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棉，之所以成为英雄花，是因为它盛开在广州的烟火里。英雄，也从来不是被供奉在神坛上的，是生长在人间的，带着人间的温度，承受人间的悲喜。油画家冯少协笔下的那些面孔，亦复如是。他的画，是不能匆匆看的。匆匆看了，你只见到一个人；静静看了，你才见到一颗心。这正是他笔下肖像画的独特之处——不是简单地画一张脸，而是为一个时代留存精神的面相。
画家冯少协在创作中
笔者不谙油画之道，只是前年在编辑《美术经典中的共和国史》一书时，偶遇冯少协油画《英歌舞》，那扑面而来的泥土气息与生命张力，很是入心。近日，又拜读了冯少协一批表现时代浪潮身影的佳作：黄旭华、钟南山、饶宗颐、麦贤得、庄世平、赖少其等名人肖像，更深受震撼。这串名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足以构成独立的叙事。但冯少协没有把他们画成纪念碑，也没有塑造成遥不可及的英雄图腾。他采取了一种近乎朴素的方式，让他们回到“人”的位置上，站在光里，带着真实的温度。
《饶宗颐—国学泰斗》
由此，便引出一个问题：什么是真正的英雄肖像？可以说，真正的英雄肖像，不是刻意拔高的颂歌，而是让英雄的光辉在凡人的质地中自然显现。冯少协笔下的人物，脸上有皱纹，有斑点，有岁月的刻痕——这些痕迹不是瑕疵，而是生命的分量。钟南山院士眼眶中噙着的那滴泪，不是柔弱，而是一个医者对生命的悲悯与担当。麦贤得脸上那道几不可察的阴影，不是黯淡，而是从战火中走来的沉静与笃定。这样的处理，比任何高光时刻都更具力量。因为真正的感动，从来不源于完美，而源于真实。冯少协画的不是神，是赤子——那些在人间烟火中默默耕耘、将毕生心血交付给家国的赤子。
《赖少其—来自黄山的风》
更值得品味的，是他如何“写”出这些赤子的？
冯少协的画，虽然用的是油画，骨子里却有一种中国画直入内心的“写”的意趣。这“写”字，包含着双重指向。其一，是如歌如泣的精神书写。他的笔触带着情感的节奏，有时绵密如低语，有时奔涌如长啸。画黄旭华先生时，那根沉默的拐杖仿佛是时间的指针，将观者带回遥远的思念里——那里没有“核潜艇之父”的荣耀，只有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愧疚；画庄世平先生时，那束斜阳切割着面庞，明暗之间藏着一位长者的智慧与节制。其二，是技法上对中国画写意精神的借鉴。这一点在他新作《国学泰斗——饶宗颐》中体现得尤为鲜明。他以西方写实主义造型塑造饶公的面部，眉宇微蹙、目光澄明，以精微的油彩层层叠出沧桑与智慧并存的肌理；而背景中那一池淡墨氤氲的荷花，却是纯粹的中国写意笔法，水墨气韵在油彩的画布上浮动，形成实中见虚、柔中带刚的视觉张力。正如许钦松先生所言，这种“以西润中、中西融合”的表现手法，不仅是技法的突破，更隐喻着饶公一生“融汇古今、贯通中西”的学术境界。油彩的肌理与水墨的气韵在画布上交汇，我们所见的不止于学者的肖像，更是一个文明传统在当代艺术中的延续与重生。
《黄旭华—想起母亲的牵挂》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冯少协的创作完成了从“名人画像”到“精神肖像”的升华。
他画的是名人，落笔处却在凡人。他剥离了那些社会身份的光环，捕捉的是人物最本真的状态——黄旭华低垂的眼神里，不是一位“核潜艇之父”的英雄姿态，而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愧疚与牵挂；麦贤得笔直的站姿里，不是战斗英雄的自我宣示，而是一个老兵“我已经经历过了”的沉静；饶宗颐眉宇间的从容里，不是“国学泰斗”的派头，而是一个读书人阅尽书山后的安然。这种处理，让崇高回归本真，使英雄形象既承载历史的厚重，又透出触手可及的人性温度。正如红棉之美，不在其高，而在其扎根烟火、花开寻常——冯少协笔下的英雄，亦因这一份人间烟火气，而愈发动人。
《中国共产党党员—钟南山》
著名美术史论家范迪安先生在评价冯少协作品时曾指出，他笔下的肖像具有强烈的精神性，善于捕捉人物瞬间的神韵，那些微妙的表情不仅揭示了人物的身世、气质与性格，更是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敏锐洞察。这是一种需要沉潜才能抵达的境界。当代人物绘画常常被两种极端包围：一种是英雄叙事中的高光神像，另一种是过度批判中的变形反讽。冯少协避开了这两条路，他没有让画中的人物“走上台阶”，也没有把他们“拉下神坛”，而是让他们站在寻常的光影里，带着真实的呼吸与温度。这种克制与内敛，恰恰是更动人的部分——不高声说教，却更接近真实；不刻意表现，却直抵人心。
《庄世平—爱国灵魂》
冯少协的艺术道路，一直与时代同频共振。从早年的《关注中国文化市场》到《中东的鸽子》，从《百年广州》到《海上丝绸之路》，他始终保持着对现实的强烈关注。而在近些年的人物肖像创作中，他找到了一条独特的路径——以人格为线索，构筑精神的谱系。那些画中人的面孔，承载着潮汕平原的风骨，也承载着中国知识分子特有的坚韧与内敛。他们或代表时代，或象征城市，但在画家的笔下，首先是“人”，然后才是某种精神符号。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英雄，而是从我们身边走出的赤子——就像广州街头的红棉，扎根在最寻常的土壤里，却开出最不寻常的花朵。
《麦贤得—为祖国时刻准备着》
这便是“赤子之心写赤子”的真意所在。画家以赤子般的真诚去体察笔下的人物，又以赤子般的纯粹去呈现他们的精神世界。那些画作，不只是挂在墙上的艺术品，更是一面镜子——让我们在凝视这些面孔的时候，也看见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文/李琰，广州高剑父纪念馆馆长，广东省美术评论学会会长，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来源：美篇@I中国·美术）
艺术家简介
冯少协，1964年出生于广东普宁，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广东画院原副院长，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重要个展：2003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关注中国文化市场——冯少协艺术作品展”。2006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中东的鸽子——冯少协油画展”；在上海刘海粟美术馆举办“冯少协油画展”。2007年在广州艺术博物院举办“疏影暗香——陈履生、冯少协水墨油彩梅花展”。2009-2011年先后在英国皇家歌剧艺术博物馆、香港大会堂、中国国家图书馆、美国国会图书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白云国际机场、安徽合肥赖少其美术馆举办“百年广州——冯少协油画展”。2015-2018年先后在广州艺术博物院、泰国国家美术馆、马来西亚马六甲朵云轩艺术馆、印度尼西亚雅加达东盟总部、香港国际会展中心、澳门旅游塔会展中心、美国纽约联合国总部、中国国家博物馆、俄罗斯莫斯科中国文化中心、甘肃省博物馆、广州白云国际机场举办“海上丝绸之路——冯少协油画展”。作品多次入选全国大型美展并获奖。
公共收藏：油画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军事博物馆、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博物馆、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美国国会图书馆、泰国国家美术馆、广东省博物馆、广东美术馆、深圳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国家档案馆、人民大会堂、广东省人民政府、中共广州市委、广州白云国际机场贵宾厅、揭阳潮汕机场贵宾厅等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