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三月末，我总会客居扬州，彼时整座城池仿佛都浸在粉色的花雾里。
大明寺外那条樱花大道又到了最热闹的时辰，枝头攒动的浅绯色繁花像是天上落下的霞帔，被春风撩得簌簌作响。
樱花大道上，鉴真铜像伫立在花海深处，身着青衫、脚穿芒鞋的僧人手托莲花，目光穿透重重樱雪望向东方。
客居者们踩着簌簌落英，年年聚向花海深处的鉴真铜像。铜像的目光穿透一千两百年的春雪，仍望向东方——那是鉴真当年东渡的方向。
遥想公元743年的那个早春，扬州港的晨雾也该混着樱花香吧？当日本奈良的使者第七次叩响大明寺山门，他依旧将褪色的袈裟理得齐整，携着经卷、药草与盛唐的月光再度启程。
鉴真接过日本僧侣捧着的火红袈裟，袈裟上面绣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六渡沧海，飓风撕碎五艘帆船，暗礁吞噬三十六条性命，当惊涛最终将他送至奈良，失明的双目反倒让心灯愈发明亮——唐招提寺的基石之中，至今还嵌着从扬州运去的夯土。
2019年暮春时节，我们第一次踏上日本土地，特意来到奈良唐招提寺，金堂的晚樱落在经幢上。
我站在主殿前，遐想着千年前那个春深似海的清晨，扬州港的栈桥是否也飘着这样的飞花？六次东渡，惊涛骇浪卷走三十余条性命，暗礁撞碎第五艘海船时，大师的双眼已然陷入永夜。
眼前寺庙里身着绛红袈裟的僧侣轻扫石阶，据说开山堂前的琼花还是鉴真手植。
我凝视干漆坐像低垂的眉眼，忽然懂得大明寺铜像衣褶间为何总凝着晨露：那该是故国的春潮，在石雕的沟壑里涨落了十二个世纪。
归国后的数个花季，我都会来到扬州鉴真大道观赏樱花，总能看见孩童绕着铜像追逐嬉戏。
他们发梢的樱瓣与唐招提寺的落英同色，稚嫩掌心托着的，恰是当年随船东渡的蚕种、药草与雕版。
风起时，漫天花雨掠过风月同天碑，有些跌进鉴真托着的铜钵——原来隔海相望的樱花，终归同出一条根系。
暮色漫上樱花大道时，几名孩童正绕着铜像追逐嬉闹。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恍若当年跟随鉴真远渡的工匠与画师。
风又起，纷纷扬扬的落花掠过僧人石青色的衣袂，有几瓣沾在镌刻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基座上。这漫天花雨，究竟是从长安飘往奈良，还是从平成年代溯回盛唐？
扬州民众对鉴真大师怀有深切情感，每到樱花盛放时节，众人皆以各自方式缅怀这位凭着坚韧意志弘扬佛法的先贤。
有感于此，以诗为证：
《谒鉴真像》
袈裟渡海尘，佛光破迷津。
舟楫埋浪雪，潮音养慧根。
一衣带水碧，千载往来春。
欲问唐时月，犹照两樱唇。
（文/马悦英，文章为2025年旅居扬州樱花盛开时节纪实游记，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来源：茶马古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