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方力钧曾于香港艺术中心办展;三十三年之后,他重回同一座场馆。8月26日开幕的《场域・碰撞・协作》,集中展出他的海洋生态系列作品。而这一次,创作不再专属于艺术家个人,项目定位为方力钧×公众。观众参与海岸清理,捡拾海洋废弃物,直接介入大型装置的创作过程。主办方将公众定义为展览的“第八个艺术单元”。三十三年的时间跨度,极具象征意义。1993年,观众站在远处,观看画布上匿名的光头;2026年,观众和艺术家并肩,亲手捡拾垃圾。从前是画家描绘大众,如今是大众参与生成作品。
方力钧走了一条颇为特殊的路。他因刻画一群什么都不愿相信的人,被世人熟知。他笔下的人物不会慷慨激昂地演说,不高举旗帜,也不奔赴理想的革命。他们或是打哈欠,眼神茫然望向远方;或是放声大笑,笑声混沌,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欢愉,还是深陷绝望的宣泄。于是在九十年代的中国艺术现场,一张几乎没有个体特征的光头面孔,成为那个时代最具代表性的艺术形象之一。这是方力钧抛出的第一个隐喻,也是一次大获成功的艺术表达。
批评家栗宪庭以“玩世现实主义”概括这一艺术状态,而这套表达承载的,远不止单纯的嘲讽。正如他后来所阐释的,“泼皮”的姿态内核,是身处重压之下的非暴力不合作。
它既不是振臂高呼“我要抗争到底”,也不是俯首妥协“我选择顺从”。方力钧笔下那些打哈欠、傻笑、游荡、无所事事的人物,恰恰把这种进退两难的暧昧处境,塑造成一种生存伦理。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绘画,比狭义上的“反抗”更显狡黠。
权力体系熟稔如何处置反叛者:可以将反叛者投入囚笼,也可以将其包装成万众追捧的英雄。但面对一个不停打哈欠的人,该如何处置?
你要求他效忠,他打哈欠;你期待他愤怒,他依旧打哈欠。
一切体制都偏爱严肃。拥护体制的人大多严肃,试图颠覆体制的人,同样往往带着极致的严肃。而方力钧早期笔下的人物,对这两种严肃都报以疏离。
他们不会郑重宣告:“我反对你这套宏大叙事。”只用一张漠然的面孔发出诘问:“这套叙事,真的如你所言那般伟大吗?”
也正因如此,这颗光头,一度成为中国当代史里一份奇异的集体自画像。

《纽约时报杂志》1993年封面 采用方力钧《系列二(之二)》图像
可极具讽刺的是,成功的反叛,往往极易沦为商品。
和所有广为流传的笑话一样,当大众过度追捧这套表达,裂痕便随之出现。光头从人物形象,演变为艺术风格;风格沉淀为符号;符号最终蜕变为商业标签。
原本用来消解宏大意义的图像,某一日自身反倒成为一种庞大的意义载体。
方力钧本人很早就察觉到这组矛盾。他曾谈及,“玩世现实主义”与光头形象既为他带来声誉,也是一把双刃剑,有可能遮蔽作品原本的内核。就连艺术家自身的名字,也会被固化为符号。当观众识别出这个符号,便自以为读懂一切,不再愿意细读作品本身。
这正是当代艺术极具代表性的悖论:一件为怀疑意义而生的作品,因为大获成功,反倒被钉上固定的释义。艺术市场,又为这重悖论画上了句点。
九十年代初,诞生于贫困艺术家村落、在动荡生存环境里生长出来的图像,后来走入国际画廊与拍卖场,成为海外艺术界识别“中国当代艺术”最直观的视觉符号。那个拒绝被社会定义命名的光头,最终,变成艺术市场用来定义“中国”的标识。
也正是这份矛盾,让方力钧后期的创作更值得审视。
对已然功成名就的艺术家而言,最大的困境从来不是获取成功,而是如何挣脱自己过往成功的范式,继续活下去。
当艺术家开始留存自己的历史
近几年围绕方力钧举办的展览,正是在重新叩问这个命题。
2025年11月,武汉合美术馆推出《@武汉·2025 方力钧:一个人的艺术史Ⅱ》。这并非一场普通的艺术家回顾展,更像一座体量庞大的个人档案馆。展览不只陈列成品画作,还展出近千件草图、书信、老照片、展览档案与各类文献,梳理他四十余年的创作脉络。

《@武汉·2025 方力钧:一个人的艺术史Ⅱ》展览现场 合美术馆,武汉,2025
不少评论并未将其神化为天才艺术家的赞歌,而是视作个人生命史与时代历史彼此纠缠的记录。
这里出现一处耐人寻味的反转:年轻的方力钧怀疑宏大历史;步入暮年的方力钧,开始细细保存一张张收据。
但二者并不冲突。宏大叙事的危险,不只在于它输出太多说辞,更在于它会肆意抹除无数细碎的真实。一个时代最真切的样貌,或许藏在一封旧书信里,而非激昂的宣言。“艺术史”这般宏大的词汇,有时远不如一张售卖画作的账本来得真切。
所以方力钧的档案整理,算不上对早年那种怀疑姿态的背弃。恰恰相反,这是用一种更执拗的方式延续那份怀疑。
倘若“我不相信历史”这句话想要具备重量,就应当转化为:那些将要被时代丢弃的细碎事物,由我来保管。
而后,他真的开始捡拾垃圾。
至此,方力钧的故事近乎一则完美的寓言。他收藏的不再只有纸质文献,还有海洋带来的废弃物。
大约自2025年起,他更多时间居于海边,游泳与日常行走之间,不断捡拾海浪裹挟而来的塑料、渔网、浮标、纤维、金属碎片与各类生活废料。他清洗、拆解、熔铸、捆扎、重组这些废弃物。
这批作品于2026年2月在北京金杜艺术中心《敏锐时光——如何成为“垃圾艺术家”》集中展出,如今也是苏州金鸡湖美术馆《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的核心组成部分。

方力钧“海洋垃圾”系列展览现场 《大浪淘金——方力钧艺术展》,金鸡湖美术馆,苏州,2026
但若仅仅把这批作品归为“环保艺术”,便会错过最核心的内核。探讨环境议题的艺术家不在少数,方力钧的特别之处在于:垃圾并不是突兀闯入他的创作,而是他长久描摹的精神世界,终于找到了物质载体。
三十多年来,他画笔下的人物,本就是游离于社会中心的群体。他们不是模范市民,不是盖世英雄,也不是时代标杆。栗宪庭口中的“泼皮”,正是这群不盲从社会所宣扬的崇高价值的人。
如今,他捡拾的,是整个社会判定为毫无价值的物质。过去,他在人的身上看见边缘;现在,他在物质世界里发掘边缘。
一个文明最真实的肖像,往往藏在它所抛弃的事物之中。
这里有一个令人难以回避的事实:人类总习惯用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定义自我。但解读一个文明,往往要看它丢弃了什么。博物馆珍藏着我们选择留存的物件,海滩漂浮着我们决意遗忘的遗存。而作为历史的叙述者,往往后者更加诚实。
在方力钧以海洋废弃物搭建的新作里,塑料、渔网、消费品残片再次聚合为人的面孔与群体。诸多评论解读为:昔日经典的光头形象,被转译为废弃物的物质语言,议题也从个体生存,延伸至消费文明与生态危机。
但我们要警惕流于表面的解读。倘若作品最终只输出一句“塑料泛滥,人类破坏自然”,那我们根本无需走进美术馆。
这批作品真正动人之处,不在于人类制造了垃圾,而在于:被我们丢弃的废料之上,再次浮现出人的模样。我们将它们抛弃,它们却依旧带着人的印记。
正因如此,这些作品首先探讨的依旧是人,环境只是表层。垃圾不是自然的产物,是人的造物。可以说,垃圾,正是人类留下的自画像。

方力钧在海边捡拾垃圾
“还会痛”,活着的证明
方力钧在近期采访中,提及一个关键的词:痛感。
他把感知痛苦视作生命重要的标尺。失去痛感固然可以免于折磨,但也意味着,失去了证明自己尚且活着的信号。
以此回望他的早期创作,能看见一脉相承的逻辑。人们常把方力钧笔下的笑、哈欠与漠然,理解为一种对现实的疏离。但疏离并不等于麻木。有时,失望恰恰意味着曾经有所期待,嘲讽也意味着感知尚未完全消失。一个彻底丧失感知的人,根本不会生出嘲讽。
重新审视画中那些标志性的哈欠:人物并非对世界全然漠然,而是在拒绝按照外界规定的姿态,去对世界表达关切。
九十年代的方力钧,借那些笑、哈欠与疏离的面孔触及精神层面的痛感;到2020年代,无论是碎裂的陶瓷,还是海滩的废弃物料,他依旧在追寻同一种东西。
他近年的陶瓷作品,充斥轻薄、通透、镂空却又极度脆弱的形态,裂痕不会被刻意掩盖,部分裂痕被刻意保留。展览文本将这份特质和生命的脆弱绑定,引出另一重悖论:活着不等于完整,活着,代表你依然具备被击碎的可能。石头不会疼痛,不是因为它强健,而是因为它没有生命。
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美术馆是否正在把他重塑为一位英雄?
回望当下围绕方力钧生成的艺术话语,展览与评论不断赋予他标签:“一个人的艺术史”、“时代的见证”、“作为方法的方力钧”,以及大浪淘沙留存下来的“真金”。2026年多篇评论,将他的人生与创作视作中国当代艺术四十余年的缩影。这些评价自有充分依据,却也充满讽刺意味。
一位毕生拒绝塑造英雄的艺术家,最终被塑造成英雄;曾经解构崇高叙事的创作者,如今被美术馆重新包裹进崇高的叙事之中。当年,他用一颗光头戳破宏大历史的幻象;如今,历史又重新编织出更大的叙事,将“方力钧”三个字镌刻其上。
所以当下对他最有价值的批评,不是继续拔高他的地位,而是效仿他早年的姿态:把那份怀疑,投向他本人。
适度拆解“方力钧神话”,把艺术家的个人成功和作品剥离开,暂时摘下“玩世现实主义大师”的头衔,再去审视:头衔之下,还剩下什么?
而剥离光环之后,作品本身的力量依旧充沛。
三十三年之后,重返香港
2026年8月的香港展览,因此格外有分量。
1993年方力钧曾于香港艺术中心办展;三十三年之后,他重回同一座场馆。8月26日开幕的《场域・碰撞・协作》,集中展出他的海洋生态系列作品。而这一次,创作不再专属于艺术家个人,项目定位为方力钧 × 公众。
观众参与海岸清理,捡拾海洋废弃物,直接介入大型装置的创作过程。主办方将公众定义为展览的“第八个艺术单元”。
三十三年的时间跨度,极具象征意义。1993年,观众站在远处,观看画布上匿名的光头;2026年,观众和艺术家并肩,亲手捡拾垃圾。从前是画家描绘大众,如今是大众参与生成作品。

方力钧 × 公众:“拾海凝星”中的海洋废弃物作品 《场域・碰撞・协作》,香港艺术中心,2026

方力钧海洋废弃物作品:延续“光头”视觉符号 《场域・碰撞・协作》,香港艺术中心,2026
光头是匿名的,垃圾同样匿名。但远远凝望一张匿名的面孔,和亲手拾起一块匿名的废弃物,有着本质区别:前者是旁观,后者是行动。
变化的是材料,而那份怀疑并没有消失。
所以他的价值,不在于晚年变得更加乐观,也不在于单纯转向生态议题。他依旧不相信世间给事物贴上的固有标签。年轻时,他用笑声推开这套标签;如今,他弯腰拾起被标签遗弃的一切。
怀疑与希望的距离,在这里忽然变得很近。
面对垃圾,有人会感慨世界已然崩坏;也有人选择视而不见。而艺术家选择另一种行动:拾起垃圾,清洗,拆解,重组,把被抛弃的碎片,重新拼出属于我们的面孔。
方力钧笔下的光头已经老去,但那组面孔抛出的问题,从未老去。
世间大抵有两种人:一种看见废弃物,断言这就是垃圾;另一种会发问,这些被丢弃的事物,究竟留存着我们怎样的印记。
方力钧很早就属于后者。三十年前,这个问题出现在人的面容之上;而今天,大海又把它重新推到了他的脚下。
(文/金基富(韩),独立策展人、艺术史研究者 来源:当代艺术现场)
艺术家简介

方力钧,1963年出生于河北邯郸,198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同年7月1日入住圆明园,并逐渐形成圆明园画家村。1993年创建宋庄工作室并逐渐形成宋庄画家村。2014年创建“中国当代艺术档案库”。
方力钧曾在德国路德维希美术馆、德国国家美术馆、阿姆斯特丹城市美术馆、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会、瑞士阿丽亚娜陶瓷博物馆、意大利都灵市立现代美术馆、澳门艺术博物馆、台北市立美术馆、香港艺术中心、上海美术馆、湖南省博物馆、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等美术馆和画廊等重要机构举办过个展。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圣保罗双年展、光州双年展、上海双年展等众多群展。作品被纽约现代美术馆(MOMA)、蓬皮杜国家艺术中心、路德维希美术馆、旧金山现代美术馆、西雅图艺术博物馆、荷兰STEDELIJK博物馆、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美术馆、澳大利亚昆士兰美术馆、福冈亚洲美术馆、东京都现代美术馆、日本广岛现代美术馆、中国美术馆、上海美术馆、广东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湖南省博物馆、中央美院美术馆等众多公共机构收藏。
出版个人画册、图书《方力钧:编年记事》《方力钧:批评文集》《方力钧:作品图库》《方力钧:云端的悬崖》《方力钧:禁区》《方力钧版画》《像野狗一样生存》等56本。并被中央美术学院、四川美术学院、景德镇陶瓷大学、西安美术学院等23所国内大学聘为客座教授。1993年,作品《系列二之二》登上《纽约时报周刊》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