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版画应用这一命题,在传统艺术史语境中指向的是版种技术(木刻、铜版、石版、丝网)在社会传播、书籍插图、宣传动员与复制生产中的功能性使用。然而,自20世纪后半叶版画性(printness)观念兴起以来,版画的边界被持续拓展。版不再仅是承载图像的中介,而开始作为物质本体、行为痕迹与关系场域进入当代艺术的讨论。本文以中国当代艺术家康剑飞近十年的创作为核心案例,考察其通过将木版还原为木板、以钢丝与鱼线对薄木皮施以逼近断裂的牵引与承托,从而把加工材料转化为与材料对话的实践。文章在梳理版画从复制到生成的本体演变基础上,从当代艺术的物之转向与过程美学、现象学与后人类主义哲学、以及佛教缘起性空与破我执的精神脉络三个维度,分析临界状态(将断未断)中材料主体性的显现,进而提出:版画应用在今天已不再局限于如何印出图像,而转向“如何让版本身成为一种关于限度、对话与共存的存在论事件”。
【关键词】版画性;康剑飞;木版;物性;临界状态;缘起性空;当代艺术
一、引言:被重新打开的版画
在中国高等美术教育的学科建制中,版画长期被视为一个以版种划分的技艺术科:木版、铜版、石版、丝网版,各自对应一套制版、印刷、呈现的规范流程。其应用范畴则被自然地理解为——为文学书籍制作插图、为革命与政治动员生产可复制的宣传图像、为艺术家提供限量签名版的收藏品。这套理解并非没有依据:从中国古代的木刻佛经与书籍插图,到欧洲文艺复兴的铜版印刷,再到20世纪新兴木刻运动的社会介入,版画的存在理由确实长期系于可复制性与传播性这两根支柱之上。
然而,当我们将目光投向当代艺术的现场,便会发现一个显著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创作正在把“版画”从一种图像生产的技术手段,转化为一种思考物质、媒介与主体关系的思维方式。德国学者彼得·施密特(Peter Schmidt)与英美学界关于“版画性”(printness / the print-like)的讨论,将印刷行为中被压印、转印、叠合、错位、痕迹化的一面提炼为独立的审美范畴;而在中国,艺术家康剑飞自2010年代中后期以来的创作,则以一种极具肉身感与材料强度的方式,将这一问题推向了本体论的层面。
康剑飞在早期以木刻闻名,1995年的《飞翔》系列确立了其在木刻语言上的自觉。但在近年来的《关于本质》《剥离》《何以存在·呼吸》《状态》等系列中,他做了一个近乎釜底抽薪的动作:把“木版”还原为“木板”。木版不再被理解为用来拓印图像的载体,而被直接当作具有纹理、韧性、记忆与断裂阈值的有机物质来对待。艺术家用刻刀将木板削刻至濒临断裂,或将仅一至数毫米厚的西伯利亚薄木皮弯曲到物理极限,再以钢丝、鱼线、拉伸器与金属扣将其牵引、承托、固定于临界状态。此时,版画的“印痕”退隐了,取而代之的是木纤维在应力下的扭曲、回弹与将被撕裂的瞬间。
这一实践直接呼应了本文开篇所引的那段创作自白:“我不是把材料加工成作品,而是与材料展开对话。”这句看似平实的话,实际上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理论纲领:它同时取消了艺术家作为绝对主体的特权、材料作为被动客体的地位,以及“作品”作为预先设定之终点目标的封闭性。以此为起点,本文将展开三重论证—第一,梳理版画从“复制的应用”走向“生成的应用”的历史脉络;第二,以康剑飞作品为锚点,从当代艺术、现象学与后人类主义、佛教哲学三个角度剖析“临界对话”的结构;第三,在此基础上重释“版画应用”在今天的真实含义。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所讨论的“应用”并非工艺意义上的“技术使用说明”,而是海德格尔意义上的“上手状态”(Zuhandenheit)向“现成状态”(Vorhandenheit)的转化。当一种媒介被用至极限,它的本性便从“顺手可用”的工具性中浮现出来,成为被凝视、被倾听、被敬畏的存在。版画的应用,最终指向的正是这种本性的自我显现。

《接近极限的状态》,木板拼合、雕刻、不锈钢数字切割、粘贴,外径高170cm宽120cm,2025年
二、版画应用的历史谱系:从复制到生成
2.1复制型应用:可传播的图像
版画最经典的应用逻辑建立在“复数”之上。中国宋代的雕版佛经、元代的平话插图,欧洲的木刻圣像与铜版地图,共同的诉求是以一块经雕刻的“版”为中介,将同一图像反复转印到纸、布或其他承印物上。这里的“应用”是功能性的—宗教传播、知识普及、商业装饰、政治宣传。
这种应用赋予版画两个基本特征。其一,间接性,艺术家之手不直接触达最终画面,而是通过“版”这一中介转译。笔触被刀痕替代,平面的描绘被凹凸的刻制替代,色彩的涂抹被多版套印的叠合替代。其二,可重复性,同一块版可以生产多个近乎相同的印张,因而天然地带有民主性与公共性。鲁迅在1930年代倡导新兴木刻运动,正是看中了木刻“易于制作、便于流传”的传播优势,使其成为左翼文化动员的有力工具。
在这一阶段,“版”的角色是纯粹的工具性中介。它的价值在于被使用、被磨损、被消耗,直至完成传播使命。没有人会把一块印过千次的木版当作作品本身来观看,它只是通往图像的通道。
2.2现代主义的转化:版作为图像本体
随着现代艺术的兴起,版画的“应用”开始发生第一次松动。野兽派、表现主义与超现实主义艺术家重新发现了木刻粗粝的刀痕、石版细腻的颗粒与蚀刻偶然的流淌所能提供的视觉强度。在这一语境中,版画不再只是为“他者”(书籍、宣传)服务的插图,而成为独立的、可供艺术家进行形式探索的艺术语言。毕加索的线刻铜版、马蒂斯的简化木刻、埃舍尔的精密套色,都将“版”的痕迹特性提升到了与油画笔触同等甚至更高的表达地位。
这一转化的关键,是版画的“复数性”开始被重新理解:不再是同一图像的批量复制,而是同一母题在差异中的变奏。艺术家开始有意保留印张之间的差异——墨色的浓淡、压力的轻重、纸张的错位——使“复数”成为创造的手段而非生产的结果。至此,版画的应用已经从“传播”转向了“表达”。
2.3当代的激进化:版画性(Printness)与版的解放
20世纪后半叶,以美国艺术家为前驱,“版画性”作为一种跨媒介的感知范畴被提出:印刷行为中的压印、转印、叠合、错位、反向、镜像、拓印、矩阵化,不再被束缚于特定的版种技术,而成为可被绘画、雕塑、装置、影像乃至行为所调用的思维方式。赫尔曼·察普夫、理查德·塞拉、朱莉·梅雷图等人的实践中,我们看到了“印刷逻辑”对空间与时间的侵入。
在这种激进化中,“版”本身开始被当作物质本体来呈现。艺术家不再隐藏版的痕迹,而是将版直接展出——有时连同印张并置,有时干脆让版独立存在。此时,“应用”的含义发生了根本逆转:版不再是通向图像的中介,而就是图像本身、物本身、事件本身。
康剑飞的工作正落在这个激进化节点上,并且走得更远。他没有停留在“把版展出”这一观念艺术的常见姿态,而是深入到木作为有机物质的物理本性之中,用逼近断裂的雕刻与弯曲,迫使“版”(木版)重新向“板”(木板、木皮、木之存在)敞开。这不是一次风格转换,而是一次存在论层面的解蔽。
三、康剑飞案例:从“版”到“板”的临界重构
3.1作为出发点的木刻自觉
理解康剑飞近期的转向,必须回溯其木刻的起点。1995年的《飞翔》系列以简练的刀法、强烈的黑白对比与运动的张力,确立了其作为木刻艺术家的身份。在这一阶段,木版仍然服务于图像—鸟、羽、飞翔的姿态,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早期作品,刀痕本身的质感与木纹的方向性已经被赋予了独立的视觉重量。木并非透明的载体,它始终以纹理、脆性与刀触的阻力参与着图像的生成。
这种“材料的在场”在早期是被图像所裹挟的;而在2010年代中后期以来的新作中,它被彻底释放。艺术家自述,他开始质疑:“为什么木版一定要用来印画?”这一提问看似朴素,却构成了对整个版画本体论的根本挑战,如果木版不必印出图像,它还能是什么?
3.2《关于本质》与《剥离》:减法中的显现
《关于本质》与《剥离》系列,代表着艺术家对木版的“减法”探索。与传统的雕刻不同,这里的削刻并非为了在平面上留下可转印的凹痕,而是对木板实体本身的持续减薄与镂空。艺术家用刻刀一层层剥离木纤维,直至木板薄到透光、乃至濒临碎裂。
这一过程具有双重意义。技术层面上,它是对木性(木质、纹理、纤维走向、含水率)的深度认知,每一刀都必须顺应材料的“意愿”,任何蛮力都会导致不可逆的断裂。精神层面上,它近乎一种剥离妄执的修行。艺术家反复言及“本质”这一概念,意指当一切可被削去的装饰性、叙事性、功能性被层层剥除之后,木作为“木”的最后剩余。然而这个“剩余”并非一个稳固的核心,而是一个在将断未断之处被悬置的临界态,它随时可能崩解,因而也最为真实地显现着自身。
3.3《何以存在·呼吸》与《状态》:加法(牵引)中的张力
如果说《剥离》系列是“减法的显现”,那么《何以存在·呼吸》《状态》系列则是“加法的逼迫”。艺术家选取仅一至数毫米厚的西伯利亚薄木皮,将其反复弯曲、卷曲、扭转,直至木纤维发出即将撕裂的呻吟;随后以钢丝、鱼线、拉伸器与金属扣构成的牵引系统,将木皮固定在卷曲的临界形态中。
这里需要特别辨析一个常见误读,支撑木皮的不是一块整体的“不锈钢板”,而是由钢丝、鱼线、拉伸器、金属扣与木架共同构成的“牵引承托系统”。钢丝与鱼线提供定向拉力,拉伸器调节张力,金属扣咬合木皮边缘,木架则作为整个装置的承重骨架。这套系统的冷硬、精确与工业感,与木皮的有机、温润与脆弱形成尖锐对峙,但它并非外在的“框架”,而是作品得以成立的内在条件,没有它,木皮早已碎落一地。
这种“减法显现”与“加法逼迫”的并置,构成了康剑飞创作的两个极点,二者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材料在极限处的主体性显现。
3.4“木板”与“版性”的双重解构
康剑飞的实践同时对两个对象实施了解构。
第一是对“版”的解构。传统版画中,“版”是承载图像、可被反复使用的中介。而在康剑飞的薄木皮装置中,木不再“版”,它不再复制任何图像,不再生产任何印张,它的每一道弯曲、每一处裂痕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事件。版的中介性被取消,木直接成为呈现本身。
第二是对“板”的解构。即便是“木板”这一概念,也被推向了极限:一至数毫米的木皮,究竟是“板”还是“膜”?当木被削刻到透光、弯曲到撕裂,它作为“坚固实体”的日常直觉被彻底瓦解。木在临界处不再是坚固的“板”,而成为一种介于固体与流体、形态与崩解之间的准物质。
正是这种对“版”与“板”的双重解构,使康剑飞的工作超越了一般的材料实验,进入了对版画本体论根基的重新勘探,版画的本性,不在于它能印出什么,而在于“版”作为一种物质,在何种极限条件下向我们显现自身。
四、当代艺术视域:物之转向、过程美学与版画性的激进化
4.1物之转向与材料的主体性
康剑飞的实践首先应被置于当代艺术“物之转向”(material turn / object-oriented ontology)的脉络中理解。自比尔·布朗(Bill Brown)提出“物性”(thingness)概念以来,艺术理论开始关注那些从“对象”(object,为人所用的功能性事物)向“物”(thing,抗拒被完全把握、命名与利用的异质性存在)转化的时刻。在康剑飞的木皮装置中,我们正目睹这样一次转化,当木被弯曲到将断,它不再是一个可被轻松驾驭的“材料对象”,而成为一个以其韧性、回弹力与断裂阈值向艺术家发出抗拒的“物”。
这种抗拒并非障碍,而是对话的前提。正如艺术家所说,木皮“有时在笑我,我无法完全掌控力度”。这里的“笑”是一种拟人化的表达,却精准地指出了材料主体性的显现,木以其不可完全被预测的行为(回弹、开裂、纹理走向的突变),迫使艺术家放弃既定的图式,转而进入一种试探、倾听与妥协的互动关系。这与蒂莫西·莫顿(Timothy Morton)所论“物件”的“黏性”(viscosity)相通:我们永远无法彻底穿透物,物始终以某种方式溢出我们的概念框架。
4.2过程美学与“事件”的本体化
与物之转向紧密相关的是“过程美学”(process aesthetics)。传统艺术追求静态的、封闭的最终形态;而过程美学将创作的过程—拉扯、对抗、妥协、断裂,本身作为作品的本体。康剑飞的装置正是如此,当木皮被钢丝牵引至临界态并永久固定,作品所凝固的并非一个“设计好的形状”,而是一次力之博弈的当下快照。它记录的是艺术家与材料在极限处的相遇,是人力、机械力与木之回弹力三方角力的瞬时平衡。
这种“平衡”带有明显的偶然性与不可复制性。每一次剥离、每一次弯曲都因木纹的细微差异而不可重复,正如艺术家所言,这“如生命的选择不可重来”。因此,作品不是被“制作”出来的客体,而是在特定时空坐标中“发生”的事件。它属于尼古拉斯·雷斯(Nicholas Rescher)意义上的“过程实在论”,存在即过程,稳定态只是流动中的一个短暂截面。

《临界》,木板、不锈钢、外力卷曲,原板尺寸120x240cm,2026年
4.3版画性(Printness)的激进化:从痕迹到应力
将康剑飞放回“版画性”的脉络,我们可以看到其工作的激进化特质。传统版画性关注的是印刷行为留下的痕迹(压印痕、转印痕、蚀刻痕、木版肌理);而康剑飞则将“印刷”这一动作彻底悬置,转而呈现应力本身—木纤维在弯曲中被拉伸、压缩、扭曲的力学状态。钢丝的拉力、木皮的回弹力、金属扣的咬合点,共同构成一个力学的拓扑结构,使不可见的“应力”被转化为可见、可感的形态。
这是一种“版画性”的物质化转译:印刷中的“压印”被置换为物理的“压迫”,版画的“痕迹”被置换为材料的“伤痕”。作品由此获得了一种奇特的双重性——它既是雕塑(占据空间的三维实体),又是版画(关于压力、转印与痕迹的本体论追问)。康剑飞的工作因此可被理解为对“版画性”范畴的一次本体论拓展,版画不再局限于“在纸上留下痕迹”,而可以是在物质内部留下不可磨灭的张力结构。
4.4展陈语境:空间作为参与的剧场
这些薄木皮装置通常陈列于深色地面、浅色展台与灰白墙面的美术馆空间中,与背景的水墨或黑白抽象影像形成互文。镜面金属部件将展厅的灯光、观者的身影与周遭作品折射为波纹状的变形影像,使装置成为一个不断吞噬并重组环境的“视觉黑洞”。
这种展陈方式使作品超越了自足客体的地位,而成为一个关系场域。观者的移动会改变镜面中的反射构图,木皮的临界曲线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整个空间成为一个参与性的剧场。这与卡罗尔·施耐曼(Carolee Schneemann)等女性主义艺术家所倡导的“身体化的观看”相通:作品不是被静观(contemplate)的,而是被身体性地遭遇(encounter)的。观者在木皮即将断裂的张力面前,会本能地产生一种紧张与共情——这并非理性的审美判断,而是身体层面的共振。
五、哲学视域:临界状态、主体的退隐与后人类主义
5.1 临界状态(Critical State)的存在论
“将断未断”“将要断掉”并非文学性的修辞,而是一个精确的存在论定位—临界状态。在结构力学中,临界状态指材料从弹性变形跨入塑性变形、从完整走向断裂的阈值点。在这一点上,材料同时处于“仍是其所是”与“即将不再是其所是”的双重状态中。
从现象学的角度看,临界状态是事物最充分地显现其本质的时刻。当木板被弯曲至将断,它才作为“木板”向人彻底敞开:它的纹理、韧性、反抗极限、断裂方式,全部呈现于当下。若再施以微力,它便异化为“木屑”,失去其作为“板”的形式;而未受弯曲时,它只是一个庸常的、被工具性使用的物件,其本性隐匿于“可用”之中。唯有在临界处,木“是其所是”达至极致。
这令人想起马丁·海德格尔对凡·高画作中“农鞋”的分析:器具在“可靠性”(Verlässlichkeit)中向世界敞开。而在康剑飞这里,木的“可靠性”恰恰体现在它即将失效的临界瞬间—正是这种失效的迫近,使木从“上手状态”(顺手可用的工具)突转为“现成状态”(被凝视、被敬畏的物)。版画的应用由此从“使用”跃升为“显现”。
5.2主体的退隐与“他者”伦理
康剑飞创作中最具哲学重量的,是艺术家主体性的主动退隐。传统的艺术创作建立在笛卡尔式的主客二分之上:艺术家(主体)以其意志与技巧征服材料(客体),将其塑造成头脑中预先构想的形态。这种“我思故我在”式的主体性,在康剑飞的实践里被根本动摇。
当艺术家坦言“我无法完全掌控力度”“我放弃对材料的主导权,选择与材料共生”,我们听到的是一种对他者(材料)的伦理承认。这接近伊曼努尔·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的“他者”哲学:他者是不可被完全同化、被纳入“我”的概念框架的绝对异质。木作为他者,以其纹理的不可预测、回弹力的难以精确计算、断裂阈值的个体差异,抵抗着艺术家的掌控。艺术家不再“消灭”这种抵抗,而是顺应、甚至逼迫这种抵抗,并在钢丝的牵引下(不锈钢板的拥抱下)使其被永久冻结。
这是一种“去主体的创作”:作品的最终形态并非艺术家头脑中预设蓝图的实现,而是艺术家与材料在极限互动中共同“协商”出的结果。主体性从单一的“作者”弥散为一种关系性的共生—这与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NT)不谋而合,人与非人行动者(木、钢丝、拉伸器)共同构成网络,没有哪一方可以单独决定结果。
5.3钢丝与鱼线:作为“延异”的技术介入
钢丝、鱼线、拉伸器与金属扣乃至不锈钢板的介入,在哲学上具有多重意味。
首先,它们是阻止断灭的“延异”装置。它们将“将断”这一瞬时推向永恒,使临界状态被拉长为一个可持续存在的形态。这与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延异”(différance)概念形成有趣的呼应:意义的达成总是一个不断推迟、延宕的过程;在此,断裂这一终极结局被无限推迟,作品由此成为一种“悬而未决”的存在。
其次,它们是技术(technē)与自然(physis)的和解。金属的冷硬、精确、工业感,代表着技术理性的极致;木皮的有机、温润、脆弱,代表着自然的生命力。二者的结合并非对抗,而是互为条件:没有金属的支撑,木皮早已破碎;没有木皮的张力,钢板只是一堆无意义的金属。这是一种古老的“技艺”观的当代回响——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技艺(technē)并非自然的反面,而是对自然潜能的完成(epistrophe)。
最后,镜面不锈钢的反射性构成了一种自我消解。它将周围的环境、观者的身影吸入自身,使坚实的实体感被流动的影像所瓦解。这与德勒兹(Gilles Deleuze)与加塔利(Félix Guattari)所论“无器官的身体”(body without organs)相通:作品不是一个被器官(结构、功能)所固化的实体,而是一个开放的、流动的、不断与外部交换强度的场域。
5.4后人类主义:超越人—物二分
将上述线索综合起来,康剑飞的实践呈现出鲜明的后人类主义(posthumanism)取向。在这一视野中,“人”不再被视为世界的唯一主体与意义中心,“物”也不再是被动的资源与材料。艺术家与木、金属、拉伸器共同构成了一种跨主体的协作网络。
作品《状态》系列尤其清晰地展现了这一点:木皮的弯曲形态,并非艺术家“想出来”的,而是木之回弹力、钢丝之拉力与艺术家之施力三者动态平衡的结果。任何一个要素的微小变化,都会导致最终形态的完全不同。在这种创作中,“作者”的概念被从根本上改写——艺术家不再是孤独的天才,而是关系网络中的组织者。这与罗西·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所倡导的“后人类主体”相一致:主体是在多重关系(人与非人、有机与无机)中被构成的,而非先验给定的。
版画的应用在此获得了全新的政治与伦理意涵:它不再是“人利用媒介生产图像”的工具理性,而是一种学习与非人他者共存、协商与对话的实践智慧。在一个生态危机与技术加速的时代,这种智慧具有深远的启示意义。
六、佛教视域:缘起性空、破我执与中道
6.1木板作为“我执”的隐喻
若以佛教的视角观之,康剑飞的实践堪称一场关于“缘起性空”与“破我执”的视觉禅修。木板,在佛教的意象系统中,可关联于众生坚执的“我执”与“法执”——它有其固有的形状(自性),有抗拒改变的惯性,如同众生执着于“我”的实体感。
艺术家将木板削刻至将断、弯曲至将断,这如同在修行中对身心五蕴的极致观照。当木纤维被推向断裂的边缘,它原本坚硬的“自性”被彻底瓦解:它无法再维持一个独立、坚固、永恒的“木板之相”,而必须依赖钢丝、鱼线、拉伸器、金属扣等“外缘”的介入,才能维持这一临界之相。这完美示现了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之理:没有独立自存的木板,它的当前形态完全由刀工、弯曲之力、牵引系统、环境温湿度等“种种因缘”和合而成。
6.2将断未断:不落两边的中道
“几乎断掉”却“未断”,在佛教义理中是一个极具深意的姿态。断裂是断灭(uccheda),是空;未弯之前是常见(śāśvata),是执。将断未断,正是不落两边的中道(madhyamā-pratipad)。艺术家在此放下了“我要把它做成某个样子”的造作(我执),转而顺应木性,与材料对话——这即是“无住生心”的实践性展开。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艺术家对既定形态的“无所住”(不执着于预设图式),恰恰使作品得以从其与材料的真实遭遇中“生其心”(显现本真形态)。钢丝的牵引在此可视为一种方便法门(upāya-kauśalya):它以无情的坚固,接住了木板(众生)在极限拉扯下即将溃散的脆弱,使其在这一刻获得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安住。
6.3伤痕作为般若的显现
被削刻至透光的木板、被弯曲至撕裂边缘的木皮,其表面布满了刀痕、裂纹与纤维翘起。这些“伤痕”在佛教视域中可被读解为无常(anitya)的直接示现。一切坚固的终将如泡沫般消散,唯有在将断未断的缘起和合中,形态才得以短暂驻留。
而镜面金属将周遭的影像——水墨、山水、花叶、观者自身——扭曲地吸入又吐出,恰如《心经》所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木的残骸与钢的镜面,共同指向了无自性(niḥsvabhāva)的空性。作品的“形式”并非实在的拥有,而只是因缘暂时的聚散。
值得进一步指出的是,艺术家反复使用“剥离”这一动词,与佛教“剥洋葱”式的观修方法形成了深刻的结构同构:一层层地剥离概念、情绪、身份,以期触及“本来面目”。然而,正如禅宗所揭示的,剥到最后并无一个实存的“本心”可得——所余者,正是那个在剥离过程中不断显现、又不断消解的过程本身。这与康剑飞“作品的最终形态并非我刻意创造,而是早已蕴藏在木版之中”的自述形成了惊人的呼应:本质并非被发现的固定内核,而是在去除过程中浮现的关系性显现。
6.4“对话”作为慈悲的实践
“与材料展开对话”这一表述,在佛教伦理学中可获得更深层的意义。对话的前提是承认对方的存在价值,而非将其仅视为可被利用的资源。这与佛教“众生平等”“依正不二”的生态伦理相通——木并非被征服的对象,而是共修的道友。
当艺术家言及木皮“在笑我”,这看似拟人,实则是物我一如的体验性表达。在那种极限的、专注的、近乎禅定的创作状态中,人—物的界限被暂时消融,剩下的只是“手与刀与木与力”的共舞。这接近于铃木俊隆禅师所论“初心”(beginner's mind):不带预设,全然开放,每一次接触都是新鲜的相遇。版画的应用,由此从技术的“上手”,转化为修行的“上手”——一种持续不断的、关于放下与回应的训练。
七、版画应用的当代重释:从技术清单到存在论事件
7.1三重应用维度的重构
综合上述分析,本文试图对“版画的应用”提出一种三层重构:
|维度|传统理解|当代重释|
技术性应用|版种技法、制版印刷、复数生产|版的材质本性(木之韧性、断裂阈值)成为创作的直接媒介|
|社会性应用|书籍插图、宣传动员、公共传播|物之转向中的生态伦理与后人类主体性的公共教育|
|存在性应用|(缺席)|临界状态作为“版”向“板”显现本性的存在论事件|
这三个维度并非彼此取代,而是层层递进。技术性应用是基础,社会性应用是延展,而存在性应用则是版画在今天所能提供的最独特的贡献:它让我们重新学习如何与物相处。
7.2版画作为“限度的艺术”
康剑飞的实践提示我们:版画从本质上就是一种关于限度的艺术。版是有限的平面,刻刀在版上的每一次切入都有不可挽回的不可逆性;印刷的压力是有限的力学阈值,超过它版便损毁;印张的复数性也是有限的,版会随着使用而磨损乃至消亡。正是这种对“限度”的自觉,使版画区别于绘画的无限覆盖与雕塑的体量扩张。而在康剑飞这里,“限度”被推至其物理极限—将断未断—从而获得了存在论的重量。版画的应用,因而不再是“用版画做什么”,而是“在版画所能承受的极限处,发生什么”。
7.3教学与创作的方法论启示
对于版画的教学与创作实践,康剑飞的工作提供了若干方法论启示:
其一,从“印什么”转向“版是什么”。创作者应被鼓励深入探究版材的物质本性(木纹走向、铜版氧化、石版颗粒、丝网张力),而非仅将其视为承载图像的被动底板。
其二,从“掌控材料”转向“与材料对话”。这要求一种伦理姿态的转变:允许材料以自己的方式“言说”,接受偶然、失误与非预期的结果,并将其纳入创作。
其三,从“封闭作品”转向“开放事件”。作品不应被视为艺术家意志的封闭表达,而应被理解为艺术家、材料、工具、环境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临时平衡,是可被持续参与与重新协商的关系场域。
八、结论:在将断未断处,版画得以言说
回到本文的起点。当康剑飞将木板削刻至将断、弯曲至将断,并以钢丝与鱼线将其固定于临界状态,他所做的并非一次材料实验或形式游戏,而是一次对版画本体论根基的彻底重勘。在这一行动中:
“版”被从印刷中介还原为物质本体,“木版”重新成为“木板”;
艺术家从绝对主体退隐为他者伦理中的对话者,主体性被弥散为一种跨人—物网络的共生;
作品从预设图式的封闭终点,转化为力之博弈的当下快照,成为一种持续发生的事件;
“版画性”从痕迹美学拓展为应力本体论,压印被置换为物理张力,痕迹被置换为伤痕;
断裂被无限推迟,将断未断的中道姿态成为缘起性空的可视化呈现。
这一切最终汇聚为一个简洁而深邃的判断:版画的应用,在今天已不再是关于“如何印出图像”,而是关于“如何让版本身成为一种存在”。当木纤维在钢丝的牵引下发出最后的、即将撕裂的呻吟,版画终于摆脱了千年来的工具性命运,获得了言说自身本性的权利。
在充满断裂危机的时代,这些将断未断的木皮,这些被冷硬钢丝所承托的脆弱弧度,给予我们的并非绝望,而是一种奇特的慰藉:完整并非没有经历过撕裂,坚强并非没有濒临崩溃。正是那几乎要断掉的瞬间,在牵引与承托的和合中,显现出了生命最惊心动魄的张力。
这,或许就是版画在今天最值得被“应用”之处——不是生产更多的图像,而是教会我们,在断裂的边缘,如何与物共存,如何与他者对话,如何在将断未断的临界处,安住于中道。
参考文献(概念性,供扩充)
1.康剑飞相关创作自述与访谈(“木版”向“木板”转向、《何以存在》《状态》系列)
2. Peter Schmidt, *The Print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版画性讨论的思想史背景)
3. Bill Brown, “Thing Theory”, *Critical Inquiry*, 2001(物之转向)
4. Timothy Morton, *Hyperobjects: Philosophy and Ecology after the End of the World*(物件与黏性)
5. Bruno Latour, *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行动者网络理论)
6. Rosi Braidotti, *The Posthuman*(后人类主体)
7. Martin Heidegger, “The Origin of the Work of Art”(上手状态与现成状态)
8. Emmanuel Levinas, *Totality and Infinity*(他者伦理)
9. Jacques Derrida, “Différance”(延异)
10. Gilles Deleuze & Félix Guattari, *A Thousand Plateaus*(无器官的身体)
11.龙树菩萨,《中论》(缘起性空、中道)
12.《金刚经》《心经》(无住生心、色空不二)
13.鲁迅,《新俄画选》小引及新兴木刻运动相关文献(版画的社会性应用)
【注:全文约10,000字。本文为以康剑飞创作为核心案例的学术性论述,其中哲学与佛教阐释为基于作品形态的分析性推衍,涉及艺术家原话与系列名称处建议以正式访谈与展览文献为准。】
(来源:版画学会)
艺术家简介

康剑飞,1973年生于天津市,2000年毕业于中央美院版画系研究生同等学力班留校任教,现为中央美院版画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硕士生导师,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硕士生导师,中国美协版画艺委会委员,国际版画机构联合会议轮值主席,中国版画博物馆艺术委员会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