出如此叹息:孙镇业走了,高元钧的弟子中少了位倜傥风流的“小生”。“小生”是戏曲行当的专用名词,这位艺术大家却用它追述、思念、总结孙镇业继承高(元钧)派山东快书的表演特色。可见高元钧的“快书戏做”境界绝不是“化我为他”,而是用“戏”丰富自己的“化他为我”。
“演员看艺德、无德艺难活。”艺德的重要在许多曲艺艺谚中都有过表述,如“德高孚众望,艺高不压人”“观其艺,知其人”“德为艺本”等。演员的艺德在台上是“隐形”的,舞台上呈现的作品、台风、演技等,是演员整体素养的展示。高元钧的“德”不仅表现在对观众、对艺术严谨认真、一丝不苟的态度上,更表现在对“说什么书”的选择、认定中。当年正是因为有了高元钧等一大批具有高尚情操的优秀曲艺工作者,曲艺才得以堂堂正正地高举起“寓教于乐”的旗帜。
品味高元钧人与艺的平衡统一,很容易让我联想到一则曲艺艺谚“一句邪,矮半截”。“邪”,字典的解释是不正当、不正派的言行,在古汉语里“邪”与“斜”相同,皆指与正派、正道、正方向等相悖的歪门邪道、歪风邪气、异端邪说;“矮半截”是句俗语,常用来形容人的自卑心理。哪怕仅仅是“一句邪”,亦会导致艺人人格失去尊严而终生“矮半截”。高元钧是曲艺界最先倡导“净口”“书品”的知名曲艺家之一,他的艺术主张与其一贯的表演追求高度契合:表演风格风趣幽默,远离低俗、庸俗、媚俗,始终以真善美去赢得观众。实际上,真正优秀的曲艺家在这一点上是统一的,能恰到好处地把握“俗而不伤其雅,嬉而不损其高”,风格通俗有趣,又不流于鄙陋。
(文/孙立生,山东省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一级编剧 图/《曲艺》杂志 来源:《中国艺术报》2026年7月13日第3版 )
艺术家简介

高元钧(1916—1993)原名高金山,河南省宁陵县人。原中国曲艺家协会副主席、高派山东快书创始人。1949年6月于上海将曲种定名为“山东快书”,1951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曾赴抗美援朝战场慰问演出。代表作品包括《武松传》《一车高粱米》《侦察兵》等,编著有《表演山东快书的经验》《快书快板研究》等理论著作。培养200余名传人,推动该曲种全国传播。
高元钧是家喻户晓的山东快书艺术大师。山东快书是诸多曲艺艺术形式里的一种,曲艺具有历史悠久、通俗易懂、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特性,而高元钧山东快书的出现,在曲艺史上具有重要意义。今年恰逢高元钧诞辰110周年,我们思考、总结他的艺术与人生,对中国曲艺在新大众文艺语境下坚守自我、正本清源、繁荣发展,有着剖根析理、激浊扬清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