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旅的版图上,名山大川曾是绝对的王者。它们或凭一句千古绝唱,或靠一座千年古刹,便能吸引无数游客焚香朝拜,躺着就把钱挣了。然而,当“资源诅咒”逐渐显灵,当“千山一面”让人审美疲劳时,一座既无历史盛名、也无自然奇观的“土山”——开封万岁山,却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姿态杀出重围,成为现象级爆款。
这一现象,不仅是对传统名山发展逻辑的辛辣讽刺,更昭示着中国文化名山一场深刻的范式革命:从资源导向转向创意驱动,从观光朝圣转向沉浸体验,从固步自封的“标配”思维转向无中生有的“超配”创造。 万岁山的一小步,或许正是中国名山迭代重生的一大步。

一、万岁山的“逆袭”:一场蓄谋已久的“降维打击”
万岁山,原名艮岳,本是北宋徽宗时期倾举国之力营造的皇家园林,后湮没于历史尘埃。如今复建的万岁山武侠城,论家底,比不上黄山的奇松怪石;论香火,比不上五台山的古刹林立;论名气,更是被泰山、华山、武当山甩出几条街。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毫无胜算的“素人”,却创造了单日游客量数万、频登热搜、营收惊人的奇迹。其成功要点,绝非偶然,而是一套精准打击时代情绪的“组合拳”。2026年游客人数预计超过1200万,预计营业收入突破20亿元,当之无愧地成为了中国文旅行业的现象级标杆项目。 (一)定位上的“错位竞争”:不做伪文雅,只求真江湖 传统名山大多端着“名门正派”的架子,贩卖的是“文化苦旅”式的沉重感。万岁山则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它放下了历史的包袱,将“庙堂之高的艮岳”降维为“江湖之远的乐园”。它以“武侠”为主题,打出了“大宋武侠城”的旗号。这一定位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精准捕捉了中国人,尤其是年轻一代心中那份快意恩仇、侠骨柔情的集体潜意识。它不要求你带着朝圣的心来学习,只邀请你带着好奇的心来“玩”。这种从“教育游客”到“取悦游客”的姿态转变,是其成功的第一块基石。 (二)产品上的“沉浸革命”:把舞台拆掉,让人人都是戏中人 如果说主题定位是骨架,那么万岁山的沉浸式产品就是血肉。它极有可能是国内将“沉浸式演艺”成本最低化、密度最高化、参与最广化做到极致的景区。在这里,没有传统景区定点定时的舞台剧,而是全天候、全街区、不间断的情景演出。《三打祝家庄》的炮火连天是开胃菜,街头的《王婆说媒》是欢声笑语的源泉,随处可见的“侠客”、“捕快”、“小贩”与游客随意互动,构成了真正的“剧本杀之城”。 最为关键的是那个以一己之力拉动全网流量的“王婆”。她不是一个演员,而是一个超级连接者,用一张嘴,将当代年轻人对婚恋的焦虑、对真诚沟通的渴望,转化为一场场极具代入感的喜剧。游客不再是看客,而是演出的一部分。这种“去舞台化”的沉浸式体验,彻底打破了传统山水“远观不可亵玩”的距离感,提供了极强的情绪价值。 (三)商业上的“流量思维”:用免费逻辑构建生态 万岁山深谙互联网时代的商业逻辑:流量即财富,入口即价值。相较于许多名山动辄上百元的大门票,万岁山长期坚持相对低廉的票价,甚至通过联票、年卡等方式不断降低门槛。它的算盘不再是“一锤子买卖”的门票经济,而是“让游客来了不想走,走了还想来”的复购经济与生态经济。通过海量的演艺内容将游客“留”下来,再通过餐饮、汉服租赁、文创、互动体验等二次消费实现变现。这种“羊毛出在猪身上”的打法,在传统名山还在为门票价格争论不休时,已实现商业模式的降维打击。 万岁山的成功,本质上宣告了“无中生有”式创新的巨大生命力。它用事实证明:没有一流的资源,也可以用一流的创意、一流的运营、一流的共情能力,创造出一流的文旅目的地。
二、名山良莠不齐:光环下的尴尬与病象
反观那些坐拥顶级资源的中国文化名山,其整体发展现状却呈现出良莠不齐、甚至“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尴尬。长期以来,名山们患上了一种典型的“资源病”,其症状表现为: (一)门票依赖症下的竭泽而渔 这是绝大多数名山的通病。凭借大自然的馈赠或老祖宗的遗产,圈山收钱,门票、索道、景交车构成了营收的“铁人三项”。当营收压力增大时,最直接的策略就是涨价或变相涨价,将核心景区远远围起,强迫游客购买高昂的交通票。这种模式简单粗暴,却在不断推高游客的出游成本,制造严重的心理壁垒。游客满怀期待而来,却在一次次“割韭菜”式的收费中败兴而归,复购率极低。 (二)同质化竞争的“千山一面” 走进任何一座名山,你都会看到惊人相似的“标配”:入口处巨大巍峨的游客中心,蜿蜒曲折的商业街卖着来自义乌的纪念品,金碧辉煌的新建寺庙,以及“某某第一山”的刻字石头。山与水本是千姿百态,但游览体验却被强大的路径依赖打磨得毫无棱角。从“网红玻璃栈道”的一拥而上,到“天空之镜”的廉价复制,名山们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陷入低水平的同质化内卷。游客爬完名山,除了体感疲劳程度不同,心理体验高度雷同。 (三)文化表达的肤浅与僵化 名山是文化的富矿,但大多数名山的文化开发,停留在“一块碑、一座庙、一个传说”的初级阶段。摩崖石刻是给文人看的,寺庙道观是给香客拜的,普通游客与这些深邃的文化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导游千篇一律的解说词,像在背诵标准答案,充满陈腐的说教味。博大精深的儒释道文化、诗词文化、地质文化,被压缩成最枯燥的标签,未能转化为可感知、可体验、可共情的活态产品。文化成了挂在墙上的祖宗遗像,令人尊敬,却毫无生气。 (四)服务意识的傲慢与缺失 “店大欺客”在旅游旺季的名山景区屡见不鲜。由于资源垄断,管理者骨子里依然是一种“甲方心态”:“我就这样,你爱来不来”。这种傲慢体现在糟糕的假日体验、高昂且难吃的餐饮、脏乱差的卫生设施,以及面对游客投诉时机械、冷漠的应对上。在“以人为本”的文旅新时代,这种停留在资源垄断时代的服务理念,正在快速消耗名山的品牌红利。 这些病症的根源,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资源导向”思维。它们认为,只要山还在,庙没倒,游客就会源源不断。这种“躺赚”心态,让名山们丧失了创新的动力和服务的初心,在万岁山这类“楞头青”的创新冲击下,显得老态龙钟,步履蹒跚。
三、沉浸式文旅与“无中生有”:打破时空的魔法 万岁山的成功,绝非孤例。它背后是中国文旅产业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从“我来过”到“我玩嗨”的需求嬗变,呼唤着沉浸式文旅的全面爆发,并证明了“无中生有”式创新的强大生命力。 沉浸式的本质,不是技术堆砌,而是叙事重构与情绪共鸣 很多人对“沉浸式”存在误解,以为声光电、AR/VR就是沉浸式。这在本质上是本末倒置。真正的沉浸式,是构建一个令人信服的“平行世界”,并让游客在这个世界中找到自己的角色和情感连接。 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让你秒回盛唐做一天长安人;只有河南·戏剧幻城,用21个剧场将土地与粮食的故事刻入你的骨髓。它们的共同点是:用极致化的场景、强故事的剧情、高密度的互动,创造一种“心流”体验。 游客忘记现实世界的身份与烦恼,全身心投入一场集体梦境。这种体验所带来的情绪价值,远比“看到黄山日出”的单一视觉震撼更为丰富和持久。 这种沉浸式体验,恰恰是传统名山最缺乏的。名山拥有无与伦比的“真实”场景——真山、真水、真古迹,却把它做成了最“假”的走马观花。而万岁山们,用“假”的建筑、“假”的演员,却营造了最“真”的情感体验。这其中的差距,就是“场景叙事”的鸿沟。一座古庙,可以不是被围起来远观的神秘空间,而是游客可以参与的禅修、品茗、抄经的生活道场;一段传说,可以不是导游嘴里干瘪的故事,而是游客可以扮演角色、触发剧情、解锁任务的解谜游戏。 “无中生有”的生命力,在于挣脱资源的枷锁,直接服务于人的需求 万岁山所在的北宋武侠文化,河南的戏剧幻城,它们都不是直接依赖顶级自然或历史遗存,而是基于文化IP的再创造。这种模式的强大之处在于: 1. 高度的可控性: 自然景观看天吃饭,文化遗产脆弱不可再生。而人造的沉浸式世界,环境可控、体验可控、更新迭代的速度快得多,可以源源不断地制造新鲜感。 2. 极致的可塑性: 创意团队可以根据市场反馈和时代情绪,快速调整内容和玩法。今天年轻人喜欢“王婆说媒”的直接与幽默,明天可能追捧另一种解压方式。灵活的主题乐园式运营,能像软件升级一样持续迭代,这在传统名山难以想象。 3. 深刻的连接性: 它从设计之初,就是以“人”的体验为核心,而非以“物”的展示为核心。所有场景、表演、互动,都是为了激发游客的情感共鸣,让其从被动的观赏者变为主动的参与者、创造者、传播者。一个个在“王婆说媒”现场拍的短视频,就是免费的核弹级传播。 这不是对“真”资源的否定,而是对创意价值的终极肯定。最顶级的文旅资源,未来将不再是埋在地下的矿藏,而是长在脑袋里的创意。
四、摈弃窠臼:别再沉溺于“资源导向”、“做标配”与“干行活”
面对万岁山们的挑战,中国名山若不警醒,衰败只是时间问题。破局的关键,在于一场彻底的思维革命,坚决摈弃那些早已不合时宜的落后做法。 (一)摈弃“资源导向”的自恋,转向“市场与创意导向” 躺在资源功劳簿上睡大觉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管理者必须痛苦而清醒地认识到:黄山不是因为你叫黄山而伟大,是因为你能给游客带来独特价值和美好体验而伟大。要从“我们有什么”的自说自话,转向“游客要什么”的深度洞察。一座山,不仅仅是地质公园和文保单位,它应该是都市人安放心灵的精神家园、年轻人释放激情的冒险乐园、亲子家庭共同成长的自然课堂。 这意味着,规划的逻辑要从资源盘点,变为IP的挖掘与创造。泰山可以不只有封禅大典,更可以成为“国潮祈福”的圣地,用科技复原历代帝王封禅的壮丽,让每个游客都能在数字化仪式中完成自己的“人生登封”。华山可以不只有“奇险天下第一山”,更可以是“极限挑战”的青春战场,用高安全标准的飞拉达、崖降、星空露营,满足Z世代对肾上腺素和社交货币的渴望。 (二)摈弃“做标配”的懒政,追求“做超配”的极致 那些千篇一律的游客中心、千店一面的商业街、复制粘贴的网红项目和演艺秀,本质上是一种懒政。这是在用“战术上的勤奋”掩盖“战略上的懒惰”。看到别人搞玻璃栈道火了,马上也去装一个,而不思考是否与自身气质相符,是否破坏了景观。 真正的出路,在于打造基于自身独特IP的“超配”产品。这需要壮士断腕的勇气,敢于砍掉与主题无关的低端商业,拒绝不合时宜的劣质项目。例如,一座以禅宗文化闻名的大山,其“超配”不是在山顶建五星酒店和喧闹的游乐场,而可能是打造一条世界级的“冥想徒步径”,沿途设置极简主义的茶亭和声音艺术装置,提供顶级的素斋禅修体验,吸引全球高净值人群前来寻找宁静。这种“超配”,是以我为主,将自己的核心优势发挥到极致,形成无法被轻易复制的品牌护城河。 (三)摈弃“干行活”的应付,追求“做作品”的匠心 “行活”,是既没有错误也没有灵魂的东西。大部分景区的规划文本、建筑设计、导游词、文创产品,都是行活。它们由专业的公司,用流水线的方式生产出来,从一座山复制到另一座山。 名山需要的是作品思维。每一个环节,从一块指路牌的设计,到一位清洁工的微笑,都应该被当作一个作品来打磨。导游不再是背诵千篇一律的稿子,而是成为“文化体验官”,他们可能是地质学家、历史爱好者、植物达人,能带着不同兴趣的游客探索大山的秘密。文创产品不再是简单的贴牌货,而是深入挖掘当地非遗、连接现代生活的巧思,比如用峨眉山的灵猴形象,结合当地竹编工艺,制作的可降解手机壳;用武当山的道家哲学,设计的解压填色绘本。当每一个细节都被注入真诚与巧思时,这座山便有了灵魂,会散发出迷人的光芒,引得来、留得住、传得开。 山不在高,有魂则灵。 从万岁山这一案例看去,中国文化名山正站在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一条路是沿着“资源依赖”的老路,在门票经济、同质化竞争和游客抱怨的泥潭中继续沉沦;另一条路,则是以壮士断 腕的决心,拥抱“创意驱动”的新时代,完成从硬件堆砌到内容为王的蜕变。 万岁山给所有高高在上的名山们上了生动的一课:文旅的终局之战,不再是资源的比拼,而是创造力的较量。一座山真正的海拔,不是它地理上的高度,而是它文化上的高度、体验上的深度和情感上的温度。 未来的中国文化名山,不应该是冰冷的、拒人千里的自然标本或历史废墟。它们应该是有生命的、会呼吸的、能与每一个普通人产生深刻链接的文化生命体。它们既能承载“会当凌绝顶”的壮阔,也能安放“相看两不厌”的深情;既有千年积淀的厚重底蕴,也能跳动时代脉搏的鲜活灵动。 山还是那座山,但故事必须是新的。谁能率先摈弃“躺赢”的幻觉,投身于“创赢”的洪流,用极致的沉浸体验取代枯燥的走马观花,用无中生有的创意激活沉睡的文化资源,谁就能在新的文旅时代,成为真正受人敬仰、令人向往的中华文化新名山。唯有如此,千山才能竞秀,万水才能同春,中国名山的金字招牌,才能继续熠熠生辉。 (来源:太极湖Taichi Lak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