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丝如织,车窗外的世界被氤氲水汽模糊了边界。安排并陪同我们的90后小友们的热情却未被雨水浇熄,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公路,载着我们向“向家坝一号观景台”驶去。

向家坝水电站位于云南省昭通市水富市,是金沙江下游的最后一级水电站,距水富城区仅1500米,该世纪工程由三峡集团于2006年开工建设,2014年全面投产发电。

我们未曾想到,这次偶然的雨中造访,让我们重新认识了现代工业文明。

2020年,我们曾在黄河上游观赏过刘家峡水电站,那个在我们眼前的黄河明珠是冰冷坚硬的水泥巨物。

今天向家坝水电站在雨幕中竟展现出令人惊异的柔情。观景台的铁栏杆上挂满水珠,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透过这水珠构成的帘幕,我第一次看清了向家坝的真面目。

横锁金沙江的混凝土重力坝并非我想象中的灰暗单调,雨水浸润下的水泥表面泛着微妙的光泽,呈现出一种近乎艺术品的质感。

更令我震撼的是库区的水——那碧绿色的江水彻底颠覆了我对金沙江“浊浪排空”的固有印象。碧波荡漾间,这座人类工程与自然达成了某种和谐,水泥与江水不再是对立的存在,而是共同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画卷。

小友告诉我:“大坝中的八台发电机组静伏在坝体内,如沉睡的巨兽。每台机组都有相当于一座中型城市的供电能力。”数字是抽象的,但当目光掠过那些精密排列的钢铁构件,我似乎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惊人能量。

泄洪孔吐出的白练坠入江心,轰鸣声通过脚下的钢板传来,不是刺耳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节奏的震动,像是大地的心跳。

这种震动奇妙地令人安心——它提醒着我,在这看似静止的巨构中,永恒流动的是被驯服的自然之力。

对岸被人工削出的梯形山体断面,在雨中显露出岩层的纹理,宛如“打开的巨型书页”。

这人工雕琢的痕迹非但没有破坏山体的美感,反而赋予其一种几何学的庄严。我想起那年欧洲行看到古希腊神庙的柱石,同样是人对自然的重新诠释。不同的是,古希腊人用石头表达对神的敬畏,而今人用水泥书写对未来的承诺。

裸露的岩层与规整的混凝土形成奇妙的对话,诉说着人类从屈服自然到与自然协作的漫长历程。

雨势渐缓,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坝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此刻的向家坝不再是我刻板印象中那个冷冰冰的工业设施,而是一件巨大的大地艺术品。那些精确计算过的曲线和角度,在自然光线的雕琢下展现出设计者未曾预料的美丽。

这让我读懂了人类工程的美学价值不仅在于其功能性,更在于它如何与周围环境建立关系——向家坝改变了金沙江的水色,而金沙江也反过来改变了这座水泥建筑的气质,赋予它动态的生命感。

同行的90后小友们熟练地操作无人机,让我们从不同角度观赏着这座由他们与父辈一起参与建造的工程。透过他们的眼睛,我看到了一种新的情感连接,要知道,这些年轻人学成归来,是从各地的工作岗位回到家乡参与建设的骨干,他们将水电站视为家乡景观的自然组成部分。

观景台悬在云水之间。对岸坝体横卧如巨兽伏波,混凝土的银灰与山岩的青苍咬合成齿。江水在此收束成玉带,又在坝下舒展成素练。

小友们指点着说:山势如何攀住水势,水纹怎样回应山棱。他们用自己所学告诉世人:向家坝是人与自然共同创造的杰作。是啊!他们这种认知本身就值得关注。

离开观景台时,回望雨雾中的向家坝,我竟然意识到:有时候我们对工业文明的认知常常建立在一种理想化的自然想象之上。

眼前这幅景象提醒我们:人类活动不意味着对自然的亵渎。水泥可以拥有柔情,工业能够孕育美学,关键在于我们以何种态度和智慧去塑造它们。

雨又下了起来,但已不再阴郁。雨水滴落在库区碧绿的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微的涟漪,仿佛大自然在以自己的方式,回应着人类工程的邀请。

(文/马悦英,文章为2025年春季舒建新自驾游纪实,中国水墨画作品为舒建新创作,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