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风骨 国社凝章——吴为山写意雕塑艺术展的空间美学与时代精神研究

展览现场

内容摘要：2026年2月，题为“华夏风骨·国社凝章”的吴为山写意雕塑艺术展在新华社美术馆举办，集中展出艺术家创作的200余件历史人物塑像。本文以该展览为考察中心，从展览的空间呈现与题材谱系入手，深入分析吴为山写意雕塑的视觉语言特征、东方美学基因与中国雕塑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意义。本文认为，吴为山以“写意雕塑”回应了雕塑界长期以来的中国雕塑艺术世界识别度建设的命题，其个人展览结合场地在地条件所呈现的“山形构图”展陈智慧，以及借鉴敦煌壁画与中国古代建筑色彩体系的雕塑着色表现实验，共同构成了一种既根植于本土文脉又面向国际对话的中国当代雕塑实践路径。本文进一步探讨了吴为山在社会美育与重大题材创作中的时代担当，论证了其艺术实践作为“第二个结合”在造型艺术领域生动范本的深层价值。

关键词：吴为山；中国雕塑；写意雕塑；自主知识体系；新华社美术馆

2026年2月6日，“华夏风骨·国社凝章——吴为山写意雕塑艺术展”在北京国家金融信息大厦新华社美术馆拉开帷幕。200余件历史人物塑像静立于展厅，迎接各界观众的长久聚焦。展出雕塑作品中有温润方正如泰山巍然的孔子，有飘然出尘若龙游太虚的老子，有激荡长风凝为千古家国之叹的屈原，有赤诚刚烈、风雨不摧的民族脊梁闻一多、赵一曼，亦有在温柔泥土间徐徐吐露的天真稚子、淳朴孩童。来自不同时空的百相人生，经由一双手被重新带回人间，成为彰显当代中国精神一道凝重的风景。

雕塑是在空间中塑形，更是于静默里传神。当雕塑家吴为山写下“华夏风骨、国社凝章”这八个字时，这个展览已远远超越了个人风采的展示。它是一次新时期关于“我们是谁、我从何来”的哲学探问，是一场以泥土与青铜为媒介、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慷慨陈辞，更是对中国雕塑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一次系统性回应。

长久以来，关于中国雕塑的学术讨论往往绕不开西方话语体系的坐标参照。自20世纪初西方造型训练大规模进入中国的美术教学以来，写实造型的逼真再现压倒了中国传统造像中写意、尚神的法则。20世纪80年代，’85美术新潮掀起了多元观念引进的扑面之势，却也在某种程度上使中国传统雕塑的本位意识陷入困境。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吴为山敏锐地意识到中国雕塑的紧迫问题，开始了他沉着冷静的学术探索。

2002年，他于第八届中国雕塑论坛上首次提出“写意雕塑论”，主张将中国书画中的写意精神移入雕塑创作，通过夸张形态、质感肌理与瞬间神态构建意象，这是一种居于西方写实主义与抽象表现之间的第三种道路。换言之，“写”既是“写生”，亦是“写心”；“意”既是主观情意，更是文化自觉。“写意雕塑的灵魂，在于捕捉文明的气韵，让文化基因在塑形中代代相传。”其后，吴为山将理论视角延伸至中国传统雕塑的宏大谱系，归纳出“中国雕塑八大风格论”：从“原始朴拙意象风”“商代诡魅抽象风”“秦俑装饰写实风”，到“汉代雄浑写意风”“佛教理想造型风”，再到“宋代俗情写真风”“帝陵程式夸张风”“民间朴素表现风”等八种风格迥异的类型。这一系统性梳理，为中国雕塑艺术建构了一把本土的话语尺规。在《我看中国雕塑的风格特质》中，吴为山提出：“西方雕塑的介入虽然弥补了本土雕塑的写实性缺陷……但另一方面，它又使我们付出了牺牲传统雕塑的巨大代价。”这番判断不是拒斥西方，而是希冀在充分吸收一切有益经验的同时，勇于寻回民族造型的根脉与灵魂。

《行吟中的林散之》青铜  180×70×70cm  2000年

《雷锋》青铜  190×90×88cm  2012年

从展览的空间叙事来看，本次展览选取的展厅，是位于新华社国家金融信息大厦内的一座梯形巨厅，三面高墙、一面透光玻璃幕墙，自然光自侧向倾泻而入，展馆没有任何舞台射灯，这意味着观者每日所见的雕像面容实际上随着早晚光线的流转而起承转合。自然光的流动，赋予泥塑与青铜以时光的体温。而一个令人棘手的限制在于这座宽阔的大厅并无单独等高陈列底座。若是普通布展，整排塑像平铺在一条线上，极易沦为教学标本展陈状态，“塑心”的努力难免被平面化。然而，步入现场的第一刻，吴为山给出了极为巧妙的解决方案。

他将所有展品按照题材与体量关系分为若干组，整体构思成汉字笔意中“一”的起伏。更准确地说，它暗含中国山水画论中的深远、高远之法。最高大者如老子、孔子被置于中央偏后区域，体型与题材次之的作品依体积与形态分布两侧，宛如峰岭间前山与侧峰的顾盼生姿；轻盈的家庭小品、孩童塑像散落在视线两侧前端的矮台，如山脉间的缭绕烟云；而那组著名的《超越时空的对话——达·芬奇与齐白石》，则被安置在玻璃幕墙旁，让晚照或晨光穿透两位文化大使的面容，折射出独特的晓雾将歇之态。面对作品布局所浸透的心思，一位观众在社交媒体上写下“历史如山，精神如山，雕塑如山”的留言，这12个字虽朴素却近乎哲学。历史的厚重如山，精神的丰碑如山，雕塑的本体如山，这种“山形构图”使观者步入展厅时，视线在高低纵深中产生微妙的透视层次和纵深变化，雄壮者与温婉者之间的节奏对比达成鲜活的对话。在同一个梯形空间里，不同雕塑构成了犹如山脉逶迤般的虚实交替、高低错落，中国山水画“高远”“深远”“平远”的空间意识被吴为山以一种熔铸现代极简审美的方式唤醒。而本次新华社展览，几乎每一件重要作品都运用自然光的移步换景实现被重新阅读的可能。从侧面而来的晨光与夕阳又不断为这些青铜与黏土镀上无常的光泽，使永恒藏在光影自然的起伏之中。

《马克思》青铜  高550cm  2018年矗立于马克思故乡德国特里尔的西蒙广场

更值得关注的是，吴为山在本次展览中完成了对雕塑色彩的突破性探索。在新近创作的雕像中，他摒弃了传统铜质表面的单纯锈蚀色，大胆引入红、蓝、绿等明快而且具有强烈装饰感的色彩体系，颜色取自敦煌壁画与中国古代建筑藻井的华贵色谱，既有矿物质的沉稳，又能配合展厅侧光制造晶莹错落的光效。这一选择折射出吴为山对“随类赋彩”这一中国传统画论命题在雕塑中的当代转译，以及与中国传统审美体系的直接对接。

回望中国古代石窟与寺观造像，泥塑上彩是千年来最为普遍的创作手段——敦煌彩塑、晋祠宋塑，因颜色而让面相亲切，因色彩而更靠近人类灵魂的温度。尽管这段文脉在水墨与西洋写实语境中被边缘化，吴为山始终在“找回过去”与“开创未来”之间保持“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的双向路径。从这一角度看，本次展览中色彩体系的大胆突破，实为其雕塑本体论在艺术基质上的一次质实跃升。

如果将吴为山此次新华社展览与他的国际传播事实并列而观，其非凡意义便更加凸显。多年来，吴为山以雕塑为媒，推动中西文明深度对话。2005年，韩国建立吴为山雕塑公园；2017年，大型雕塑《孔子》铜像永立巴西库里蒂巴市政中心广场，该广场后被命名为“中国广场”；2018年，马克思像永立德国特里尔——马克思的故乡；2021年，《神遇——孔子与苏格拉底的对话》在希腊雅典古市集广场揭幕，近三千年的历史中，西方首次接纳中国艺术家作品在其文化核心之地落成，实现了中国写意雕塑范式被西方主流文明高度认可的核心突破。截至目前，吴为山的60余件雕塑作品已落成于全球30多个国家与地区，成为中国文化外交的重要使者。

联合国前秘书长潘基文曾评价吴为山的雕像“不仅表现了一个国家的灵魂，更表现了全人类的灵魂”。吴为山对宗白华“艺术是精神生命的形相化”美学论断的践行，使他在国际跨越过程中从未沦为文化符号的单向输出，而是始终维护住“对话”的尊严。尤其在推进“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时代命题下，吴为山在国际舞台上以作品呈现的“中国形象”，通过他的“问道”外交与丝路故事，让世界目睹了一个立体、从容、有礼有节的中华民族精神风范。

《神遇——孔子与苏格拉底的对话》青铜

253×330×150cm  2021年  矗立于希腊雅典卫城山下

本文开篇引述展览标题“华夏风骨·国社凝章”，这个标题恰如其分。它意味着通过持续的创作，中国文化中最动人的精神风骨可以被一次次凝练为文字的篇幅，更可以塑成青铜的章节、刻成石玉的篇章。纵观本次展览那六十余米展线上陈列的二百余件作品，其实已经在无形中读完了一部当代中国的微缩美学史，更仿佛行走在一位文化使者与筑梦师的精神脊线上。吴为山雕塑作品所铸就的这些卓绝的灵魂，早已从泥土中超拔而出，融于天圆地方、大道自然的民族精神之中。艺术当随时代，更当随人心，他塑造的每一件塑像，都不仅是那一个时代美好生命形态的映射，更是对下一个时代人们坚守真善美的绵绵嘱托。

新华社展览之外，吴为山对以雕塑赋能社会美育有着深厚的情怀与责任感。2021年10月，吴为山院士工作站于延安鲁艺文化中心成立，将他的创作与学术根系深深扎入了红色的热土中。工作站设立以来，始终坚守“艺术为人民服务”的初心，担当“传承鲁艺薪火”的新时代任务。在本次展览期间，工作站邀请全国青年雕塑力量一起为周扬、蔡若虹等革命美术家造像，让鲁艺薪火在一支支塑刀下生生不息。在吴为山就任中国美术馆馆长期间，他引导大批劳动模范、科研专家、普通市民走进艺术馆欣赏国宝级经典，倡导以雕塑承载社会美育的新可能，开拓出一个走向大众情感深处的审美共同体。

在当今中国雕塑事业发展的进程中，需要更多吴为山先生这样既有精深实践又能理论建构的先行者，善于从中国美学的源头汲取“写意”活水，又以空前开放的观念对话全世界，为正在崛起的中华文明增添了一份足以在全球激荡起东方气质的自信力。新华社展厅那缕穿窗而入的日光，照亮《问道》组雕上岁月的静霭，也将照亮中国雕塑奔赴世界、开辟新天地的下一个航程。

（文/ 马文甲，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党委副书记 来源：雕塑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