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从扬州自驾,跨过长江向着江南水乡奔驰。一路上的春光不必细说,自然是菜花黄得耀眼,柳条绿得醉人。但心里总惦着那个“同里古镇”的招牌——这座江南水乡古镇,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车到同里,先住进同里湖边酒店,躲过正午的骄阳,慢悠悠地往镇上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亲近同里的水乡古镇,先前对江南水乡古镇的印象多是在吴冠中先生的画里见过那墨韵:青条石的路,灰的砖,黛的瓦,一座座拱桥,几笔垂柳,再点缀一二乌篷小船,那便是一幅极有韵味的江南水乡水墨画。

今天我走在这石板上,倒觉得画里终究是寂静的,眼前所见却是活动的——虽然这“活”里总透着几分刻意。石板路是齐整的,房子也是齐整的,朱红的窗棂,墨黑的檐角,都像是刚从颜料里拿出来,还带着湿气。

镇口的招牌也是簇新的,刷身份证进景区这道手续,提醒我这是二十一世纪修旧如旧的江南水乡。

古镇的重要遗存的景点是退思园,我用军人优待证入园,除此之外一律要买票入园,窄窄的入院正门,墙边的芭蕉叶正托住几粒檐角漏下的光斑。

走过贴水游廊时,忽觉清风裹挟着墨香——原来轩窗半启的书斋里,一函函古籍正在日光浴。

雕花门楣上“水流云在”的题额被树影筛成碎金,恍惚看见百年前的白衫书生在此处负手吟哦,衣袂扫过青砖上的六朝烟水气。

退思草堂是园中主体建筑,坐北朝南,风格清淡素雅。堂前有宽敞露台临于水上,可环顾全园景色。堂内还藏有元代赵孟頫所书的《归去来兮辞》碑拓,正是海内孤本。

走出退思园,沿河而行见到一些老人,三三两两,倚在门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的游人。

他们像是这古镇特意留下的几枚活印章,盖在某个僻静的角落,证明这里还有人住着,古镇还有活着的烟火气。

古镇中较好的位置,略大的古宅几乎都变成了民宿、餐馆、纪念馆、旅游品店。老板们操着南腔北调,笑着招呼客人,那笑容和这古镇一样,是专门预备给游客的。

原住民呢?大约都搬到镇外的新楼里去了吧,留下一些舍不得离开古镇,走不动的老人,陪着这修旧如旧的镇子,一起成为被看的风景。

沿着河边走,不觉到了三桥并立的地方。这是镇里最热闹的所在,三座小桥架在河上,像三个沉默的老人,背微微驼着,相看两不厌。

桥下的茶座里,《二泉映月》的二胡声凄凄切切似在水面上飘着,又被风揉碎,散得到处都是,我们拣个临河的位子坐下,要了杯茶。坐看河水皱起又熨平,看小船摇过桥洞,看对面的老房子在夕阳里渐渐柔和起来。

舒建新端杯喝茶,若有所思地说:“四十年前我就曾来此写生,那时的同里是另一番光景,石板缝里长出青苔,墙根下会蹲着晒太阳的老人,河埠头有洗衣的妇人,捶打衣服的声音隔着河都能听见。那时的古色古香,是日子磨出来的,不是工匠做出来的。

而那个五亩半院子的退思园还没修整到位,今天走进园林我似乎读懂了园主当年的设计理念,他是将四季折叠在池边,“闹红一舸”里藏着不甘心的生命力。

园林的窄门寓意教人放下,入水的船头教人破浪。在我看来这些设计都隐含着园主的一种表达:人世间活得再憋屈也能在自己造设的方寸间做主宰。

夕阳落得很快,像一滴浓墨滴进水里,倏忽间就晕开了。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又慢慢暗下去,变成绛紫,最后融进青灰色的暮霭里。

河两岸的灯次第亮起来,一盏,两盏,像谁不小心洒落的火星,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那光落在水里,颤颤地,又被橹摇碎了,变成满河的流萤。

晚饭就在河边吃,桌子摆在露天,临着水。店主是扬州一对夫妇,原住房主人是自己的姑姑,姑姑年纪大了便请侄女帮助打理小店,菜是江南的特色家常菜:一盘碧绿的蚕豆,鲜嫩得像刚从豆荚里剥出来;一盘同里的状元猪蹄甜腻而美味;一条清蒸的白鱼,身上铺着姜丝葱段,鱼肉细腻得要用勺子舀;还有那碗莼菜汤,叶子小小的、滑滑的,喝到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鲜。

吃着饭,忽然有风吹来,带着水气的清凉。这风拂在脸上,像极薄极软的绸子,又像母亲的手。一天的燥热和疲乏,都被这风吹散了。

夜色渐深,人声渐稀,才回到湖滨的宾馆坐在临湖茶馆。老茶客们的紫砂壶嘴冒着热气,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摄窗外的灯影桨声。两种时光在茶汤里缓缓交融,像大运河水拥抱垂落的柳枝。

茶馆老板说这些年湖边拆了三座水泥桥,复建了两道古牌坊,同里古镇周边更完善,交通也更便利,我望着杯中浮沉的碧螺春,正如茶人所言,古镇也如茶,总要被沸水反复冲泡,才能析出岁月深藏的滋味。

夜深了推杯起身,回到客房。隔窗远眺,同里湖闪烁的灯火在水里晃着,晃着,像许多金色的梦。

今夜同里的湖风,水声伴着梦里停留了记忆深处。

(文/马悦英,文章为2025年春季舒建新自驾苏州同里纪实,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