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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风物入笔墨——徐里域外写生的笔墨体系与当代启示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9-03 09:5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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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的笔墨边界,从来不受山海地理的框限。徐里丙午年(2026年)夏赴非洲实地写生,留下一批直面异质风物的水墨作品,《大漠狮神》《好望角》与《苍岩揽远》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三幅,也是其数十年域外书写脉络的集中落地。尼罗河畔狮身人面像静卧黄沙,凝着四千年古文明的厚重;好望角嶙峋断崖直插海面,裹着两大洋交汇的磅礴力量;开普敦桌山苍岩层叠,平峰隐入云霭,尽显非洲大陆的坚凝质感。所绘尽是重洋之外的陌生风物,纸面贯穿的始终是纯正的东方审美逻辑。

从上世纪末踏访欧陆、东瀛、南洋的行旅写生,到2004年《海外写生作品集》的系统梳理,再到此番非洲题材的现场创作,数十年间徐里始终携一套自足的东方艺术体系行走世界。其域外写生不以描摹异域风情为终点,而重在以中国笔墨重构山河的内在精神。这条路径早已越过题材拓展的表层,成为当代中国画在中西碰撞中坚守本体、主动融合的重要实践样本,细读之下可提炼出“审美筛选—语言重构—精神锚定”的三重转译机制,这也是其域外写生自成格局的核心逻辑。

域外写生最易陷入的误区,是将中国笔墨沦为西洋风景的描绘工具,最终只剩技法的生硬拼接,中西两头失据。徐里的创作从选材阶段便立定东方本位,即三重转译的第一层:审美筛选。翻检其历年海外写生,少有符号化地标与喧闹都市,落笔始终聚焦古城、遗址与自然山海。日本禅林、北欧郊野、南洋村居,再到此次埃及遗迹、南非山海,入画景致大多先与东方山水精神形成内在呼应。

这是自觉的“因境选景”:以传统山水审美尺度筛选出可对话的景观,再依“观物取象、以意造境”的逻辑重构画面,景致未落笔便已完成第一层精神转化。这也是其与西方风景画的根本分野:西方写生以光学再现为核心,追求特定时空光影的客观还原;他的写生以东方意境为核心,先立意,再造境。

当然,前置筛选也自带审美盲区:无法纳入东方山水谱系的异质风貌,往往被自动过滤。就此而言,东方化转译本质也是审美选择下的简化——以熟悉范式消化陌生经验,这是所有坚守本体的域外写生共有的先天局限。

落实到笔墨语言,是三重转译的第二层:语言重构。西式风景画的焦点透视在其笔下悄然消解,代之以三远法铺陈空间开合,令域外山川自具中国山水的节奏韵律。厚重矿物颜料在生宣上多层积染却不板滞,预留纸底为气口,暗合虚实相生的留白法度,画面通透空灵。

支撑这套语言的有两条根脉。一是碑学书法的骨力。其深耕北碑数十年,笔力沉雄古朴,这份功底未止于题字,而是直接注入画法:碑学入画并非以书法线条勾边,而是将北碑方折顿挫、结体宽博的特质转化为山石皴法逻辑——线条方硬对应岩角,行笔迟涩对应风化肌理,结体开张对应山体体量,实现从“书意”到“画骨”的内在转化,承接“骨法用笔”的传统。二是早年油画积累的体积意识,对物象结构、块面的长期训练,让其水墨山石除传统皴法意趣外,还能以墨色深浅压提分块面,多出一层实在的体量感。二者拧合,浓笔立骨、淡彩铺韵、飞白出质,浓淡枯湿间,异域质感与东方韵律浑然统合。

成体系的语言也自带程式化惯性:当一套皴法章法可高效适配不同地貌,便易陷入路径依赖,用笔惯性盖过现场的新鲜感受。这一点在南非系列山石题材中已初见端倪,是后续创作需持续自省之处。

南非之行的三幅写生,完整呈现了这套转译机制的落地过程。作品大致沿创作行程依次完成,从文明遗迹到海洋地貌再到山岳景观,笔墨节奏随物调整,递进脉络清晰。

《大漠狮神》是行程前期的文明遗迹题材,笔墨最为克制沉凝。据作品自题释文:“古薮荒漠,矗立狮身人面巨像,为古埃及第四王朝遗存……岩面斑驳,尽显岁月沧桑。”现场受强光、水分挥发所限,多以硬笔定稿、墨线立骨,回国后逐层积染完善,既保持现场直感,也兼顾水墨层次。面对四千年历史遗存,徐里未走西式光影复刻之路,而是将对象纳入中国笔墨法度:以方硬魏碑笔法勾定石像轮廓,鼻梁、下颌线条带《郑文公碑》篆隶笔意,干笔散锋反复皴擦,做足石灰岩风化的斑驳质感。石像不靠光影塑形,全凭笔墨虚实厚薄立起体量,千年沉郁尽入水墨尺幅。

读者既可读出惯常的怀古沧桑,也能感知两种古老文明隔纸对望的疏离静默——无猎奇无同化,唯以东方笔墨承接跨越时空的厚重。题跋记述与画面皴擦肌理形成互文,共同完成了这份复杂的意境营造。

万里风物入笔墨——徐里域外写生的笔墨体系与当代启示

徐里.大漠狮神[国画·纸本设色].2026,八尺整张(248×129cm).

《好望角》是行程中期的海洋地貌题材,笔墨更显洒脱放纵。站在崖边,天风卷浪扑面而来,最见写意功力。据自题释文,他以“天风浪浪,海山苍苍”记现场感受,落笔以浓墨积写崖石骨力,淡墨晕衬海面辽远。浪涛不取马远《水图》的精细勾勒,亦无残山剩水的冷逸,而是取法米氏云山积墨破墨之法,泼墨定水势,飞白破浪形,重在写大洋汹涌气象而非摹浪花形态,墨色交融间透出混沌厚重质感。相较《大漠狮神》的克制,此作笔墨节奏全然放开,是现场感受带动笔法调整的典型。

狂涛拍岸的画面背后,也藏着人面对原生自然的渺小与震颤——这份情绪被东方写意的克制收住,未直白宣泄,反倒更有余味。

万里风物入笔墨——徐里域外写生的笔墨体系与当代启示

徐里.好望角[国画·纸本设色].2026,八尺整张(248×129cm).

《苍岩揽远》是三幅中唯一的纯水墨作品,专写桌山苍岩平峰,也是整套笔墨方法的提纯呈现。据自题释文:“磊石当前,平峰入霭,写此苍石范,山海之概。”“范”字直接点出为异域山石立笔墨范式的创作自觉。需注意的是,“范”的确立既是个人语言成熟的标志,也暗含程式化的起点——当笔墨法则固化为“范”,后续创作易从“现场发现”滑向“成法套用”,这是风格成熟后普遍的创作考验。整幅不设人物,以山石开合营构空间,自具尘外旷达之致。前景苍岩以碑学笔法勾皴,借油画体积意识以墨色深浅分块面,结构坚实分量足;远景平峰纯以淡墨积染推远,暗合平远章法,天地空蒙。一实一虚间,兼得北宗雄健骨力与文人虚静品格,是其创作思路在纯水墨维度的集中体现。

更进一步看,这幅极简山石构图也暗含现代主义式的荒寂空旷,不全是传统文人的林泉之心。这种微妙差异,正是域外题材给传统笔墨带来的新变数。

万里风物入笔墨——徐里域外写生的笔墨体系与当代启示

徐里.苍岩揽远[国画·纸本设色].2026,八尺整张(248×129cm).

三幅作品题材、设色、气质各有差异,却共用一套稳定的笔墨逻辑,可见其笔法随物赋形的灵活度。至这批南非写生,徐里的域外书写已非零散尝试,就个人创作脉络而言,已形成成熟的方法体系。

置于百年油画民族化与中国画现代化的脉络中,同期创作者谈中西融合,多止步于光色、笔触的表层技法嫁接。徐里的独异之处,在于为域外写生植入了诗书画印一体的东方美学锚点——即三重转译的第三层:精神锚定。

碑学功底不止于题字,更直接化为画面骨力:竖线撑古建结构,折笔现山石肌理,行笔带云水动势。题跋也非边角补充,既交代背景、考据古迹,也以文辞拓展画意,书意与画境彼此生发。再加“写生入神”“游万仞”等承载东方哲思的闲章,作品内外形成自足的审美体系。钤印于域外画作之上,亦是文化身份的确认。

这般圆熟面貌,是徐里数十年理论与实践双向淬炼的结果。据其公开学术演讲与文论,从“史诗品格、中国精神、文化自信”的创作方向,到“意象油画”的系统阐释,再到以“两创”推动文明互鉴的倡导,其艺术主张一以贯之:中国美术创新,根脉扎于民族文化,内核紧扣时代精神,开放中守根本,互鉴中生新意。他提出的“民族性、时代性、个性”三性统一,恰可对应这批写生:民族性是深植笔墨的写意文脉,不因异域题材偏移;时代性是面向全球的表达革新,不因恪守传统固步;个性是碑骨加体积意识的独特面貌,不因中西融合消解。三者统合,令其创作既不脱传统根脉,也不落复古窠臼,沉淀出以笔墨立骨、彩墨赋韵、意境统摄的个人面貌。

梳理域外写生百年脉络,更能看清其创作位置。从岭南画派高剑父等人的东西洋写生,到李可染德国写生、傅抱石东欧写生,再到当代创作者的全球行旅,中国画域外书写大致走过三阶段:第一代重在“拓题材”,引域外景观入国画,以写实补传统;第二代重在“融技法”,将西画光影造型融入水墨,保留东方意境。从精神脉络看,徐里延续了李可染一代“以西方造型资源补强水墨本体”的思路,只是路径有别:李可染借素描光影强化水墨层次与现场感,徐里借油画体积与碑学骨力强化水墨结构与分量感,核心皆是“守本体、纳新法”,而非简单的中西拼接。当代多数创作者仍停留在“换工具”层面,以国画材料画外国风景,精神内核未完成东方化转化。

在我看来,徐里的推进意义,在于从选材到笔墨再到精神内核,完成了全链条东方化重构。这不是中西各半的折中,而是以东方艺术精神为统领,令西方造型、体积意识全然服务于东方意境的内化式转化。加之诗书画印的完整闭环,作品内外皆扎根于东方美学体系,也印证了:中国笔墨的边界从来不是地理概念,而是精神范畴。

不必急于将其拔高为行业范式,但其路径的参照价值不容忽视。置于跨文化传播视野下,这种创作也更新了中国艺术走出去的方式。近年徐里作品于东京、维也纳、迪拜、巴黎等地展出,跨越不同文明圈层皆能引发审美共鸣:在东亚是禅意诗意的文化亲缘,在欧洲是东方写意与西方现代艺术的深度对话。真正有效的跨文化传播,从来不是迁就他者审美,也非单向输出,而是携完整艺术体系与不同文明展开平等对话。

回到核心追问:当一套成熟笔墨体系可从容收纳所有异域风物,该如何平衡体系自洽性与在地丰富性?这不是徐里一个人的课题,而是所有走出去的中国水墨共同面对的普遍困境。

就这批写生而言,现场创作一定程度上规避了“拍照存档、画室复刻”的走马观花通病,保留了现场直感与情绪温度。但短期出访注定只能是景观式观照,难以深入在地文化肌理,“异域感”多停留在地貌层面,难及本土文化精神深处。这不是单个创作者的局限,而是当代域外写生的整体处境——如何从“观其形”走向“入其神”,是全行业需持续掘进的方向。

从埃及黄沙到南非海角,这场非洲现场写生,落脚的不只是几幅异域风物的水墨转译,更是一次关于笔墨边界的实地探问。徐里携笔墨遍历异域山河,未在陌生风物中迷失本位,反倒在文明互照中扎稳了东方艺术的根脉。东方笔墨能走多远,从来不在山海距离,而在创作者扎牢根脉、直面陌生的笔底定力。这条路的更多可能,终究要靠一代代创作者在行旅与笔砚间一步步走出来。

文/吴语玄中国美术学院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纤维艺术系

艺术家简介

万里风物入笔墨——徐里域外写生的笔墨体系与当代启示

徐里,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历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分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秘书长,国家重大题材美术创作艺术委员会主任,中国国际交流协会副会长,全国政协书画室副主任,中国文联美术中心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艺术委员会主任,全国美展总评委、评委会主任,中国文联、财政部、文旅部“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组委会办公室兼创作指导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中宣部、财政部、中国文联、文旅部“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美术创作工程”组委会秘书长、创作指导委员会执行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顾问,第十届中国文联全国委员,教授,博士生导师。

作品连续入选第七、八、九、十、十一届全国美展及《20世纪中国油画展》《第二届中国油画展》《第三届中国油画展精品展》《首届中国油画学会展》等国家级展览并获奖。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人民大会堂、中南海等美术馆和政府机构收藏。许多海外政府、机构、洛克菲勒家族等收藏家收藏。先后率团出访各大洲数十个国家和地区并举办画展。出版个人画册二十余种。

2007年入选中国油画50家,2011年入选“艺术之巅”——中国油画2010年度十大人物,2012年被授予乌克兰大使奖,2013年被美国国家艺术委员会授予“杰出艺术成就奖”,2015年被俄罗斯艺术科学院授予荣誉院士,2016年获俄罗斯美术家协会苏里科夫金质奖章,2017年被授予比利时东方文化骑士勋章,2019年被吉尔吉斯斯坦授予杰出文化人物奖章。2017年在意大利出版发行《徐里油画集》,2019年油画作品《对话》被收藏并陈列于意大利达芬奇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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