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海洋绘画 | 东方美学视野下的蔚蓝觉醒

中国画海洋绘画发展之感悟  

地球是蔚蓝的蓝色星球，海洋占据其表面积的三分之二，既是滋养万物的生命摇篮，也是人类文明交融的重要载体。西方多国以海洋国家自居，海洋意识深植其文化基因，自公元前1500年地中海岛国的海洋图画，到古希腊、古罗马神话对艺术的滋养，再到18世纪海洋绘画的兴盛，已形成成熟的创作与审美体系。反观中国，坐拥18000公里大陆海岸线、六七千个岛屿及三百多万平方公里海疆，自古便是泱泱海洋大国，在对海洋的崇拜中孕育了人海和谐的东方海洋文化精神。遗憾的是，中国美术史中海洋绘画题材始终稀少单薄，这一局面直至改革开放后才逐步改观。

一、海洋绘画：中国绘画史上的学术空白

中国绘画史中，山水、人物、花鸟三科早已登峰造极，名家辈出、理论完备，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但浩瀚美术史中，海洋绘画作品寥寥，相关理论与技法几近空白，甚至古人涉海诗词歌赋也相对不多，传世的与海有关的宋代《海珍图》、清代《海错图》大多在臆想层面用画笔描绘海里生物。目前可考证最早的真正涉海绘画作品为南宋马远《水图》，其初步确立了海洋物象的表现技法；此后元王蒙《丹山瀛海图》、清袁江《海屋沾筹图》等涉海作品，均沿用马远技法，海水表现如古代蟒袍“鱼鳞纹”般程式化、符号化，与真实海景相去甚远，且这种僵化模式贯穿至近现代，未有突破。

造成这一现象的核心原因有二：

其一，文化中心分布与海洋意识的缺失。古代文化中心多集中于内陆京城及江南富庶之地，文人士大夫的生活视野局限于内陆名山大川，海洋成为遥远的边缘存在。中华民族长期以农耕文化为核心，秉持“寸土必争”却缺乏“寸海必争”的海洋意识，多次禁海政策更加剧了沿海的荒芜与边缘化，文人墨客罕至，海洋自然难以进入创作视野。这种意识缺失延续至今，2017年国人海洋意识调查平均仅63.05分，内陆地区尤为薄弱，制约了海洋文化蓬勃发展。从绘画科目划分来看，唐以来各类画论均未将海洋绘画列为独立科目，传统山水画能否涵盖现代海洋绘画，其合理性可能还需思考。当前，中国画海洋绘画尚处方兴未艾阶段，核心症结主要仍在人们普遍认知的提升。

其二，创作难度与技法空白的制约。人物、山水、花鸟三科均有成熟的前人理论与技法可借鉴，而海洋绘画无现成经验可循，属中国画史上未被充分开发的学术领地。大海瞬息万变，涌浪形态远较江河复杂，古代缺乏影像工具，画者难以精准捕捉其运动规律；加之海水与淡水的本质差异，以及不同海域因海底地质、植被等因素呈现的多样色彩与泡沫形态，进一步提升了创作难度，令诸多画者望而却步。

二、中国画海洋画派的形成及重要历史沿革

当代中国画海洋绘画的发展，离不开北京画院教授李海涛先生——我的父亲，他被誉为“中国海洋绘画开拓者、重要奠基人”，直至2019年生命末期，仍坚守海边写生创作，以推动海洋绘画发展为毕生使命。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父亲从写实人物、山水画转型，专注海洋绘画研究，成为改革开放后最早致力于该领域的画家，并形成了自身成熟的画海技法，打破了古人程式化局限。

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在国内外举办海洋绘画展与学术讲座，“海洋画”“海洋画家”的称谓逐渐随之诞生，推动海洋绘画成为中国画新的关注焦点。2005年，在父亲与母亲箫凯女士倡导下，首届中国画海洋绘画作品展及学术研讨会举办，为实践者搭建了交流平台；2006年，父亲和母亲率先创立中国海洋画研究院，汇聚海洋绘画实践画家与理论研究者，形成创作与理论并重的格局；2015年台湾分院成立，进一步凝聚两岸力量，促进海洋文化交融。

研究院秉持“风格多元、技法各异”的理念，通过展览、采风、研讨推动交流创新。在其带动下，越来越多画者投身中国画海洋绘画，形成不断壮大的创作群体，在这样背景下“海洋画派”应运而生。在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与海洋强国建设的时代背景下，海洋画派必将彰显文化担当，为海洋文化传承注入新活力。

三、中国画海洋绘画艺术实践中的个人感悟

艺术源于生活，扎根生活方能获得不竭灵感。1986年，父亲为创作《海疆万里图》长卷，耗时近五年走中国海岸线与岛屿，行程逾3万公里搜集素材。我曾陪同父亲一次行走半个海岸线，深刻感悟海疆壮美，也积累了大量写生素材。此后，我始终坚持收集海洋相关素材，从沿海图腾、神话传说到民俗劳作，从礁岩滩涂到海底世界，在真实体验中汲取创作力量。

大海有习性亦有魂魄：时而惊涛拍岸、气势磅礴，如暴怒的暴君；时而碧波万顷、静谧安然，似温婉的少女。其魂魄气贯天地、包容万象，画海者唯有沉浸其中，用博大的胸怀体悟潮起潮落与四季更迭，方能以笔墨诠释海洋的精神内核。这恰是中国绘画“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核心要义——以自然为师，以心意为魂。

荀子“形具而神生”、顾恺之“以形写神”、范缜“形存神存、形谢神灭”、邹一桂“未有形不似反得其神”的道理，均揭示了形神统一的艺术规律。海洋绘画亦需立足基本的造形，我通过长期观察，总结出海浪“先涌后浪”的运动规律，以及海域差异对海水颜色的影响，将波涛归纳为“筋、骨、肉”三部分，力求形神兼备。

笔墨是中国画的灵魂，我在实践中兼顾笔墨的“准狠”与“灵动”，践行“下笔即造型”的理念；同时打破“重墨轻色”的偏见，感悟敦煌壁画与早期山水设色道理，以色彩传递情感与精神。技法上，融合泼墨泼彩、飞白皴、洗刷法等众多技法，兼顾画面构成与虚实相生，努力表现海洋的多样风貌。

石涛“笔墨当随时代”，彰显了艺术创新的本质；父亲“不是他人、不似自己”的座右铭，更揭示了艺术创作的辩证法则——既不盲从模仿，也不固步自封。作为后辈，我将铭记教诲，在传承中创新，以脚踏实地的实践，为中国画海洋绘画的发展贡献力量。

（文/李冬 来源：研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