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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沙鸿 | 于西湖十景里,细数旧日时光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5-25 08:4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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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浙江黄岩人,母亲是浙江临海人。俩台州人将我生在被称为天堂的地方。打小东张西望,在千年无数人文印记中游走,却没心没肺,觉得平常。直到前脚伸进花甲门槛,方觉该细细回味,因为魂灵原本就在那里飘荡。

平湖秋月

出版的平湖秋月图片几乎都是御碑亭所在,有九曲石桥连着三面临湖的平台。家中曾经有都锦生丝织厂的平湖秋月织锦画,也是按这幅经典图片制作的,感觉很珍贵。其实,平湖秋月应该是孤山东南面沿湖的许多亭台楼阁和一个大草坪的总称。在那里可以面对西湖最宽阔的湖面,享受满满的安静。

20世纪60年代末前,出版社隶属于浙江省文化局。文化局幼儿园就在平湖秋月大草坪西边,大门朝东,正对着大草坪。周一早晨,绿色车厢,两排座的三轮车从出版社大门口把大堆伢儿送去,周六下午送回。对平湖秋月幼儿园的记忆,除了无聊和哭闹,就是隔着幼儿园的竹篱笆墙,读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草坪、石块垒砌的古墓群、远湖边成排柳树下闪亮的湖面、远处淡淡的一抹宝石山。所有的伙伴、保育员和那位踏三轮车大爷的形象都消散在那风景中。上中班时,我离开了平湖秋月,转到安吉路小学附属幼儿园。

母亲很早就调到浙江省科委(浙江省科技厅的前身)去工作。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科委从保俶路搬迁到平湖秋月。母亲工作的科技情报研究所是独立的大楼,那大楼只有一层,非常高,据说曾是国立艺术院(现中国美术学院)的展厅。大楼斜对面是“湖天一碧”的二层楼房,那楼房边上也有一个临湖的平台。杭州每年国庆节晚上都会放焰火,焰火释放点或在平湖秋月大草坪,或在湖心亭。那时杭城很小,没有高楼,据说在环城东路的房顶上也能看到西湖中放出的焰火。尽管如此,去西湖边看焰火绝对是一年中最为狂欢的一夜。为了保证安全,每年国庆节白天,断桥和西泠桥都会被封道,清空孤山和平湖秋月的游客。有一年国庆节,母亲值班,全家赶在封路前到了平湖秋月,在科委大院里呆到傍晚。那一次就在“湖天一碧”的临湖平台上看焰火,人不多。焰火弹闷闷地射向夜空,拖着刺耳的啸鸣,在西湖正上方轰然炸开,闪出五颜六色的亮花。所有这一切都贴身发生,让人兴奋得有点昏厥。

常去平湖秋月,有事没事,天天那么安静。好多次滚铁箍,随着清亮的金属声一路颠过断桥、白堤、锦带桥。柳树在水腥的风中摇曳,阴雨时灰绿,晴朗时翠绿,间或有7路公交车奶黄和深红相间的身姿悠然走过。我只是在那里耍子儿,却了无诗意。

渐渐懂诗了。上大学时有一次纯粹为了造访“平湖秋月”的规定情境,秋夜逛到那里,望着月亮扑进湖中的碎影,十足地遐想了一会儿。十一点钟,孤山实行治安戒严,一堆挂着红袖章的民兵闪着手电驱赶游客。我只好随着大家扫兴地沿白堤往回走,有情侣挂着一脸无奈。

从那以后,我好像再没有闲心去平湖秋月认真地无聊一下。

池沙鸿 | 于西湖十景里,细数旧日时光

柳浪闻莺

西湖十景中取名最美的莫过于“柳浪闻莺”。俯瞰无边柳林漫湖畔,风拂万千垂枝起翠浪,浪中莺啼百转千回,声色绝佳。南宋皇家将临湖的御花园建在这里,取名“聚景园”。柳林能起浪,这御花园所占地域之大,可想而知。

这里柳树虽多,我却从未见过树龄特别高的,也从未感受到宋代御花园古老的柳浪风韵,甚至公园中堆砌的石块都缺少岁月的包浆。读小学时,老师带我们远足到此,告诉我们:抗战时期,日本人将古柳全部砍倒,修筑营房。六十年代,日本岐阜市政府与杭州市政府在这里竖起一块碑,上刻“日中不再战”,边上还引种了许多樱花。据说在岐阜市也竖有一块碑,表明岐阜市人民检讨历史,向往和平的意愿。

早先,杭州的儿童公园设在柳浪闻莺,记得那儿有杭州最高大的旋转滑梯、转木马、小脚踏车、跷跷板。儿童公园要买门票,租小脚踏车也要花费。把钱花在耍子儿上,对杭州伢儿来说是一种奢侈。那时候能够玩的地方太多,大自然就是伢儿们的天然游乐园。所以,记忆中我来儿童公园只有两、三次,而且都是父母带的。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柳浪闻莺里让我十分震撼的高大石牌坊被毁,钱王祠成了杭州动物园。老虎、狮子、猴子们被关在土红色的大殿里供人们观赏。

在动物园里,父亲讲了唐末后梁吴越王钱镠的故事。钱王治理两浙水利,造福一方。钱塘江旧称浙江、之江,每年海潮猖獗,祸害百姓。钱王带兵射潮、治理海塘,海龙王为此收敛后,始称“钱江”、“钱塘江”。在观潮胜地的海宁盐官镇,清代雍正皇帝建了一个海神庙,祭祀的就是被谥号为武肃王的钱镠和春秋时代的伍子胥。钱王是临安人,五十岁衣锦还乡,临安城里现有钱王陵和衣锦街。而柳浪闻莺里的钱王祠建于北宋,很古老了。那石牌坊是清雍正皇帝为钱镠所建,杭州人称“功德坊”。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柳浪闻莺竖起高大粗犷的刘英俊拦马车的石质雕塑。刘英俊,长春人,重炮兵,1966年在黑龙江佳木斯为救人,奋不顾身,肩抵惊马,被马车碾压牺牲。刘英俊与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雷锋、王杰一样,是政府号召全国人民学习的解放军英雄。但是,雕塑在远离东北的杭州,又耸立在十分清丽秀美的景观之中,不知是否有特别的缘由。

在浙江美术学院读书时,师生们散步最多的地方就是柳浪闻莺。对话夕阳下,背诵湖光前,调侃柳林间,如果把所有记忆聚在一起,除了教室、图书馆、宿舍,最多的还是在这里。

而今的柳浪闻莺修整得更为好看,那儿的柳树依然是西湖周边最为密集,最为婀娜多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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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堤春晓

苏东坡于1071年到杭州做通判,协助知州做过一些市政,特别是疏浚六井。当时他对西湖浅涸堙塞、葑田如云的状况很是着急。1089年他又来杭州,做了知州。到任后即向宋哲宗上书《杭州乞度牒开西湖状》,提出疏浚西湖。列出保住西湖理由有五:一是养鱼放生之水。二是周边农田灌溉之源。三是杭城饮水之源。四是挹注城中运河之源。五是全国税收最高的酿酒业之源。

挖葑田,疏浚西湖,葑泥去处成问题。苏轼见西湖南北没有通路,要绕湖三十里路而行,往来一趟终日不达。遂决定以葑泥在西湖偏西处筑堤,直通南北。杭城因为南宋在此定都而发达,但那是后事。北宋时杭城不大,清波门外柳浪闻莺即是郊区,到了断桥就算是郊野,西湖之西完全是野外。如此远离城市,规划西湖建设,并靠几十万人工挖掘、运输、造堤,堪称工程浩大、气魄雄伟,非得政府出马而不能为。苏东坡向朝廷要了一批“度牒”(政府颁发的僧道出家之身份许可证)和书画义卖一起换取银两,加上募捐,使得工程上马。这让人不得不佩服苏轼为官一方的心境、智慧和动作。苏轼任杭州知州仅两年。他的后任顺从民意,命名新建的湖堤为苏公堤,并在堤南为苏轼立祠。

钱镠为本地人,其功绩让浙江最大的一条江也姓“钱”。能步其后者,唯有苏东坡了。苏东坡政绩一流,诗作更一流。史上流传最广的西湖诗当数东坡的《饮湖上初晴后雨》: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因为这首诗,西湖有了别名“西子湖”。杭城一条河称“浣纱河”。好似说别“比”了,西施就在这里浣纱。还嫌不过瘾,民国初拆旗营时建了一条与湖滨路并行的路,取名“东坡路”。

因为有了西湖,借南宋诗人林升《题临安邸》中“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句,清代文人洪瑞堂在孤山开了“楼外楼”餐馆。历经百年的名菜多与西湖有关,如鱼、虾、鳝、莼菜。更有一款直呼“东坡肉”。儿时不懂,以为古时有人吃苏东坡的肉,父亲说这肉是苏东坡烧制的猪肉。现在忆起这一节都会哑然失笑。

西湖中,最能体会到古时湖中野游滋味的地方应该是苏堤,去那里需要一定的体力和闲散之心,所以相对而言游人较少。倘若碰上细雨濛濛,更美。

西湖若无人工疏浚,会自然葑田,湖将不湖。苏东坡实施疏浚大业无异于给后代带来治理的模式,也给西湖带来了春天。

“苏堤春晓”,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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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桥残雪

西湖三堤,白堤、苏堤、杨公堤。苏堤和杨公堤分别为宋代苏东坡和明代杨孟瑛任杭州知州时修建。白堤却极易让人联想到唐代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筑堤保湖、疏浚六井的功绩。其实白堤最早与白居易没有关系。白堤是西湖最为古老的湖堤,原名白沙堤。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中有“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句。白居易为官时修筑的白公堤据说在钱塘门外,现在已经难觅踪迹。百姓心善,模棱两可地把白沙堤称作“白堤”,意在纪念白居易。

古时,去湖中孤山必走白堤,进湖第一桥即断桥。有民间故事说,原先为木板桥,桥边有段姓夫妇结茅为屋,打渔度日,饥寒交迫。一日,一白发老人请求留宿,段家夫妇热情款待。第二日,老人留下三颗酒药后离开。段家用此药酿成“段家猩红酒”,名扬杭城,逐渐富裕。又一日,老人复来,离时上桥,桥板腐朽而断。老人落湖,却又飘然而去。段家夫妇得老人仙意,特用青石板重修此桥。后人称其为“段家桥”。“段”、“断”同音,桥曾断过,又称“断桥”。

南宋时,宫廷画家祝穆和马远等人创作西湖十景,取名“断桥”成为定局。也有人说,宋人对小朝廷偏安江南不满,故意取“断桥残雪”为喻。而肝肠寸断的爱情故事《白蛇传》中许仙与白娘子断桥相会,则将断桥披上另一种悲剧色彩。

杭州有雪,雪不多。所以儿时常常雪后赶去断桥,体会规定情境。当代断桥没有了古桥荒凉藓涩的台阶。桥面铺上沥青,7路公交车和其他机动车碾着雪水,嘶啦啦开上桥面。倒是退后许多步,渐渐将桥和远山雪霁混为一体,会有一种天光弥漫,横桥静卧深湖的超然美感。

多少年后,断桥经多次整修,禁行机动车。7路车改走北山街,白堤也成了步行区。此后多次遇雪,我再去观望,却见断桥上人潮涌动,断桥边车流不断,整个地方形成一个大景观,了无“残”意。

只有飘雪的半夜还能找回些许感觉,不过,平添了一层神灵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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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峰插云

西湖三面环山,最高的山为南高峰和北高峰,对峙湖边。傍晚,走在苏堤向西望去,山峦起伏,浑然一体,两峰耸起,湖光闪烁。整个色调跟着天色走,或晚霞似火,或一片鹅黄。据说在苏堤六桥中自南向北第三桥上观景最佳,所以桥名为“望山桥”。

读中学时,常去西湖画水彩风景,专找春夏之交多雨时节、夏秋之交雷阵雨过后,去六吊桥寻觅乱云飞渡的南北双峰。两个山峰不险峻突兀,只是比其他山峰明显稍高而已,所以我始终未曾找到峰峦插入云端的感觉。没有感觉,又不愿承认自己愚钝。遂自说自话,以为“云漫双峰”,抑或元末仿南宋西湖十景取名的钱塘十景中之“两峰白云”更为贴切。见过云朵在峰顶上一动不动,心说“云停双峰”。遇到长长云带横拦整片大山的腰间,笑称:“两峰过云”。面对那种景色画画,每次抬头都会不一样,笔追景移,到最后,画面终不如意。老师说,写生,写其精神即可。

读大学时,去安徽黄山写生,在山顶呆了一周,多次看到秃峰插云之景,如刀似剑,甚至穿透几层薄云。我居然会在那里感叹西湖的“双峰插云”景目实在牵强。想来古人尽管追求文气雅致,却免不了会有几处露俗。

清康熙皇帝多次到杭州,专门御题西湖十景,并在十景边建御碑亭。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杭州恢复西湖十景的碑亭,我才发现“双峰插云”的碑亭在灵隐路浙江医院往上走的洪春桥边上。那儿树林茂密,亭中已很难见到双峰。据说康熙帝觉得若在苏堤上立碑,与“苏堤春晓”碑亭重复,于是乘舟过茅家埠、金沙港到此。想必那时没什么树木,依然能望见双峰美姿。且洪春桥往前的三岔路口,一条直达南高峰,现名龙井路,一条就是灵隐路,可寻迹北高峰。岔路口建碑亭,已然是最佳选择。

在湖中能见两峰。如果登上两峰,你能从不同角度回望如明珠一般的西湖。我曾在北高峰顶上往碑亭这边寻觅,大片植被油绿油绿,连路都看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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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锋夕照

1924年9月25日,西湖南岸的雷峰塔轰然倒塌。西湖十景中一景灭绝。我最初在出版社的老照片中看到它沧桑的身影。

吴越末年,国王钱弘俶在西湖边建造了两座石塔,雷峰塔和保俶塔,雷峰如老衲,保俶如淑女,一南一北,遥相呼应,似西湖之门户。

读中学时,学鲁迅杂文《论雷峰塔倒掉》。鲁迅因白娘子被法海装进钵盂镇压在雷峰塔下而愤愤,塔倒了,心咒成真,自然高兴。其实他恨不得吃人的社会整体倒掉。鲁迅从奶奶那里听得《白蛇传》,我是从流传的西湖民间故事中得知《白蛇传》。白娘子在民间深入人心,雷峰塔也因此路人皆知。塔倒了,自然是大事。

听父亲说雷峰塔最初叫西关砖塔,钱弘俶为求国泰民安而建,因石塔建于雷峰上,故名雷峰塔。现在雷峰叫夕照山。但建塔后不久,吴越国还是归顺了北宋。后来从鲁迅杂文《再论雷峰塔倒掉》中读到,传闻百姓因迷信而盗砖,雷峰塔被“挖之久久,便倒了”。鲁迅呼吁中国需要“新建设”,借事斥责挖国家墙角之人。亦有名句:“悲剧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将人生无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他心中宁可世上多些悲剧,能产生真正的思想,为社会“新建设”提供动力。他不赞成“十景病”患者,宁求完整,没有建设,模造老例。并预言“倘在民康物阜的时候,因为十景病的发作,新的雷峰塔也会再造的罢。” 我老觉得没见过老雷峰塔是个大遗憾,但又因疑似“十景病”而不爽。

2001年,浙江省的考古部门挖掘雷峰塔地宫,震动全国。我想,挖掘完地宫,留下个雷峰塔遗址,堆一些原塔的古砖,立一块事儿碑,让大家去瞻仰一下,泛泛思古情绪,是很有味道的事情。不想,2002年9月,在老雷峰塔倒掉78年后,赫然耸立起全新的巨大雷峰塔。不知为什么我始终有点惶惶然。后来见宋李嵩西湖全景画中的雷峰塔,觉得新塔与画中塔略像。2005年4月,我和妻女一起进入新塔浏览。

坐大电梯上塔,整个塔以钢铁和玻璃为基,配以巧夺天工的东阳木雕和壁画,那宏大气势似宫殿却完全是现代建筑,不得不赞叹当代人的建造水平。古塔的塔基被玻璃围着,灯光照着,似舞台布景。从塔的最高层眺望西湖,满目呈现出一种厚厚的富足的绿油油的美。出得塔来,忽然五味杂陈,因为鲁迅的预言,因为我心中对包浆的期待,因为老衲和淑女的对应,因为白娘子的解脱,因为西湖之人文历史沉淀。我猜想:倘若鲁迅走来,他是否会因为这塔是“新建设”,而非“老例”,收回预言,原谅了“十景病”?

我终于要画雷峰塔了。搜集了一堆新老图片,结果还是选择回到历史。因为“雷锋夕照”与“南屏晚钟”一起,实在是南屏山下一个古老的音像。也许几百年后,新雷峰塔作为古迹,给后人传达的是这个时代的另一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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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港观鱼

南宋卢允升建卢园观鱼成为西湖一景,景目为“花港观鱼”。清乾隆皇帝下江南时作诗曰:

花家山下流花港,花著鱼身鱼嘬花。最是春光萃西子,底须秋水悟南华。

后来人将此诗镌刻在康熙皇帝御碑背后,花港观鱼因此名噪天下。

花港观鱼是西山公园中的一景。西山公园是西湖边最大的公园,里面还有蒋庄马一浮纪念馆、牡丹园和牡丹亭、杭州最大的草坪、假山群等景观。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在公园里种下象征中美友谊的加利福尼亚红杉树。

儿时学校组织春游,最远处就是西山公园。曾经在这里的大草坪玩过百余人围坐的击鼓传花,玩过人数超多的丢手绢、躲猫猫、抓抓儿、拔河、骑马打仗、老鹰捉小鸡。还有集体大野餐,抢别人的东西吃,或者将食物拿去花港观鱼喂鱼,挑逗鱼群集聚抢食。那时节,老师和学生玩在一起,没了师道尊严,感觉老师原本都是孩子。几十年后,快要步入花甲的同学们聚会时说起西山公园的话题,都会闪露出少年的眼神。

家中来了外地亲朋好友,陪着走西湖南线,多半会在游览六和塔、钱江大桥、虎跑后到这里走走,然后坐船回到湖滨码头。

如果与朋友结伴或独自一人,则会沿苏堤步行或骑车到此游荡。可以一整天耽搁于无所顾忌的东张西望、闲逛散坐、漫天遐想中。

西湖养观赏鱼的地方不少,比如玉泉、小瀛洲、西湖天下景和许多寺庙前的放生池。但花港观鱼的鱼池最大,鱼群最多。鱼池连通河流,上建曲桥亭阁。周围柳树成荫,花木繁多,湖石相叠,小径曲折。游人在西山公园中,近半时间会行走在风景和鱼群之间,流连忘返。

这里因离杭城远,步行路程较多,游客偏少,而我会常来。

然而,这些年随着更多的人选择旅游为生活的一部分,杭州作为重要旅游胜地,天天人潮汹涌。每每开车经过西山公园,我都能感觉车行艰难。为了避开拥堵,一般绕远路走九曜山隧道。2008年的劳动节。陪女儿到苏堤南侧的苏东坡纪念馆参观,完成学校规定的社会活动任务,顺便随着人流,速速走了一圈便离开,甚至没有挤进人群去观鱼。

我还是想找一个非旅游旺季,非节假日,天气寒冷,不适于外出,人流稍疏的日子,再骑车沿苏堤去西山公园。体验那种闲散,体验与鱼群互动的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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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屏晚钟

西湖十景中有两景弥漫着声响。一是“柳浪闻莺”,清脆,婉转。再就是“南屏晚钟”,浑厚,悠远。

南屏山麓寺庙成群。最大的净慈寺由吴越国王钱弘俶所造,属官方庙宇,所以规模宏大,修建之初名“慧目永明院”。到了北宋,又建起天台宗的兴教寺,为山家派传学之地。加上诸多中小寺庙,南屏山下成为与灵隐、天竺南北对应的佛寺群。

南屏山中有许多石灰岩空洞,山峰如壁,似西湖的屏风,延绵好几里。每每梵钟敲响,有共鸣,有回音,钟声久久回旋于西湖上空。有人甚至说钟声传到西湖北岸的宝石山、葛岭再形成回声,往返交织。那该是佛陀发声,震撼凡心了。我听到过净慈寺的钟声,但绝无这等感受。看到民国时期的老照片,那时杭州的山光秃秃,没什么大树。如果再往前推送千年,还真可能是山石俱露,回声阵阵的。不像现在林木茂密,寺院隐入绿丛,加上人车混杂,钟声早被吸收,传不了多远。

历史慢慢走到今天,兴教寺和那些小寺庙都衰落了,只有净慈寺晚钟依旧。杭州人俗称净慈寺为“净寺”,“酒肉穿肠过,佛主心中留”的济公和尚曾在此修行。济公是南宋台州天台永宁村人,从灵隐寺出家,不拘戒律,貌似疯癫,爱打抱不平,实为得道高僧,留下不少民间故事。

说净寺被焚,重修寺庙须用木头。济公去远山取来大批圆木,扎排顺江来杭,被水门守城官拦住索要关税。济公问水底运木可否免关税。守城官哪里相信木头能沉入水底,以为济公玩笑,遂答应木若能沉底,可免关税。结果济公发力将木头真的通过水底直达寺院的井中。如今净寺里尚有“运木古井”,井中还有一根多余的木头。

净寺对面的放生池大概是杭州最大的,传说是济公找来万人修建的。而且池中可见雷峰塔的倒影,寓意雷峰塔倒了,解救了白蛇。老百姓闻讯,为白娘子得救而感恩净寺,香火因此更旺。

真不知民间故事最初如何编得,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关于净寺的钟楼,倒有真实的记载。明代开国文臣宋濂为洪武大钟撰写过《净慈寺新铸钟铭》。清康熙年间净寺毁于火,钟楼亦未幸免,后奉旨重建。现今净寺的钟楼重建于80年代。大铜钟为日本人捐造,铸有《妙法莲华经》,当时的中国佛教协会会长赵朴初撰写了称赞中日和平的铜钟铭文。

细细读去,我更喜欢宋濂的铭文,其中有句:“一音普被,如佛住世。乘戒圆融,胜劣无滞。人天龙鬼,莫不能闻。所闻即泯,始显本真。” 

南屏晚钟,钟声浩荡,众生平等,闻声而觉。

很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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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院风荷

明《西湖游览志》传说:“曲院,宋时取金沙涧之水造曲,以酿官酒,其地多荷花,世称曲院风荷是也。”想来这个“曲”应该是“麯”字,但未见原版书,不知真切。又传说清康熙皇帝题写西湖十景时将“麯”错写成“曲”,于是将就至今。

再有传说曲院风荷在清初就已消失,旧址无考。按说取金沙涧水酿酒,曲院应该在杨公堤西面的金沙港那一带,但那里水系小,风荷满满有点难。清康熙皇帝临幸苏堤北口,建曲院风荷御碑亭,离金沙港很远。但是,皇帝说话,该哪儿就是哪儿了。

苏东坡上书疏浚西湖状中说到五大理由之一就是杭州酿酒业的税收很高,西湖是酿酒之水源。可见北宋杭州酿酒业就很发达。后来,南宋定都杭州一百多年,有了专门酿官酒的曲院。所谓酿官酒就是由官员监督,召集民间最好的酿酒师,专门给皇家酿酒。想来曲院应该有很大的规模,酿出来的酒应该是全国一流的。发达的民间酒坊,也有可能会仿酿官酒。然而自古杭州流传很多名菜,却从未听说什么名酒,更不知当时的官酒是什么滋味。

自打我懂事,只知道杭州最有名的酒应该是西湖啤酒,舶来的技术。所以我自忖:若有人按古法做出“南宋官酒”,那该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早时,找不到曲院,却常去享受风荷。在我们许多杭州伢儿眼里,最有曲院风荷面貌的地方是走过苏堤的跨虹桥和东浦桥,往西拐的金沙堤那一带。那儿有个亭桥,桥为“玉带”,亭为“垂虹”。过桥可达芙蕖水馆,芙蕖是荷花的古称。桥北的岳湖种满了荷花。春天蜻蜓如云,夏季就和宋代杨万里诗句一样“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秋高气爽时坐在桥上,望着蓝天和黄褐色的枯荷,能感受别样西湖。寒冬踩着初雪,看残荷在湖面中勾勒出无数线圈圈,清奇、自然,却有些怪异。

那儿冷清,不太见得到游人,但那么好的去处应该不会被古时的文人雅士放过。后来在书中读到,清雍正年间浙江总督李卫仿宋之西湖十景、元之钱塘十景,新增了西湖十八景。十八景中将金沙堤那儿命名为“玉带晴虹”。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芙蕖水馆一带还有部队驻扎,80年代完全迁出。如今的曲院风荷公园之大完全超出我的想象。东西向,岳王庙对面从苏堤、岳湖到杨公堤。南北向,从北山街延伸到郭庄附近,把大片水杉林都包裹了进去。那一带有水上运动训练场,已经是西湖风景中偏野的部分。再往西,就是茅家埠,读中学时每年都去学农劳动的地方。

曾有好多次到曲院风荷公园赏景,散步。外地人来杭州三五天,不太会到这里游览,所以这里杭州本地游客和在杭读书的学生比较多。

然而,曲院风荷与酿酒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

池沙鸿 | 于西湖十景里,细数旧日时光

三潭印月

潭,水深之处,近“渊”。识字后始终没懂在偌大的西湖中哪里有三个“潭”。西湖三塔的造型很特别、有精神,天下唯一,全球独此。早先父亲做过很多关于杭州旅游的册子,其封底会用上一个石塔的装饰图案。不用说明,更不必牵强附会地用上文字或拼音,那塔就是杭州的形象。所以,后来杭州市居然没有用这个形象作为市标,实在遗憾。

我很羡慕安徽省把黄山迎客松当做地方标识,直观,大方,漂亮。尽管迎客松最终有个生老病死,不如西湖三塔永恒。不过,让人颇为喜悦的是,最新版的一元人民币纸币的背面用了西湖三塔。想想,那设计者毕竟是国家级的水平。

看不懂三塔的实用价值,也没有人从儒道释做过什么解释。儿时,在程十发做插图的《西湖民间故事》中读到:有千年黑鱼精在钱塘江祸害百姓,被观音菩萨锁住后镇压在杭州大井巷的大井里。大井在屋内,终日不见光,故黑鱼精老实。不想,杭州来了新知府,提灯巡街,经过大井,灯光照入井中。黑鱼精见光后逃脱,跳到西湖中钻出个深潭,每天午时三刻兴风作浪,捉鱼吃人。观音见状去上天竺寺向我佛如来借供桌上一只香炉,将黑鱼精罩住,镇压在湖底,让它永世不得翻身。那三个石塔就是香炉的三只炉脚。于是,我每每坐船入湖,经过三塔时,明明知道黑鱼精只是个传说,依然会略带惶恐地望望深绿色的湖底。

相传三塔建于北宋,苏东坡疏浚西湖后,“立小石塔三五所,相望为界”,规定不得过界种植菱芡莼荷等水面植物。而且三塔不在一起,各相对于苏堤的几座桥设界。南宋画家将此作为西湖十景之一作画,取名“三潭印月”,纯属美赞。以后,西湖多处浅涸成滩,有塔成废。明万历年间开始,钱塘令聂心汤取葑泥依五代就形成的岛滩做垄,围成湖中湖作为放生池,人称“小瀛洲”。后来有人在池外建石塔三座,沿宋时称谓为“三潭”。康熙皇帝临幸,在小瀛洲面对三塔的地方立了西湖十景之“三潭印月”御碑。

读中学以后,杭州风靡西湖自划船。每次大家都一鼓作气把三潭印月作为第一目标,去爬爬石塔。读大学时,学校组织过一次划船比赛,从柳浪闻莺出发,让大家先去三潭印月游玩,然后把那里作为起点,回程开赛。记得那时西湖刚开始禁止游泳,还是有同学从柳浪闻莺游去三塔,白条条地爬上塔身。

随年龄攀爬,越来越不喜欢轧热闹,开放夜游西湖时,我因约不到自划船而未去塔边。回首看,发现已有十多年没有去三潭印月了。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柳浪闻莺的岸边望去,发现三塔已经被围起来,不许游人再去触碰。

所以,我至今都没有见过三塔如何与月光相融。父亲年轻时与同事让园文局的人员陪去拍过风景照。他告诉我,三潭的“印月”说很牵强。因为,没有一个角度能看到三个石塔的圆孔同时有月光。所以他们在三塔的孔洞里都点上蜡烛,在面对相机方向的孔口上封上薄纸,拍出很好看的三潭“印月”。

我更愿意自己划着船,由远及近,在湖水的深呼吸中感觉三个石塔千百年的安静神情。

池沙鸿 | 于西湖十景里,细数旧日时光

本期作品创作于2014年和2015年,出版一本图文集

池沙鸿 | 于西湖十景里,细数旧日时光

2015《杭州记事·池沙鸿作品集》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

文/池沙鸿 来源:湖畔闻莺

画家简介

池沙鸿 | 于西湖十景里,细数旧日时光

池沙鸿,1956年生于杭州,祖籍台州。1977年考入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1982年毕业。现为浙江画院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美术家协会顾问、浙江省中国人物画研究会会长、浙江省政协诗书画之友社副理事长,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作品入选第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美展和其他全国展,获银奖三次,优秀奖多次。举办个人新作展览十余次。

[ 责任编辑:薛筱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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