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云南省昭通市盐津县的豆沙古镇时已至午时,我们自驾车沿着关河一路北上,河水在阳光下泛着赭色的光,活似一柄出鞘的剑,劈开了滇东北的群山。

关河,这条金沙江的重要支流。当地人说:雨季水色浊黄时,如同裹挟了整片高原的泥土,旱季清澈得又似融化了山间的翡翠。

当地人说:这条河“七分凶险三分柔”。夏季涨水时节,它便露出狰狞面目,将沿岸的树木、房屋囫囵吞下;待到秋冬水瘦,又温顺得像个犯错的孩子,只在石缝间低声呜咽。

我们的车与河道若即若离,时而见它在谷底蜿蜒如丝,时而又隐入山后,唯闻水声轰鸣。

我坐在车窗旁,眼见两岸山势渐次逼近,两山之间,活像大地裂开的一道细缝;车子驶入县城时,楼房便在这道缝隙里挤挨着生长。

我担心这座城市会在某个深夜被两侧的山壁悄然合拢,压成齑粉。然而它竟顽强地存在着,历经数千万年,且愈发地热闹起来。

山势陡然收紧,前方忽然现出一线天光——盐津到了。这座县城夹峙在两岸绝壁之间,最窄处不过数百米,活像大地被天神劈了一斧留下的伤痕。

五彩缤纷的楼房如菌类般在岩缝里簇拥生长,有些竟直接嵌进了山体,阳台外便是万丈深渊。

我们当日入住的民宿就在关河边的新县城,放下行装歇息片刻,考虑到这座县城停车困难、山路难行,便通过滴滴平台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老鹰嘴观景台俯瞰这座“一线”城市。

为我们开车的是一位皮肤黝黑的女司机,她自称“老资格”,可以包车带我们游玩。她约莫五十出头,眼角已爬上细纹,说话时总带着笑,露出一排不甚齐整的牙齿。

“我姓李,官称李姐。”她麻利地为我们打开车门,动作间显出几分男孩子气。坐上车,她提醒我们系上安全带,车子沿着盘山路向上攀爬时,她便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她曾是勇闯天下的女中豪杰,二十岁时就去过北京、广东、昆明,在深圳的电子厂做过工,后来在昆明开过米线餐饮店,结婚生女。为了陪伴孩子读初、高中,她毅然回到山缝里的老家。

“现在可不一样啦,”她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快递站点,“昨天刚给我闺女网购了双运动鞋,今天就能到。”她的语气里透着自豪,仿佛这快递的速度是她亲手促成的一般。

路过一家海鲜店时,她又特意放慢车速:“瞧,现在想吃龙虾、鲍鱼,当天就能从海边运来。”

山路愈走愈陡,车子开始喘息。李姐却谈兴正浓,说起县里新修的广场,说起女儿在县城中学成绩名列前茅,说起老父亲的风湿病在县医院治得不错。

在她的言语间,这夹缝中的小城竟显得格外宜居。“你们在北京住在那些高楼大厦里,那是你们的家。雄伟壮观的天安门城楼、广场,与我们这些在北京的打工者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忽然告诉我:“现在我想明白了,只有生我的父母和我生养的孩子才是我的,只有从小到大生活的家乡才是我的命,我的根。您说对吗?”我一时语塞。

舒建新接着她的话茬说:“大妹子,你想明白了太重要了,只有自己的家才属于自己和亲人,你今天回到家乡是一个太明智的选择!”

说话间,我们乘坐的车在狭窄的街道上转了三圈,盘旋到山腰处的观景台,停车的确极难。李姐终于在一处斜坡寻得半个车位——前轮须抵住路沿石,方能防止溜车。

我们下车攀上观景台,李姐站在崖边,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看,那就是我家老屋的方向。

“每年夏天那里可凉快了。”她的目光越过重重山岭,仿佛已经看见了炊烟升起。山风拂过她的面庞,将几缕花白的头发吹得飞扬。

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整座城恰似打开的经卷,每一扇家窗都是跳动的注脚。视觉的震撼远超所有想象。这座被造物主折叠在滇东北峡谷中的小城,以关河为脊柱,两侧峭壁间错落矗立着参差楼房。

最窄处仅两百米,其间蕴藏的生存智慧令人惊叹——民居如燕巢贴附绝壁,阳台悬空挑出,晾晒的衣裳在河风里招展成彩幡。

我明白了她为何归来:在这大山的缝隙里,有她的父母倚门而望;有她女儿放学回家呼喊妈妈的声音;有街坊邻居见面时的寒暄。这些琐碎的牵挂,比任何繁华都市的诱惑都更有力量。

下山时已近黄昏,盐津县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串被山神遗落的明珠。李姐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在蜿蜒的山路上熟练地转弯。

夜色降临时,细雨为山城蒙上柔光。广场上各族舞者甩动的裙褶旋开夜色,孩童追逐的光斑与烧烤摊升腾的烟火交织。

我们沿河岸漫步,在一家餐馆品尝当地美食,看对岸楼房的灯火倒影被关河揉碎又拼合,广场的歌舞之声伴着河水的流淌,织就了峡谷的歌谣。

这座被戏称为“一线城市”的盐津,在垂直的生存空间里生长出立体的烟火人间。

夜晚宿于关河畔,伴着潺潺水声入眠。

(文/马悦英,文章为舒建新2025年春季云南、四川、贵州、重庆、湖北自驾游纪实,水墨画写生为舒建新创作,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画家简介

舒建新,祖籍山东青州。中国国家画院美术馆原馆长,中国画学会理事,中国国际文化交流中心理事,一级美术师;2010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丹青云南神韵楚雄——舒建新中国画作品展》;2015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丝路丹青茶马古韵——舒建新中国画作品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