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梧桐树
200 x 200cm
纸本水墨
2026年
时间·沉思
“时钟的时间与音乐的时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严格按节奏演奏,并不意味着精确按节拍器演奏。”
维特根斯坦在此敏锐地区分了两种时间:一种属于时钟,一种属于音乐。
“时钟的时间”均匀、精确、可以被计算。它要求准时、效率与同步。工厂需要这种时间,火车时刻表需要这种时间,稳定运转,不迟疑,也不停顿。某种意义上,现代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节拍器。
但“音乐的时间”偏偏不像时钟那样匀速、漠然地流逝。它是一种带着演奏者呼吸、情绪与生命体验的时间。伟大的演奏家并不完全服从于节拍器。许多动人的演奏,恰恰都带着某种“不准确”。因为音乐的本质并非对乐谱的机械复制与再现,而是艺术家生命感受的向外吐露。
然而,一旦脱离钟表上的刻度,“时间是什么”便不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奥古斯丁发现,人对于时间往往处于一种“日用而不知”的状态:如果没有人追问,人仿佛天然知道时间是什么;一旦认真思索,却一时难以作答。或许正因为过去已逝,未来未至,而现在则短暂得几乎无法停留。
于是,这位罗马帝国晚期的教父最终将目光从外部世界转向人的心灵。在他看来,时间并不首先存在于世界本身,而存在于人的记忆、感知与期待之中。“过去的现在”是记忆,“未来的现在”以期待的形式存在,而“现在的现在”则始终处于不断消逝的过程之中。因为如果“现在”永远停留于现在,那么它便不再是时间,而成为永恒;而“现在”之所以成为时间,恰恰因为它不断消逝。时间因此带有一种根本性的悖论:它既存在,又不断趋于不存在。人正是生活在这种不断消逝的时间之中;唯有上帝存在于不变化的永恒里。正因如此,时间属于人,永恒属于上帝。
奥古斯丁关于“三种现在”的思考,几乎预示了后来现代文学对于时间的理解。时间不再只是外部世界单向流逝的客观尺度,而成为一种生命体验,一个短暂的瞬间有时容纳了漫长岁月的回声。

局部
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普鲁斯特似乎反复在述说这样一种经验——真正的过去无法被理性主动召回,理性的回忆是贫瘠的,它只能提供事件的轮廓;而某种偶然感官经验会穿透现实,使消逝的时间重新苏醒,获得具体的质感。正如那块玛德莱娜蛋糕,在不经意间重新唤醒了主人公在贡布雷的整个童年世界。许多记忆不会以清晰、完整的形式被保存下来,它们更像深埋于心灵深处的感知碎片:一种气味、一段旋律、一条潮湿的街道……但这样的瞬间往往极其短暂,过去在此短暂返回,却无法真正停留。生命中某种深刻的感伤,或许正源于人不可能再次地回到过去。那些被追忆之物,往往正因其不可复得,才获得某种近乎神圣的光泽。
柏格森(Henri Bergson)将真正的时间称为“绵延”(durée)。在他看来,人的生命经验从来不是按照钟表时间展开的。钟表时间是均匀的、可切割的;但心灵的时间是连续流动的。过去并未真正结束,它仍以记忆、情绪与感知的形式沉淀于意识深处,并在某个瞬间重新进入现在。所谓“现在”,始终混杂着往日的记忆碎片,以及对于未来的某种模糊而难以言说的期待。从这个意义上说,生命的时间,或许更接近音乐的时间,是一种不断回旋、渗透的精神绵延。
然而现代社会逐渐改变了人对于时间的经验。在过去,时间更多依附于季节、宗教、土地与重复性的生活秩序,人能够在相对稳定的传统之中得到确定性。但在现代社会,时间逐渐变成一种不断催促人向前的力量。效率、速度与生产构成了现代生活的基本节奏,人被持续推向“下一步”。大量经验尚未来得及沉淀,便已经被新的信息覆盖;情绪尚未来得及进入内心,便已经被下一轮刺激取代。时间成为一种被消费、持续被优化的资源,而不再是生命的展开方式。人在不断迁移、更新与遗忘之中生活,越来越难真正停留于一种缓慢、连续而“漫无目的”的时间之中,这或许正构成了现代人某种深层的精神处境。
韩炳哲在《沉思的生活》中宣布“深度无聊”的消失。等待被信息填满,沉默被持续不断的声音覆盖,甚至连短暂的空白都会令人不安。人们不断滑动、切换、“呆视”屏幕,越来越难承受没有刺激的时刻。而真正的沉思与精神生活,恰恰诞生于那些看似“无所事事”的时间之中。在“时钟的时间”的裹挟下,生命逐渐趋向扁平。许多曾经能够缓慢进入意识深处的东西——等待、沉默、黄昏、无目的的散步——开始被视为低效与无用。
也许正因如此,艺术始终属于另一种时间。它并不服从于效率与即时性的节奏,而是维特根斯坦所说的“音乐的时间”。
在《追忆似水年华》的最后一卷里,主人公终于意识到,真正能够抵抗时间侵蚀的,并不只是记忆,而是艺术。人并不能真正返回过去,但某些转瞬即逝的生命感受,却能够在艺术中被保存下来。艺术并不能让人重新过一次童年,却能够让某个夏日午后空气中的湿度、某种黄昏将尽时的失落、某段爱情临近消失时生出的感伤,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乔治·斯坦纳在《语言与沉默》中揭示了艺术与时间之间某种隐秘而古老的关系:“所有的伟大写作都源于‘最后的欲望’,源于精神对抗死亡的刺眼光芒,源于利用创造力战胜时间的希冀。”
艺术仿佛具有某种超越时间的意味。也许所有伟大的艺术都隐藏着一种对于“消逝”的敏感。艺术显然不能战胜死亡,也无法阻止时间流逝,但它或许能够短暂地延缓某些东西从世界退场。那些原本注定会沉没于时间洪流中的生命经验,会因为艺术而获得形式。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普鲁斯特最终将写作理解为一种对抗时间的行为,不是为了留住时间,而是为了在人生流逝的过程中不彻底失去自身经验。艺术不仅仅是审美活动,也能让某种生命感受暂时脱离时间的流逝,被保存在另一种更缓慢、更持久的维度之中。
艺术总带着某种“不准确”,因为它并不完全服从于“时钟的时间”。时钟要求效率与不断向前,而艺术却试图让某个瞬间停留下来,让那些原本注定趋于无有的生命体验,短暂地触碰某种接近永恒的东西,这恰恰是现代社会所稀缺的。
人对于艺术的需要,或许正源自人对于“永恒”的隐秘渴望。
(文/南木 来源:卢志强工作室)
画家简介

卢志强,教授,中国国家画院艺术家、研究员,中国美术学院博士。
代表作品:
《百年冰心》入选“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九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获奖作品海外巡回展”,中国美术馆藏;
《跨越》入选“第三届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中国美术馆藏;
《建设中的巴基斯坦瓜达尔港》入选“伟大历程 壮丽画卷——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美术作品展”,中国美术馆藏;
《绣红旗》获得“纪念中国共产党建党八十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优秀作品奖,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藏;
《梦溪笔谈》(与尉晓榕教授合作)入选“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解忧和亲》与《传教士与东西方文化交流》入选“‘一带一路’国际美术工程作品展”,中国国家画院藏;
《情怀》入选“美丽的事业——中国国家画院扶贫主题美术作品展”,中国国家画院藏;
《光复福建》获得“福建省第七届百花文艺奖”一等奖,福建省美术馆藏;
《渡》获得“第十三届浙江美术奖”金奖与“中国美术学院林风眠美术奖”金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