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罗礼平作为当代中国水墨综合材料绘画领域的代表性画家,其创作以水墨与多元材料的融合探索最具影响,在继承中国画笔墨精神与东方哲思传统的基础上,融汇西方现代艺术的构成逻辑与视觉意识,形成了理性与物性共生、传统内核与当代形态兼具的艺术风格。本文通过梳理罗礼平的求学经历与艺术创作脉络,结合不同系列代表作品的分析,探讨他的艺术创作理念、语言表达及其作品在当代水墨艺术发展中的审美价值。
关键词:罗礼平;综合材料绘画;水墨画
“守正不泥古,创新不离宗”始终是中国传统艺术发展秉持的核心。从魏晋时期“以形写神”的审美自觉,到宋元文人写意的精神表达,再到明清“笔墨当随时代”的艺术主张,中国传统美学观念的演进深植于本土文化根脉,契合着不同时代的审美诉求。现当代以来,综合材料绘画成为水墨艺术现代转型的重要路径。它虽然来源于西方现代艺术媒介拓展的理念,却在中国本土化的艺术实践中逐渐完成了与传统书画精神的交流与对话。罗礼平作为福建地区综合材料绘画领域的代表性艺术家,他以深厚的传统修养为依托,立足于传统书画文脉,用材料语言的反复实践不断试验着水墨艺术的当代表达。
一、基于地域与学院积淀的艺术理念生成
罗礼平生于福建长汀,这座千年古城被誉为“客家首府”,其为清代画家上官周的故里,有着客家民俗的鲜活形态。因此,地域文化无疑构成了罗礼平重要的艺术启蒙—元宵闹灯的动线韵律孕育了他对“形”的感受,传统竹编的经纬结构塑造了他对构成的认知,而刻纸工艺的镂空技法则催生了他对“虚实相生”哲思的体悟。这种文人笔墨的意趣与民间艺术的熏染,悄然培育着他对“形与意”“质与韵”的原生艺术认知。
1982年至1986年,罗礼平就读于福建省长汀师范学校,系统的艺术理论课程学习为他建立了专业框架。从西方古典绘画的造型逻辑到中国传统书画的笔墨体系,使他既领悟到传统水墨的韵律之美,也初探西方艺术中形体结构的理性之妙。1989年至1993年,罗礼平在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学习,严格的学院训练使他掌握了形体结构、空间层次的造型规律,反复的实践则锤炼了他扎实的创作控制力,这些都为他后续艺术创新提供了重要支撑。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八五新潮”带来了西方现代主义艺术思潮,其倡导的自由精神、人文内核,以及对个体艺术个性与自我价值的关注,深刻地影响了罗礼平的创作观念。他并未将传统技法与现代思潮对立,而是巧妙地将二者进行融合,既保留学院派训练的严谨性,又吸纳现代艺术中的创新意识,在艺术表达中探索个性与时代精神的共振,这为他后续的水墨综合材料探索奠定了观念基础。
在水墨画与综合材料绘画融合的创作实践中,罗礼平将早年积淀的文化素养转化为具有个人标识的艺术语言,其中书法痕迹与材料特性的互文共生最为典型。在作品《无极》(图1)中,传统“以书入画”的特点表现得较为突出,比如利用圆锥形软笔的自由书写性,通过提按轻重、奇正顺逆的变化,衍生出粗细方圆、枯润浓淡的丰富线条形态。这些线条在作品中既是独立的书写性造型符号,穿透厚重的色彩层成为画面的筋骨,又与底层斑驳的水墨渍痕形成微妙对话,对应“虚”的流畅线条,承载东方审美的灵动之韵;对应“实”的凝滞墨渍,传递材料质感的厚重之味。这种虚与实、动与静的呼应,恰似书法作品中字与字、行与行的气韵贯通,让画面产生出立体的韵律感。这种对线条、材料以及层次的巧思经营,本质上是传统书法章法在综合材料立体空间中的当代转译,也是他对传统文脉的创造性传承。

图1罗礼平《无极》综合材料绘画
138cm×138cm 2023年
二、材料语言的理性与物性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中国哲学中精神本体与物质载体的辩证关系,正是综合材料绘画本土理论建构的哲学源头。在罗礼平的创作实践中,材料远非沉默的“工具”,而是具有自身性格与能力的积极参与者。同时,他也绝不囿于一种或数种材料媒介,而是根据眼界或者是理性的梳理,不断对材料进行广泛的试验,如宣纸、高丽纸等不同纸质材料都成为他捕捉灵感的媒材。更为重要的是,他以传统哲学体系中的“道器合一”作为理论支撑,通过对材料的理性认识衍生而来的对材料的物性发挥,实现传统笔墨精神与当代材料语言的共生。
这里所谓的“材料理性”,是指罗礼平对材料的充分认知与运用,包含两个维度:一是发挥材料自身的物理逻辑,如水墨在宣纸上的渗透速率、色彩在不同纸质上的附着差异、时间对材料效果的固化作用等客观属性,共同构成了材料艺术表现的理性边界;二是艺术家对材料属性与潜能的发挥,也就是艺术家并非被动接受材料的任意发挥,而是以理性判断甄别材料并在创作过程中将其美学潜能最大化。而“材料物性”则是罗礼平探索水墨画现代性的核心方法论,即在尊重材料自然属性的基础上,以创作理性把控画面方向,力求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作品控制与材料“自由发挥”的统一,让材料在充分释放其物性的过程中生成富有偶然性的画面效果。
罗礼平坚信“传统美学中‘咫尺之图,写百里千景’的智慧,可借方寸之间生发无限意境”[1],他在创作中会最大限度地发挥材料的性能,在有限空间内产生无限的意趣。因此,他常常会主动利用宣纸可自然晕染这一材料物性进行创作实践。如在《太虚》中,他让墨色自然扩散、色彩随机流淌,形成非意图性的痕迹;在这一过程中,他通过等待墨色沉潜和预判色彩碰撞轨迹的主观设计,让偶然效果服务于整体审美表达。这份等待正是“失控预设”的关键,既尊重材料的自然节律,又为后续创作预留理性空间,让水墨的诗意意蕴与现代的视觉逻辑形成互补。
在视觉图像主导的时代,罗礼平主动接纳创作中笔墨晕染与色彩随机流动的处理方式,并以此为创作契机,最终达成心手相应的艺术状态,这种处理正契合了传统观念中“道法自然”的美学原则。伍蠡甫在《中国画论研究》中阐释了“偶然”的价值:出乎意料的偶然状态,有助于激发艺术想象,使画家摆脱窠臼,获得意外之趣。“偶然”“自来”意味着平淡天真,毫无造作,没有斧凿痕,也叫得“天趣”。[2]这里的“天趣”指偶然得之的天然之趣。罗礼平不刻意雕琢肌理,却让材料的自然反应成为画面的点睛之笔。
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综合绘画作品展”的作品《梦·蝶》(图2)便是这一方法论的具体实践。受立体主义解构思想的启发,罗礼平先将蝴蝶的自然形态拆解为几何色块矩阵,确立画面的结构骨架,再借助宣纸的渗透性让色与墨在纸面上自然渗透、消除边界,随机晕染出类似于庄周梦蝶般的混沌意境。在色彩运用上,他承袭潘天寿“色不碍墨,墨不碍色”的理念,又赋予其现代色彩构成的逻辑。他巧妙调和高饱和度的矿物颜料,碧桃红与石青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而水墨氤氲的灰色调则营造出朦胧幽远的意境。色彩对比间光影从画面底层透出,使画面具有了独立于描绘对象之外的审美价值,这种“经典物象和意象作为基因中的审美记忆,在艺术创作中生成了极大的情感震撼,同时将丰富多元的思想寓于多样、独特的材料之中,为画面拓展出广阔的表现空间”[3],承载了“庄周梦蝶”“物我合一”的传统哲学内涵。

图2罗礼平《梦·蝶》综合材料绘画
136cm×136cm 2023年
这种不设限的创作状态,源于对材料理性和物性的充分认识与运用,并体现为艺术家将传统艺术创作中对材料的单向输出,转变为与材料及时间共同作用的互动过程。可以发现,罗礼平的水墨综合材料绘画始终从画面实际出发,在保留中国画传统精髓的同时,让偶然性痕迹成为传递情感与时代印记的载体,避免了肌理堆砌的空洞,让画面的偶然效果皆服务于艺术表达的核心。
三、光影与秩序的新境创造
在全球化语境下,面对西方现代主义美学的深度冲击,水墨画的当代发展始终离不开对“东方性”命题的再阐释。中国传统画论中也蕴含古人对光影的认知与空间哲思,从顾恺之对虚实关系的观察,到郭熙“三远法”的空间构建,东方艺术始终以“重意轻形”的方式处理视觉规律。罗礼平的水墨画创作,正是以中国古代哲学为本体,以传统画论为根基,用现代视觉语言打破传统程式,在传统与当代的平衡中,实现东方美学的当代表述。
中国传统绘画体系中人们对光影的认知与表达,始终蕴含着“以虚代实、意在象外”的哲思。晋代顾恺之在《画云台山记》中便提及“山有面,则背向有影”“下有涧,物景皆倒”[4],精准捕捉到物体受光面与背光面的差异及倒影规律;宋代邓椿在《画继》中更以“作照盆孩儿,以手指影,影亦相指,形影自分”[5],生动地描绘出光影与物象的对应关系。这些描述皆印证了古人对光影存在的洞悉,但传统艺术从未将其作为具象再现的工具,而是将其转为虚实相生的意境表达。可以说,在中国山水画的发展脉络中,这种“重意轻形”的光影认知始终贯穿其中,这也成为东方美学与西方写实体系的重要区别。在当代视觉图像极速膨胀的语境下,传统水墨画面临着如何调整才能适配当代审美、强化视觉张力的挑战。罗礼平对这一艺术课题有着深入的思考,他认为“当笔墨完全脱离了意象观物本质、脱离人文精神,沦为追求感官刺激的‘大制作’的时候,应当引起我们的警惕”[6]。因此,他并没有照搬西方光影的写实逻辑,而是以传统哲思为底色,把古人的光影智慧转化为当代水墨的视觉语言。
在创作中,他将这种传统虚实观念转变为其笔下墨色流动所产生的视觉想象,如《玄象》(图3)在黑与白的空间流动中呈现了光随形动,似虚非实,似实非虚,二者相互映衬,共同组成画面的无限空间。这种处理中光影的具象形态转化为更灵动、更富想象空间的意境表达,恰是东方美学“重意轻形”的典型体现。

图3罗礼平《玄象》综合材料绘画
138cm×69cm 2022年
罗礼平的近期水墨山水写生作品,以“投射转置”为核心手法,完成了对传统光影哲思的现代突破。这里说的投射是后现代图像建构中的视觉置换机制,观者的目光会在墨色遮蔽的“实”与留白显露的“虚”之间来回游移,产生充满不确定性却极具吸引力的视觉体验(图4)。正如贡布里希所言,观众并非被动看画,而是将脑海中积淀的经验图式投射到画面的模糊刺激上。[7]“转置”则是将中国传统水墨的虚实结构进行重构,他摒弃传统山水以淡墨衬托留白的常规范式,转而以大块浓重密集的墨色占据画面主体,仅以小面积留白形成视觉节奏的转折。在“城市—肌理”系列作品中,这种暗场结构体现得尤为明显,画面中传统留白以虚显实,传递朦胧意境。他通过以实衬虚的手法使小面积留白成为画面的视觉间隙,让观众的视线在画面墨色的“实”与留白的“虚”之间游走,形成了既带有不确定性又极具视觉张力的审美体验。这种创新并未背离传统,既保留了虚实相生的内核,又以强烈的视觉对比适配当代审美语境,更让传统虚实观念在现代画面中焕发生机。

图4罗礼平《太素》综合材料绘画
138cm×103cm 2022年
传统山水画以“三远法”构建空间,追求步移景异的沉浸式体验,承载着中国古代仰观俯察的宇宙观。在当代审美语境下,罗礼平并未固守传统空间的程式,而是以东方哲思为根基,融入现代艺术理念,构建起独特的当代山水秩序。其2025年创作的《家山系列》山水写生作品就是这一探索的典型作品。画面已经跳出传统的“三远法”空间营造法式,选用全景俯瞰的视角,将密集层叠的村落屋舍以近乎群像的方式呈现。在对物象结构的理性剖析与主观重构中,层叠的房屋成为象征家园的符号,这种平铺式的表现方式构成了画面的内在节奏。屋檐的倾斜、墙面的斑驳与时光的层积,都透露出画家与风景的情感联结。近景式构图与现代抽象的构成叙事,跳出传统山水以人衬景的程式,转而以景代人传递人文关怀。罗礼平曾坦言,其创作受后印象主义中塞尚理念的启发,但这种借鉴始终扎根于东方山水的空间逻辑—墨块构成中清晰可见“披麻皴”等笔墨传统,空间秩序中仍承载着东方的宇宙观,最终实现传统空间哲思与现代构成逻辑的自然交融。
结语
罗礼平以深厚的传统笔墨功底和反复的材料实验,不断探索传统水墨文脉的当代综合表达。他始终坚持严谨的材料理性与灵动的偶发意趣相结合的创作态度,同时从材料物性的角度出发深入研究“器以载道”“物我合一”的传统哲思,用现代艺术观念拓展传统水墨的表达维度。罗礼平以偶发与必然共生、材料与心意合一作为水墨综合材料创作的核心理念,其实践充分印证了艺术媒介的创新始终离不开文化根脉的滋养。可以说,他以传统书画精神为出发点,将多元材料作为媒介,把东方哲思作为内核,在水墨综合材料的实验中融入了个人的生命体悟与人文思考。
(文/张庆国,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 来源:美术杂志社)
注释
[1]刘宬一、余畅:《“闽水长歌—2025福建水彩画研究展”学术研讨会综述》,《福建艺术》2025年第12期,第23页。
[2]伍蠡甫:《中国画论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3年版,第240页。
[3]陈嘉艺:《传统审美叙事的跨媒介之变—以第十四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综合材料绘画展区为例》,《中国美术》2025年第3期,第13页。
[4]俞剑华:《中国画论选读》,江苏美术出版社2007年版,第43页。
[5](宋)邓椿撰,刘世军校注:《〈画继〉校注》,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138页。
[6]罗礼平:《关于中国画“笔墨写意”的思考》,《美术》2014年第7期,第149页。
[7][英]贡布里希著,林夕、李本正、范景中译:《艺术与错觉:图画再现的心理学研究》,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年版,第133页。
画家简介

罗礼平
美术学博士、教授
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
美术馆馆长、博士研究生导师
兼任教育部高等学校美术学类教指委委员
教育部高校师范专业认证专家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福建省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主任
先后就读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长期从事区域美术研究和美术创作,主持或参与省级、国家级课题十余项。已发表20余篇学术论文。近年来,策划或主持十余场学术性美展和专题研讨会,在省内外高校及专业学术团体发表专题演讲20余场。
擅长水墨、彩墨与综合绘画,兼长书法,多件作品为省级以上专业场馆收藏,彩墨综合材料作品《梦·蝶》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