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驾驶过南通长江大桥,江面如一块泛着银光的绸缎在车轮下展开。这座横跨长江入海口的大桥恰似一支银箭,射向江心那片苍茫水域。

导航提示此处江面宽达十公里,却是万里长江最为开阔的咽喉要道。货轮拖着长长的浪痕驶向天际,桅杆与烟囱在空中若隐若现,恍若移动的海市蜃楼。

正午时分下榻琅山脚下的鹏欣国宾酒店,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临江客房窗外,六万吨级的货轮正缓缓调头,船尾翻涌的浪花在阳光下折射出碎钻般的光芒。

汽笛声穿透玻璃,忽远忽近地萦绕耳畔,像低音提琴在演奏古老的船歌。

匆匆用过午餐,便循着王安石的诗踪往琅山而去。石径两侧的楸树垂下串串青果花。

青石台阶上的水痕暗示着昨夜细雨,虫鸣裹在湿热的风里,将暮春的慵懒织成一张绿网。

及至山腰回望,方知古人为何将此视为观江绝境——长江在此卸下千里奔涌的焦灼,从容舒展成碧玉般的汪洋。

对岸军山如卧虎饮江,两山隔水相峙,千年间看尽商船渔火换了万吨巨轮。江心沙洲上白鹭起落,翅膀掠过水面的刹那,在粼粼波光中划出银色弧线。

登顶方知王安石:“万里昆仑谁凿破,无边波浪拍天来”的惊叹从何而来——长江在此收束了千里奔涌的气势,却在入海前突然舒展腰身,化作一望无垠的碧水长天。

对岸军山如青螺浮浪,两山遥望千年,看尽樯橹灰飞烟灭。江心沙洲上白鹭点点,随潮起潮落在水天之间书写草书。

日影西斜时登顶琅山亭,恰见落日熔金浸染江天。货轮剪影拖着长长的霞光,航标灯尚未亮起,江面已铺满细碎的金箔。

想当年荆国公独立此亭,也见“万里昆仑谁凿破,无边波浪拍天来”的壮景,或也如我这般失语于造物者的手笔。

而今更添跨江大桥的灯链横贯苍穹,现代文明的银线绣在古老的蓝绸上,倒映着亘古与当下交织的魔幻。

暮色四合返回酒店,江面余温未散,漫步酒店花园,各式的洋房引来不少市民在江边的草坪嬉戏打闹,拍摄新婚照。

长江岸边望落日余晖,那对岸化工厂的灯火次第绽放,竟与银河遥相呼应。

南通是江苏长江以北唯一的万亿级都市,也是一座美食之城,虽说同是长江流域地处江北,但美食上却与扬州的维扬美食还是有很大的区别,晚上应好友邀请我们在长江边优雅餐馆品尝南通美食。

舒建新真是地道的“美食家”,晚餐时的每道菜,餐馆的老板都请他点评,他竟当仁不让地品鉴着两地美食。他说:“两地饮食最核心的区别,体现在对‘味’的理解上。淮阳菜是‘文人诗’;口味清鲜平和,咸甜适中,追求和、精、清、新的境界。南通菜是‘渔人歌’;口味偏重、咸鲜,甚至带有一种来自大海的‘咸’。与苏锡常的甜口不同,南通菜的一大特点就是不放糖,保留了食材最直接、最朴实的鲜美。”



他这上升到文化层次的点评,得到了在座好友们的赞赏。老朋友茂阳接着说:“其实淮扬美食与南通餐饮的这种差异也让两地呈现出一种有趣的互补:南通是小海鲜爱好者的天堂,讲究的是原汁原味的‘鲜’,而扬州则是维扬菜的朝圣地,品味的是刀工与火候的‘雅’,我要在南通开一间餐饮,把维扬美食的‘雅’与南通美食的‘鲜’同时展现在这块土地上,到时欢迎你们光临。”

在一旁品味的我,无不感慨,看来吃也有吃的门道和学问。像我这号食客好吃却品不出菜品里的门道,如今跟大家在一起似乎在品味上有所长进。

步行沿江堤返回宾馆,远远望见琅山轮廓灯火璀璨,立体的展现在夜空中,汽笛声混着晚潮漫入房间,忽而记起过江时所见货轮,此刻或许已驶出长江口,正将满船灯火融入太平洋的星光。

枕着拍岸的潮声入眠,恍惚间分不清耳畔是江水奔涌,还是岁月流淌的声响。梦中似见王安石青衫磊落,与我同立山亭。他挥笔写沧海,我镜头锁长桥,两段时空在江风里悄然重叠。

江水拍岸的节奏与心跳渐渐同步,枕着这亘古的摇篮曲入眠,连梦境都染上了铜锈色的粼粼波光。八百年前的浪花与今夜的汽笛,原是同一种不眠的絮语。

(文/马悦英,文章为2025年清明时节舒建新自驾南通游记,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