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杰兄的《冰轩心经刻石》终于出版了!这是我期待已久的,盼了两年多。而对于魏兄自己,这个时间则是二十年。古往今来,《心经》印谱并不少见。但花费近二十年时间,完成一套《心经》刻石,魏兄恐怕是第一人了。正因为如此,这本作品集的价值,显得非同一般。

这是一本充满敬畏与虔诚的作品集。
魏杰治印,素以“快刀”闻名。我很爱看魏兄刻印,那是极享受的事。通常,魏兄拿起石头,端详片刻,无须墨稿打底,便操刀落石,顷刻腕底风雷乍起,刀刃起落全凭胸臆,谈笑风生间,再随意敲敲印边、切切印面,一方佳作已然呈现,可谓妙“刀”生花、巧夺天工。魏兄刻印,如此的酣畅淋漓,并非炫技求快,而是数十年的艺术修养和篆刻功力,法由心生,刀随情走,率真之气跃然印石之上。著名篆刻家洪亮先生曾言,魏杰兄治印已入“自由王国”。这个评价是十分中肯的。
魏兄于雅集之上,短时间完成数方乃至十余方印,并非难事,更有“一日治印逾百方”的佳话。以魏兄的才情和实力,《心经》套印五十多方,完全可以集中时间一气呵成,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这本书中的十余方印,2008年首刊于《中国书法》;在2014年“当行出色”长安四子联展上,三十余方印初现面貌;2022年国家画院“石赤不夺”个展,整套印石以全貌示人;此后几年,又反复品鉴推敲,对若干不甚满意之作,进行修改甚至重刻替换。
与魏兄治印的“快”相比,整套作品创作出版过程之“慢”显得尤为漫长。我想,这“慢”的背后,是一位艺术家对人民的敬畏与虔诚,是对中华文化和艺术的敬畏与虔诚,也是对《心经》智慧的敬畏与虔诚。无论孔子、老子,还是佛经、圣经,抑或西方哲人,都曾论及“敬畏的精神”。唯有“敬畏”,方能成就伟大,是这本书给我们的精神启迪。

这是一本展现二十年篆刻变迁的作品集。
翻开《冰轩心经刻石》,我仿佛看到了一幅奇妙的画面:三位魏杰同时在我面前刻印。分别是:作为陕西省书法家协会秘书长、终南印社副社长、西泠印社社员的魏杰,作为陕西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终南印社社长、西泠印社社员的魏杰,以及作为中国书法家协会篆刻委员会委员、终南印社原社长、西泠印社理事的魏杰。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本书的作品,有着二十年的时间跨度。这二十年里,魏兄经历了两次重大工作变化,2005年他调入西安美术学院,2016年他又调入中国国家画院。进入地方专业艺术高校工作,再进入国家级艺术研究机构工作,无疑为魏兄艺术创作、教学研究、学术评审乃至组织管理的全面提升,创造了良好的条件。这二十年,是魏兄个人篆刻艺术全面发展成熟的关键时期。而从这本书里,我们可以通过不同年份的篆刻作品,细细品味一个著名篆刻家的风格变化和成长历程。这对于艺术从业者和爱好者,是非常有参考价值的。
与此同时,每个艺术家的作品,都深深地打下了时代的烙印。更何况,魏兄已然将个人艺术成就与国家艺术发展紧密结合,成为推动中国当代篆刻艺术传承与创新的中坚力量。故而我们从这本书里,也能管窥二十年中国篆刻艺术发展的初略轨迹。
我想这二十年,至少有四方面因素,推动着中国篆刻艺术的蓬勃发展。一是文博考古的持续深耕,为篆刻创作打开了“溯源寻根”的广阔天地;二是信息技术和网络媒体的极大便利,为篆刻艺术搭建了“无界沟通”的传播桥梁;三是篆刻申遗成功和“大众篆刻”理念推广,为篆刻艺术注入了“价值认同”的强大动力;四是印社群体增长和青年力量培养,为篆刻创作提供了“薪火相传”的生生活力。
魏兄成长于这个时期,也贡献于这个时期,艺术家与时代的良性互动,跃然于这本书中。

这是一本对篆刻艺术贡献突出的作品集。
《冰轩心经刻石》的每一方印,都有着强烈的魏氏篆刻风格。“印之于我,是生是活。吾刻印,印亦刻我”,魏杰以篆刻为生命,用近五十年的坚守与探索,形成了兼具雄强豪放与灵动抒情、古意盎然与现代气息、鲜明个性与多元表现的强烈风格,为中国当代篆刻艺术的创新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印宗秦汉”无疑是篆刻的大道。魏兄生长于西安古都,自幼耳濡目染,近水楼台,得天独厚,自然浸淫于秦汉雄风,秦汉印的雄浑根基和平正气象,为魏氏篆刻风格提供了坚实的给养。但魏兄并不满足于此。早在二十年前,他就敏锐地关注到了古玺印的可探索性,发表了《重温古玺》,于“印宗秦汉”之外提出了“溯源古玺”的创作理念。在魏兄看来,春秋战国古玺印,展开了瑰丽的翅膀并飞到了令人羡慕的高度,呈现出气势恢宏又风格迥异的特点,展示出惊人的胆魄和无限的创造力。这是一个时代的自由与浪漫,令魏兄艳羡不已、心向往之。
巧涉古玺印,拓宽了新的创作空间。然而魏兄亦不止步于此,又大胆提出“印外求印才是硬道理”,从更广阔的文化资源中汲取养分。甲骨、彩陶、墓志、秦砖、汉瓦、诏版、铜镜、带钩、钱币等,都成了极富活力的篆刻源泉。书画资源、视觉艺术、民俗传统乃至生活与自然等,都能服务于魏兄篆刻融会贯通的表达。例如,他汲取古陶文的天真烂漫之趣,以先秦古玺为骨、古陶文为魂,融自由精神与形式韵味于方寸之间,引领了一股“古匋印风”,成为当代篆刻极具辨识度的艺术语言。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魏兄对于古文字烂熟于胸,从而文字腾挪章法布局得心应手,这正是融会贯通的结果。一边看他奏刀刻印,一边听他说文解字,有意思极了。记得创作“花容争媚”印时,“争”字为何这么刻,他解释道,在金文、小篆里,“争”的字形为两手对持一物,表示争夺、争抢。他说得生动而有趣,我听得陶醉而钦佩。
二十载春秋流转,中国篆刻在传统根脉上不断开出新花。魏杰既“石赤不夺”、坚守传统文化根脉,又“胆敢独造”、勇于突破艺术藩篱,其篆刻实践为我们提供了重要启示。

这是一本追求艺术完美的作品集。
魏杰是个豪气之人,也是个多情之人,感情丰富而细腻。对朋友,他希望做到真心真意、尽心尽力;对每一方篆刻作品,他都希望能够完美展示。这种艺术完美主义,充分体现在《冰轩心经刻石》中。
譬如边款。翻开这本作品集,印章边款形式的多样性和艺术的高度,着实令人惊讶万分、叹为观止。给我的第一感觉是,其边款创作花费的时间,可能超过印面篆刻。当代很多篆刻家,通常不重视边款,边款成了“物勒工名”的简单形式。而魏兄则不然,他又一次敏锐地抓住了篆刻创作的突破点,在边款上下足功夫,将其作为重要的思想载体和艺术形式。篆刻界有言,魏杰印章“边款是一绝”,这极大地丰富了魏氏篆刻风格。
一方面,魏兄在边款上,或铭记事由,或阐发印论,或题诗作词,常妙论与佳句迭出。另一方面,他将图形标点、画像图案、造像佛龛、汉碑刻石等艺术元素,统统拿到边款上来,使其成为独立的艺术作品。同时,他还在拓边款时,结合边款内容和形式,通过墨色捶拓的深浅,来表达不同的意境和趣味。我想,清代赵之谦将佛造像引入边款创作,并开阳文边款之风,为后人乐道。魏杰将新的“诗书画印”完美统一于方寸印章之上,也必定令后人叹服。
譬如印面。这本作品集用高清大图,展示了每一方印章的印面,将魏兄奏刀的酣畅淋漓,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们面前。我是很喜欢端详印面的,实际上印面固化了篆刻家创作的全过程,从中能看出篆刻家的技法与基本功、艺术水平与审美取向、创作状态乃至性格特点。看红印花,可以知其然;看印面,可以知其所以然。
细读书中的印面大图,我们不难发现,魏兄在刀法上也有革新,赋予了刀法独立性与抒情性,让刀法主导文字造型。他用刀大胆自如,以冲刀为主,爽利老辣,强调刀刃的悠游挥洒,尽显用刀的自由与恣意。他自创“剁刀法”,以刀刃急速高频剁于石上,营造印面的虚实层次。他的“做印法”不拘一格,善用浅刻、摩擦、刮划等,强化印面的苍茫感。他十分注重敲击印石边缘和印面,甚至提出“敲击”的效果,可以决定一方印章的成功与否。
譬如印石。魏兄在这套《心经》刻石里,尽可能丰富印石的多样性。既有传统四大印石,又有近年来兴起的老挝石;既有主流印石,又用了一些地方石。同时在印石的色彩搭配、大小形制和薄意雕钮上,都精心考量选择,努力做到丰富多彩、绚丽多姿。记得魏兄对我说,最后替换的一方印,是句子“无有恐怖”,特意选用了雅安绿石,浓绿色、佛手钮,他非常得意,认为填补了这套印石的空白。如此追求完美,不出精品都难呀。
行文至此,我既感如释重负、暗暗欣喜,又觉班门弄斧、不胜惶恐。著名作家杨争光先生在前言结尾写道:“我欣赏魏杰这个人,也喜爱他的篆刻。”我还想补充两句:“我很喜欢《冰轩心经刻石》这本作品集,甚至有了拿起刻刀、学习篆刻的冲动。”
(文/张立君,北京大学经济学博士 来源:西泠印社出版社)

艺术家简介

魏杰,号冰轩,一九六二年九月生于西安。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副所长、研究员,一级美术师,西安美术学院国画系副教授。现为中国书协篆刻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篆刻艺术院研究员、西泠印社理事、中国书协培训中心教授、北京理工大学中国陶瓷印艺术研究中心艺委会委员、京华印社副社长、终南印社社长,担任文旅部“第十一届、十二届中国艺术节全国优秀书法篆刻作品展”艺委会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