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写意人物画创作中偶尔会画出几笔自己比较满意的笔墨,此时便会想起杜滋龄先生(以下简称杜老师)说过的话:“把好笔留下”。于是这几笔便不再去动,一直保留到作品完成,因为一旦重复或修改或补充,那种笔墨的偶然性生动性和自己满意的效果会立马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杜滋龄沙漠之舟68x68cm2007年


杜滋龄沙漠之舟(局部)


杜滋龄沙漠之舟(局部)
杜老师是天津人,习惯把好笔的“笔”字发音由三声读成向上挑的二声,“把好笔(鼻)留下”,这句带有天津口音的教学语境下的经验之谈尤其令人记忆深刻。
我理解,“把好笔留下”,与画家个人修养、笔墨情商、鉴赏能力、自我判断力有关,尤其是在创作过程中对出现的“好笔”的即时判断力,也就是说在行笔过程中必须立刻马上判断出这几笔或这一组是不是“好笔”,从而决定是否保留或修改或补充,这个过程完全是个人行为。总不能靠专家或高人随时随地在身边提醒哪几笔是好笔吧?

杜滋龄牧场奶飘香(局部)


杜滋龄牧场奶飘香(局部)


杜滋龄牧场奶飘香(局部)
所谓笔墨情商,就是画家在笔墨运行当中的感知、分寸与共情能力,具体落实在每一笔的表现、收放、取舍、克制与流露上。有笔墨情商的人,懂得纸笔墨色的特性,懂得用笔如何放何时收,不会一味狂涂逞能耍帅,,懂得哪里实哪里虚,懂得强弱节奏,懂得克制顺势而为,懂得用贴合的笔墨表现合适的对象,而不是一套固定办法到处套用。
没有笔墨情商,笔墨技巧再娴熟,也难画出格调高雅的好笔痕。

杜滋龄牧归图68x136cm2008年


杜滋龄牧归图(局部)
对于写意画家来说,“好笔”就是在创作过程中笔墨技巧和笔墨情商共同生成的视觉痕迹:技巧提供实现能力,笔墨情商决定笔墨的格调、分寸和气息,其标准就是自己满意。“好笔”可以是一组、一丛,也可以是一个局部;可以是线的构成,可以是点线面的组合,也可以是多种笔法墨法的综合应用,更可以是墨与色彩的结合。总之,能够表达出画家本人心中的意象,形神兼具笔墨灵动一气呵成,用笔简洁富于变化,笔意笔气笔力俱足,笔痕结果超乎想象者即为“好笔”,即可留下,不再重复修改补充,否则“好笔”不再。

杜滋龄康巴汉子136经68cm2008年


杜滋龄康巴汉子(局部)
“好笔”的出现,通常会令画者眼前一亮,心中窃喜,信心倍增,对后续的创作具有极为重要的推动作用。
杜老师是当代公认的水墨人物画大家,亦是当代写意人物画传统笔墨功力、现实写生积累、南北艺术滋养三者合一的集大成者,作品气息博大浑厚洒脱,形神兼备墨润华滋,兼具北派的沉雄气度与浙派的灵动韵致,笔墨语言高雅,自成一家。

齐英石黎家阿婆193x180cm2014年


齐英石黎家阿婆(局部)


齐英石黎家阿婆(局部)


齐英石黎家阿婆(局部)
我有幸多次近距离观看杜老师现场作画,用笔干净利落,果断凝练,笔墨意趣亦线亦面线面结合,线条流畅舒展沉厚苍劲,一笔下去形神墨韵俱佳,尤其他的雪域高原题材作品,人物牦牛雪山,人物刻画极其精彩,牦牛雪山用笔简练,苍茫雄浑,笔笔到位,笔笔精彩,笔笔都是教科书式的“好笔”,可谓炉火纯青,已臻化境。

齐英石香蕉地149x102cm2005年


齐英石香蕉地(局部)
我这些年从事海南黎族题材水墨人物画的写意重彩探索,创作了一些作品,但“好笔”不多,动人之处更少,可能与自己修为、技巧及笔墨情商不够有关。对于杜老师的笔墨,只是习得些许皮毛,不敢望其项背。不过也有一些值得回忆总结的所谓“好笔”,比如入选第十二届全国美展的《黎家阿婆》,杜老师曾给予肯定和鼓励。其中阿婆的形象、头巾及衣纹用笔,一遍画成,感觉满意,遂不再重复,因而保留了最初的生动效果,给余下的创作增添了不少信心,尤其是阿婆的眼神刻画,只一笔淡墨上去,全靠自然晕化留出高光,天遂人愿,此为技巧加运气所致。这些用笔虽不够高级,但也算我画出过的“好笔”了。

齐英石盛装海南193x180cm2022年


齐英石盛装海南(局部)
《香蕉地》是首届中国写意画展获奖作品,由于先画了一组前面的芭蕉,感觉用笔及色墨结合的挺好,有点出人意料的感觉,遂决定留住,不再重复,在左边依次画上黎族人物,直到完成那组芭蕉也没动过。
比较满意的一组“好笔”是我入选第十四届全国美展的作品《盛装海南》左侧的一组人物笔墨及色彩处理,线面结合,以重墨与色彩并置,既响亮亦沉稳,也是出乎意料的效果,当然要留住。

萨金特(美)贵妇肖像首饰局部


萨金特(美)贵妇肖像首饰局部
“把好笔留下”,不是作画时只顾挥洒痛快,而是要让画面最终留下来的每一道笔痕都有价值、有品格,甚至还要有点不可预测的神来“好笔”的味道。
最近刷到美国肖像画大师萨金特的作品短视频,其中1887年所作贵妇全身像(伊丽莎白·艾伦·马昆德)首饰局部放大的高光碎色笔法,用极少碎色厚重笔触写上去一一一击到位,没有多余描摹,看似挥洒松散,每一笔都服务光影形体,没有废笔,却又极具质感光感量感,令人惊叹,简直是神来“好笔”!

萨金特(美)贵妇肖像首饰局部


萨金特(美)贵妇肖像首饰局部
她的另一幅1901年所作男性肖像,其眼镜刻画以写意之法点了几笔高光,也是一击到位表现力极强,令人拍案叫绝,又是神来之“好笔”。
看来,杜滋龄先生所说的“好笔”不只出现在中国写意画里,其它画种照样也有“好笔”之说,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而已。如此,“把好笔留下”就有了更广泛的意义。

萨金特(美)男人肖像局部


萨金特(美)男人肖像局部
其实,“好笔”是不可复制的。彼时的心境情绪、身体状态、纸张画材质量等条件同时具备才能出现创作现场生命状态的痕迹,带有一定的偶然性。试想,让一位水墨画家把自己画过的画完全一样的重画一遍,估计全宇宙也没人做得到。
长期积累,偶然得之,出人意料,不可复制的神来之“好笔”,恰是中国写意画的魅力所在,估计将来的Al也很难做到吧。
你说呢?
(文/齐英石,海南省美术家协会原副主席 来源:禧藝)
艺术家简介

杜滋龄(1941年—2023年),生于天津,1981年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中国画系研究生班,师从叶浅予、李震坚先生。曾任中国画季刊《迎春花》主编,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总编辑,南开大学东方艺术系主任,南开大学教授,中国画学会创会副会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博士生导师、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第十届、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美协天津分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第一届、第二届、第三届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五届、第六届、第七届理事。享受国务院特殊专家津贴。
擅人物,兼及山水、花鸟,所作笔墨秀雅,富传统技法之意蕴,造型准确生动,无认是古代人物或现代题材,均能自出新意。作品多次入选国内外大型美术作品展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