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怀亮 | 侗山侗水侗乡情——湖南怀化通道采风随记

今年是红军长征九十周年，湖南省文联组织一批老文艺家赴怀化市通道采风。头两日我们拜访了通道转兵纪念馆，沿着渠水河畔回望那段决定红军命运的转兵岁月。第三天，车子往大山深处去，目的地是藏在湘黔边界山林间的芋头古侗寨与皇都侗寨。

早年便听人说，通道的侗寨是长在山里的。过去进芋头村只有山间小路，崎岖难行，要沿着溪谷徒步许久才能抵达寨门。如今平坦的柏油路顺着山势蜿蜒，一路绿竹夹道，凉风穿窗，不过半个多钟头便到了寨口。这条路修得克制，贴着山形走，不劈山、不填谷，像一条墨线轻轻勾勒在青绿的山腰间——既要让山里的人进出方便，也不肯惊动这六百多年的古寨山风。

车子停在寨外，远远便望见山谷间一片青瓦木楼顺着山势铺展开来，层层叠叠从谷底往山坡上垒上去，最高处的鼓楼翘着九重飞檐，在绿海里探出一角灰黑的屋脊。这便是芋头侗寨了。寨子始建于明洪武年间，至今六百五十余年，2001年6月，寨内古建筑群被列入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侗乡人亲切地叫它“小布达拉宫”。

站在寨口观景处远眺，整座寨子就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四面青山合抱，一条山溪穿寨而过，百十栋干栏式吊脚楼依山就势，顺着等高线一层一层叠上去，黑瓦、木墙、青石阶，颜色沉郁温润，与周遭的竹林、溪水、田垄融得严丝合缝。侗族人建寨讲究天人合一，从不与山争地，也不与水夺路，木房子顺着山形长，石板路绕着房子走，几百年下来，寨子就像从山坡上长出来的一样。我们画画的讲“师法自然”，可在侗乡人这里，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法，就是过日子的本分。

村口有座廻龙桥。这是一座伸臂悬梁式的风雨桥，石墩木廊，青瓦盖顶，桥廊两侧设着长凳，是路人歇脚、寨里人闲话的地方。桥身全靠榫卯咬合，不用一颗铁钉，木梁一层层从石墩上挑出来，隔空相接，力道传得稳稳当当。廻龙桥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算来已近三百年，其间多次维修，现存桥身为清末民初重修。手抚在廊柱上，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能触到近三百年的温度。

过了廻龙桥，石板路顺着溪谷往深处走，路边便是一口乾隆年间的古井，井沿被井绳磨出的凹痕深可容指。再往前，寨子里最震撼的便是芦笙鼓楼了。芋头寨现存鼓楼四座，这一座立在寨子中央，鼓楼建制始于明代，现存建筑为清道光年间重修，高近十九米，九重密檐层层收束，直往云天里去，是整个寨子的精神中心。每一层檐角都微微上翘，远远看去像一只展翅的巨鸟，与檐下雕刻的凤鸟相呼应——那凤鸟翅膀微张，刀法朴拙却有神气，像下一秒就要乘风飞去。鼓楼通体全木，柱、梁、枋、椽全靠榫卯穿插咬合，找不到一根铁钉。更令人称奇的是，侗族木匠建楼不用图纸，全凭一根“匠杆”——那是一根刻有尺度的竹竿，所有尺寸都记在上面，代代相传。底层是开阔的芦笙坪，逢年过节，寨子里的人就在这里吹芦笙、唱大歌，声震山谷。鼓楼是侗寨的魂，议事、断事、节庆、迎客，都在鼓楼下进行。有鼓楼在，寨子就聚得住人心。

沿石板路往山上走，还有一座更奇的崖上鼓楼。它利用崖壁地形而建，一半落在崖体上，一半架空挑出，靠十七根梨木柱撑托——早年为杉木，后世因梨木质地坚密耐久，逐次更换补配。楼身离地数丈，远远看去像悬在半空的楼阁。

    从崖上鼓楼下来，石板路顺着山脊往太平山方向延伸，寨子里标着一条“红军路”。1934年12月，通道转兵之后，红一方面军部分队伍和军委第二野战纵队就是从这里经过，翻越太平山进入贵州。那年冬天，红军进寨，秋毫无犯，夜里就宿在鼓楼边、屋檐下，临走还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寨里的老人讲，当年侗家人分不清队伍好坏，就看当兵的进不进民房、拿不拿东西。红军不敲门、不抢粮，宁可在露天地里冻着也不打扰百姓，侗家人就知道，这是好人的队伍。当年二十出头的村民杨再能，主动为红军带路，领着队伍翻过太平山，一直送到贵州黎平。那些年，侗家人塞给红军的干粮里，或许就有一捧粗茶、几块糍粑，那是山里人最朴素的心意。

站在红军路上往远处望，太平山的山脊线在云里若隐若现。九十年前，一支衣衫褴褛却信念坚定的队伍，就是踏着这样的石板路，从这座古寨旁走过，往西边的深山里去。他们走过风雨桥，喝过古井里的水，在鼓楼脚下歇过脚，然后带着侗乡人塞的干粮，翻过山去，去走一条没人走过的新路。九十年后再走这条路，石板被脚步磨得光滑，路边的草木换了一茬又一茬，可石头缝里的那股劲儿还在——那是认准了方向就往前走的劲儿，是苦日子里不低头的劲儿。

如今这条红军路，既是红色记忆的载体，也是寨子里的日常通道。村民上山采茶、下地干活，游客寻幽访古，都走这条路。石板还是当年的石板，路还是当年的走向，只是走在路上的人，换了光景。这大概就是最好的传承：不把历史供起来，而是让它活在日常的脚步里。

芋头寨最难得的，是它的“活”。这里不是摆给人看的空寨子，原住民实实在在地生活在这里。居家的多是老人，坐在门槛上搓麻绳、晒侗布，或者三五成群聚在鼓楼底层聊天，说的都是侗话，听不懂内容，却能从语气里听出松弛和满足。散养的鸭子摇摇摆摆从石板路上走过，见了人也不躲，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半山腰一户人家门前摆着些山货，最打眼的是几罐虫屎茶，用茶叶喂虫、收虫屎炒制而成，清热解毒，外头极少见。女主人话不多，见我看得仔细，掀开盖子让我闻。茶香混着淡淡的药香，是山里才有的味道。

整座寨子没有商业化的喧嚣，看不到连锁店铺，也听不到喇叭叫卖。没有刻意的“网红打卡点”，也没有统一的“民俗表演”，侗家人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你来了，就是闯进了他们的日常。

登到寨子最高处俯瞰，青瓦屋顶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向谷底，山溪如银线穿寨而过，远处的山笼在薄雾里，浓淡相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和水田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歌声。那一刻忽然想起彭见明先生的小说《那山 那人 那狗》，电影当年就在这一带取景，那条蜿蜒的邮路，那座安静的山寨，那种人与人之间朴素的情意，在今天的芋头寨里，竟然还能找得到踪影。年轻时读这篇小说，总觉得那样的山水人情只存在于故事里，如今站在这侗寨的高处，看着层层叠叠的屋顶，看着山路上慢慢走着的人影，才明白那样的日子从来没有消失，只是藏在了大山深处，等着愿意慢下来的人去遇见。

我们画画的总喜欢找“意境”，其实最动人的意境，从来都不是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午时辞别芋头寨，驱车前往皇都侗寨用午餐。

皇都侗寨由头寨、尾寨、盘寨、新寨四个寨子组成，比芋头寨开阔些，烟火气也更浓。说起“皇都”这个名字，有一段古老的传说：古夜郎国天子巡行至此，被侗乡的山水风情迷住，不愿离去，便下令在此建城，号为“皇都”。另有一说，“皇都”是侗语“wangc duc”的音译，意为“大王居住的地方”。两种说法并存，恰如历史与传说的交织，让这座寨子多了一层神秘。

皇都侗寨最值得细看的是普修桥，横跨在坪坦河上，是侗乡风雨桥里的精品。桥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几经水毁又几经重修，最近一次大修在民国年间。桥身全长五十七点七米，四墩三孔，下部是青石条砌成的桥墩，上部全是木质廊亭，同样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榫卯咬合。

走上普修桥，才知道什么叫匠心。桥廊等分成二十一间，两侧设着坐凳和直棂窗，人走在里面，风吹不到，雨打不着。我平素画惯了花鸟，目光最先落在屋脊的泥塑瑞禽上：青灰瓦脊之上，凤鸟昂首挺立，尾羽如卷云般舒展上扬；旁侧祥鸡造型朴拙遒劲，冠羽分明，沿脊线对称排布。泥塑表面覆着薄薄苔痕，线条古劲灵动，全无工巧匠气，带着侗乡山野的鲜活生气——看得出匠人对禽鸟姿态观察入微，不依图谱，全凭心意塑出神采。

桥上有三座桥亭，中间的七重密檐，两端的三重飞檐，檐角高挑如翼，与脊上凤鸟遥相呼应。最妙的是中间亭顶的泥塑青鸟，立在葫芦宝顶之上，有风的时候能随风转动，还会发出清细鸣响，像真有一只灵鸟停在桥顶，守着一河山水。桥廊里设着三座神龛，中亭供关公，两端分别是始祖祠和文昌宫，一座桥把忠义、敬祖、崇文都装下了——行路、休憩、祭祀，侗族人把对行旅的关怀和对精神信仰的坚守，都融进了这一廊一柱、一羽一鳞之间。

我靠在桥廊的木凳上歇脚，看河水从桥下缓缓流过，桥影映在水里，随波纹轻轻晃动。侗族人建风雨桥，不只为了过河，更是为了给路人一个遮风挡雨的去处，给寨子一个迎送往来的门户。一座桥就是一份心意，让赶路的人暖暖心，让远来的客歇歇脚。这是侗家人的厚道，也是侗乡文化里最柔软的部分。

皇都的烟火气更足一些，寨子里有合拢宴，有侗歌表演，是通道侗文化集中展示的地方。如果说芋头寨是藏在深闺的素颜女子，那皇都就是梳妆妥当、热情迎客的侗家阿妹。一个守着原生态的宁静，一个担着文化传播的热闹，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使命。乡村振兴不是要把所有寨子都改成一个样子，而是让每个寨子都能守住自己的根，走出自己的路。

下午返程时，车窗外的侗寨渐渐隐入山林。一天走下来，脑子里印满了青瓦、木楼、鼓楼的飞檐，还有瓦脊上一只只昂首的凤鸟，以及侗家人平和的笑脸。

这趟通道之行，先看了转兵纪念馆，触摸到红色历史的重量；再走进两座侗寨，感受到民族文化的温度。九十年前，红军从这里走过，在危急关头转了一个弯，走出了中国革命的新局面；九十年后，这片侗乡山水也在时代里转了一个弯——路修通了，房子修好了，文化传下来了，日子越过越安稳。侗山侗水养着侗乡人，侗乡人守着侗山侗水，这就是最动人的侗乡情。

渠水汤汤，鼓楼巍巍。有些东西，山记得，水记得，石板路记得，瓦脊上的凤鸟记得，我们这些来过的人，也会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