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孔子《论语·为政》
早些年，山东美术界有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这便是版画家、工艺美术家、鲁砚定名与研发者石可。
石可（1924——2006），山东诸城人，原名石之琦，字无可，号未了公。1937年七七事变后，十三岁的石可刚刚在诸城县立中学上了一个学期，便随家人踏上漫长的流亡之路，最终在重庆靠亲戚帮扶落了脚。他在重庆经过图书馆学校短期培训后，经亲戚介绍，于1943年8月进入国史馆筹备委员会图书馆做管理员，服务于国史馆顾问金毓黻、王献唐等文史学家。
石可像
石可一生有两位尊崇的人物，对其后来所走的艺术道路产生过重要影响，第一位是鲁迅。鲁迅的批判精神及文学创作令石可开悟，尤其是鲁迅1931年在上海倡导发起的“新兴木刻运动”，令石可对木刻艺术如痴如醉，并于1930年代末开始学习版画。他一到重庆便参加了中国木刻研究会。是年，适逢参加过鲁迅木刻讲习班的野夫出版《木刻手册》，石可如饥似渴，仔细研读，并在工余时间拿起刻刀，刻版印画，一发不可收。
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初，木刻研究会由重庆迁至上海，更名为中华全国木刻协会，同年9月，这一组织在上海大新公司画廊举办了抗战八年木刻展览会，展出了113位木刻家的897幅作品。二十二岁的石可，以原名石之琦送作品《扫财神》和系列组画《巴县刘森岩窑厂写真》参展。
石可木刻《巴县刘森岩窑厂写真》
1947年春天和秋天及1948年春，木刻协会连续举办了三届全国木刻展，从67位参展作者中遴选出97幅作品，结集为《中国版画集》，由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印行，石可作品《井边》收录其中。
1949年7月，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在中南海怀仁堂召开，会议期间举办了第一次全国美术作品展览，仍以版画为主，从中选出80件作品整合为《新中国版画集》，仍有上海晨光公司印行，石可作品《连环画摊》入选。1991年，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版画协会授予石可“三四十年代中国新兴版画”贡献奖。
制砚时的石可
对石可产生重要影响的第二位重量级人物则是考古学家、金石文字学家、古籍版本目录学家王献唐。石可金石文字学之深厚功底，便得益于“南渡”到重庆的王献唐当面指教，其治印之学与砚台研发皆始于此。石可在其专著《鲁柘澄泥砚》自序道：“献公嗜砚，每有所获，辄自为铭，因病腕弱，奏刀之役每以我代，久之，知何以为砚，何以为铭，并如何镌刻矣。受其熏陶，亦癖好藏砚，端、歙、砖、瓦之属，集数十，战争年代，生活动荡，虽奔涉大江西东南北，负笈荷砚，视若至珍，未尝失散。之后，渐不满足于收藏他人所作，尝欲试之，以按己意而作。而获砚材不易，不果。 ‘ 文革 ’ 中，藏砚尽佚，而又无缘 ‘ 革命 ’ ，终日无所事事，乃于鲁地辗转，自寻砚材，拟乡贤高凤翰氏制砚之风格，琢之磨之，以自娱。日积月累竞达百数，因石产鲁境，名之 ‘ 鲁 砚 ’。”
山东砚材出产丰富，像红丝石、淄石、徐公石、田横石、尼山石、金星石、浮来山石、龟石、燕子石、砣矶石、温石等，有十多种，但长时间处于势单力薄、自生自灭、水平参差之窘境，缺乏核心竞争力。
石可制砚与藏砚
为给鲁砚定名，石可撰写了《鲁砚初探》《鲁砚再探》和《鲁砚》，看似他轻轻一句“志其始末，述以心得”，实为系统地将山东各地砚种梳理整合为一体，将鲁砚品牌及其“因材施艺，简朴大方”的艺术风格广泛传播。为此，他不仅著书立说，还将多年潜心制作的近千方鲁砚，从中遴选出560方，于1978年7月至8月，在北京团城举办了鲁砚展览。以单项砚公开展览，这在中国尚属首次。观众络绎不绝，展览一再延期，长达两个多月。
赵朴初观展后题赠词作《临江仙》，上阕写道：“䌽笔者曾歌鲁砚，良材异彩多姿，眼明今更遇红丝，护毫欣玉润，发墨喜油滋。”刘海粟携妻女观展长达两小时，当场题写“美在斯”三个大字，回家后感觉意犹未尽，再书“石敢当”三字相赠。启功看后题诗云：“唐人早重青州石，田海推迁世罕知。今日层台观鲁砚，百花丛里见红丝。”黄永玉多次来观展，赠书画多幅，其中一幅篆书“鲁高手”三字，并题跋曰：“余见石可如见五百石，见五百石亦如见石可，然心血沥沥石上者，岂仅五百石耶，亦岂仅一士人石可也。” 生性幽默的他，有意将此话拗口，旨在强化石可在鲁砚研发上的贡献。
鲁砚从此名声大振，石可欣慰之余仍感到缺憾的是，没有将始于唐，盛于宋，湮没八百余年的鲁柘澄泥砚恢复并发展起来。所谓“柘”，是指济宁市泗水县城西北的柘沟镇，此地产红色黏土，曾发掘出大汶口文化晚期遗址，残存有远古窑址、陶器遗存。镇上人自古以制陶瓮、陶甑、陶盆为业，以此土烧制为砚，光润如玉，谓之柘砚。所谓“澄泥砚”，是将陶土研磨过滤成型后入窑烧制而成，在鲁砚家族中这种陶制砚属于唯一的异类，制此砚除了用刻刀，还要靠窑火。
石可讲解鲁砚雕刻
其实，石可对烧制陶瓷并不陌生，早在重庆时，他送抗战八年木刻展览的那组木刻作品《巴县刘森岩窑厂写真》，现存九幅，具有连环画性质，完整呈现了从采土、过筛、水拌、炼土，到拉坯、成型、素烧，再到施釉、上彩、釉烧出品的陶瓷生产全过程，他将生产工艺和劳作艰辛以艺术手法诠释，显示出他对社会生活敏锐细致的观察力和艺术表现力。1970年代后，他到博山、博兴等地，研制过大汶口、龙山文化的陶器仿制工艺。他还到山西新绛、晋城、定襄河边镇等地考察、观摩澄泥砚的制作。柘沟自然也去过不少次，但均无功而返。
1990年秋，鲁柘砚的挖掘与恢复工作终于有了眉目。石可在争取到济宁市及泗水县主要领导支持后，泗水成立了鲁柘砚工艺研究所，县工会主席任所长，石可为高级艺术顾问，开始时全部资金三万元，职工六人，利用旧有的果脯加工厂的三间土坯房，新垒了个小土窑，柘砚研制便全面铺开。石可事必躬亲，亲自制坯、成型、雕刻，甚至亲自参与装匣钵、装窑。
1991年2月，小土窑试烧，一次成功。两个月后，正式生产的第一窑产品出窑，成品率90％以上。其产品中既有仿宋抄手砚，也有仿唐箕形砚，还有瓦当砚。这批鲁柘砚被赴日访问的全国政协副主席谷牧作为国礼，赠送给日本友人，备受赞誉。1993年，石可专著《鲁柘澄泥砚》，将数十年制砚经历与经验概括总结。
石可先生百年诞辰文献纪念展上展出的石可陶版画稿《孔子生平事迹图》
2024年12月21日至2025年1月12日，青岛市美术馆及良友书坊文化机构，在青岛市美术馆罗马殿展区，举办了“一木一石——石可先生百年诞辰文献纪念展”，展出其作品271件，以此向石可致敬。
1978年，石可自青岛调至济南，到当时在徐家花园街的山东工艺美术研究所任副所长，后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山东分会副主席等职。其小儿子石盾也跟随父亲的脚步由青岛调济南工作，同样进入到省工艺美术研究所。
他自幼受到父亲艺术熏陶，还常被父亲耳提面命，得到过很多给养，也遭到过不少训斥。但他深知父亲对他的好，要他“吃五谷杂粮”，啥都要学，所谓“艺多不压人”，最终找到适合自己的艺术道路。因此石盾对很多属于工艺美术的行当都充满好奇，也勇于尝试。他学过扎染，做过陶艺，搞过雕刻，从事过雕塑。
石可、石盾父子探讨陶艺
1987年，石可受中国孔子基金会和曲阜文管会委托，承担了大理石组雕《孔子事迹图》的创作与制作，石可率两个儿子石芃和石盾齐上阵，石芃在父亲带领下负责编绘，石盾在父亲示范下专攻雕镌。此次雕镌，融合了济宁嘉祥武梁祠汉画像砖减地平雕加线刻技法，历时两年，完成了这组总长60米，高2.76米，共1860块大理石组成的大型石雕壁画，于1989年孔子诞辰2540周年前夕在曲阜孔庙诗礼堂落成。
也正是参与这一大型作品制作，石盾对重大题材创作有了自己的心得。在其雕塑生涯中，他做过大型雕塑，2006年，石盾送选的雕塑孔子像在“孔子像标准设计方案征稿活动”中获优秀奖。在滕州东站广场，他承接过广场大型雕塑的设计与安装，作品气势恢宏。
制作陶艺时的石盾
对石盾而言，与所擅长的雕塑最息息相关的艺术门类便是陶艺。他继承了父亲当年恢复发掘鲁柘澄泥砚的思路与做法，从大汶口文化和龙山文化溯源去寻找创作灵感，结合古人制陶之造型与工艺，设计出彩文陶、开片陶、镶嵌陶、仿木陶、混合陶等类型，作品题材则与日常生活紧密联系，以使当下人所喜闻乐见。
在我眼里，他烧制的那些好看的瓶瓶罐罐，当属各种花器最为有趣，有的是海贝状，有的像火焰，有的是女人的旗袍，男人的中山装，还有丰腴的美人体，都是那样夸张，好玩，有意思。
石盾陶艺
他不仅自己设计制作，还跑到博山山头村古窑参与烧制，甚至还在博兴投资垒砌了“馒头窑”，而烧制的过程无疑令他感到美妙无比。他曾对我说：“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修行，每一次入窑都是一次孕育，每一次开窑都是一次惊魂，每一件作品都有一种精神。”
尹瘦石见到石盾陶艺后，欣然为其工作室题写“陶古斋”三字。欧阳中石为石盾艺术展留下了“齐鲁土陶”的墨宝。黄永玉总是与众不同，他写下“石家老陶”四字，在石家父子血脉相连之外，又加了一条文脉或者说是艺脉。2009年，“石家老陶”烧制技艺入选山东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欧阳中石为石盾艺术展题写“齐鲁土陶”
黄永玉为石盾题写的“石家老陶”
年逾花甲之后的石盾，在陶艺创作的道路上越发随性与自由，并开始“抓小放大”，将创作目标聚焦在“掌中宝”紫砂壶上。他不再撇家舍业大老远跑到外地窑口去烧制，而是在大明湖畔自己的工作室安装了小电窑，随做随烧。
紫砂壶艺术历经数百年，如火纯青，成为人们所喜爱的宝物，爱茶人几乎人人有之。有关紫砂壶的种类与器形，许多人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对于紫砂壶集中产地宜兴来说，石盾是个外乡人，紫砂原矿泥料都得从宜兴购买，他的紫砂壶到底能做出什么样子？这些都是我最初的疑虑。
石盾认为，器形不应只是复制，临摹对初学者来说可以理解，但作为专业人士，则一定是在生活中或是在创作过程中有所感悟，不断创新。当下人的生活环境、生活方式、生活节奏、审美取向都与古人有很大不同，一定要有符合时代要求的生活艺术品，而不仅仅是一种生活用品。从实用角度说，现在的茶器选择很多，各种材质都有。人们之所以选择紫砂，除了怀古，还有对茶器制作者的创作元素、艺术个性和材质特殊质感等方面诉求，所以原创紫砂壶的唯一性和排他性为藏家所热衷，而绝不是工业化、大批量、同质化的“千壶如一面”“千杯如一杯”。
石盾紫砂壶
为此，石盾从紫砂壶造型创意，到幻彩窑变，再到壶身外表加入陶艺和雕塑常用的肌理效果作为路径，打造紫砂茶器的个性化、唯一性的孤品。这可能是一般的紫砂艺人不想做、不懈做，或者是做不到的。
说到器形，紫砂老艺人都有自己的轻车熟路，手里捏着泥，心里装着数百年来口耳相传、手把手相传的老规矩。明正德、嘉靖年间的紫砂壶开山鼻祖供春，以仿生树瘿壶名扬海内，其壶身斑驳的纹理仿佛银杏树瘤，给人自然拙朴之感。明崇祯年间的制壶名家时大彬，其三足鼎立的如意纹盖，成为这一范式的滥觞。清中期的陈鸿寿（字曼生），将文人的金石书画皆嵌于壶上，“壶随字贵，字依壶传”，因此也成就了所谓“曼生十八式”。当人们将这些大师之作奉为圭臬与标杆时，便成了不能改变的金科玉律，无形的枷锁也限制了艺人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而个性十足、近乎于执拗的“青岛老哥”石盾不管这些。他深谙白石老人对其学生说的那句话：“像我者死，学我者生。”他认为，那些经典的紫砂壶款式，无论你模仿的有多么逼真，也毕竟不属于你的创造，也没有多大出路。因此，他秉持“师古非泥古”的创作原则，发挥自己几十年积累的雕塑功底及姊妹学科工艺，触类旁通，大刀阔斧地创新器形，绝不抱残守缺。
石盾紫砂壶
在石盾的工作室里，看到他的原创紫砂壶千奇百怪，有的像古代青铜器，有的如木作箱子，有的跟鹅卵石、太湖石一般，有的赛过大海螺——从几何形状来说，常见的方与圆自不必说，三角的，椭圆的，不规则形状的则不断涌现。你若问他这些壶都是什么样式，什么名字，可能不会得到答案。他的创作激情一旦燃烧，他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咋烧就咋烧，信马由缰，随心而来，青岛那话“爱谁谁”。
他的作品，你猛然看过去，会感到新鲜，也会感觉陌生，有的会感觉有些棱角与冰冷，甚至让你一时难以理解这壶咋用？可你一旦缓过神来，慢慢来品，仔细端详，那壶的气韵与品质便可感知，那种“悦目”与“致用”之间的平衡点也就不难把握了。
石盾紫砂壶
除了器形上的独特，石盾紫砂壶，其魅力还体现在窑变上。窑变与陶器烧制同时出现，紫砂壶的窑变也是如此。起初这种壶身外表颜色不匀，被视为次品，原因是在烧制过程中壶身受热不均等因素所致。他早年去宜兴时听当地窑口的老人说，一窑的壶烧着，本是寻常想要的颜色，可就在火候将尽未尽之时，你添了一把柴，或是刮来一阵风，窑内的气温会陡然改变，壶的颜色也会随之起变化。这变化都是天意，非人工所及，是火与土在出炉的最后一刻共舞，灵性、任性，随性是窑变最为可贵的“三性”。正如人们形容钧窑烧制时的情形一样：“入窑一色，出窑万彩。”
石盾虽然使用的是电窑，却常常会烧出柴窑之火那种特有的质感，得益于他常年观察、历练，潜心钻研，熟练掌握电窑的习性与窍门，使其与紫砂互动、共鸣，灵光闪现。在他窑变紫砂壶上，你可以看到浩瀚的星辰，美丽的云朵，灿烂的彩霞，静静的湖水，起伏的山峦，苍凉的大漠……
石盾紫砂壶
他的壶，肌理效果也值得玩味。同样一款造型的壶，肌理不同，观感迥异。有的如婴儿般的肌肤那样细腻爽滑，可以亲吻；有的微微发涩，仿佛固化的落灰、火痕或沙粒；有的像漆器那般凹凸与典雅；有的冰裂纹像水过流沙的印痕；也有的像树皮的褶皱，沧桑包裹着岁月的年轮。而有的手捏壶，壶内壶外都带着制作者的指掌纹，你品茶时仿佛可与作者对话。
当年赵朴初观鲁砚展时写的那首《临江仙》，下阕云：“道是天成天避席，还推巧手精思，天人合应妙难知，刀裁云破处，神往月圆时。”这词是送给石可的，也应视作对石盾的美好寄语。
（文/牛国栋 图/石盾 来源：济水之南老牛）
作者简介
牛国栋（济水之南老牛），旅游文化学者，山东省旅游规划设计研究院原院长、山东省文化旅游联谊会副会长、山东大学管理学院专业研究生合作导师，著有《济南乎》《济南青岛历史建筑游》《茶道》《济水之南》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