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画院是新中国成立最早、规模最大的专业画院，一直致力于艺术人才的培养。历经几代人薪火相传，依托雄厚的画家资源，以画家工作室为主，建立了独特的师徒相授的教学模式。多年来，北京画院研修班为全国各地培养了众多优秀的艺术人才。《北京画院精品艺术课》通过直播形式，让大众对北京画院工作室的教学有更加直观深入的了解。本期走进艺术家白羽平的工作室，聆听他关于油画风景写生与创作的思考。
——编者按
风景画创作并非对自然景观的复刻，而是围绕意境、情绪与精神气息展开的诗意建构。它关注的，不只是看到了什么，更在于如何感受与转化。尤其在当代语境下，面对东西方艺术语言的相互碰撞与交汇，如何借助油画这一媒介去表现中国意境，实现真正的“本土化”表达，是当代创作者需要思考的课题。
作为长期从事油画创作的艺术家，白羽平提出“画风景即写诗”，在实践中，他不断吸收中国山水画的审美经验，将油画材料与东方意境相结合，形成了兼具书写性与结构意识的绘画语言。在创作中，他强调意境的生成与情绪的表达，通过对画面结构的反复调整与重组，使画面在具象与抽象之间保持张力，并呈现出有节奏感与生发性的视觉效果。
本次课程以风景画创作为切入点，围绕意境建构、写生转化以及中国画经验的借鉴展开系统讲解。结合具体创作案例，分析画面在解构与重组过程中的生成方式，探讨色彩、构图与笔触的主观处理，并进一步理解“目识心记、手绘心摹”在当代油画中的现实意义。通过实践与讲解，引导学习者超越对自然的被动描摹，逐步建立起主动的审美判断，并在不断实践中形成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
师生对谈内容
（根据课堂中师生对谈内容整理）
学生：创作是一个不断调整、重组的过程。从面对自然景观到最后形成一幅作品，您是如何完成这种从感知到语言重构的？在这个过程中，会有即兴生成的内容吗？
白羽平：艺术没有一个固定标准。所谓解构和重组，要根据创作的需要和画面具体情况来决定。每次作画前，我心里都会有一个大致的结构关系，但在实际操作中，常会发现某些地方不太合适，这就需要在重组的过程中不断调整与完善。
我理解的“重组”，不是先完全规划好构图再按部就班完成，而是在创作过程中不断增加和调整。它是一个不断变化、不断生成的过程，没有固定模式。
中国画强调“生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在画的过程中一点点自然生长出来。第一笔带出第二笔、第三笔，笔墨关系不断生发出新的结构关系。油画创作也是如此。许多细节并非预设，而是逐步生发。
经验很重要。绘画往往只差一点点，画面感觉就会不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种分寸感，需要长期的实践积累。
白羽平《古村》
120×170cm 2022年
学生：在创作中，我们应该如何处理具象与抽象之间的关系？
白羽平：绘画中许多重要的部分其实是抽象的，这些部分更放松、更有意味，会让具象和抽象在画面中更自然地融合。
中国画很多时候是在一个抽象的环境中，用少量具体的物象去提示画面。关键不在于把山画得多像山，把树画得多像树，而在于如何通过局部提示、冷暖变化、薄厚关系、虚实对比，建立起整体结构，让具象与抽象的物象巧妙且自然地结合在一起。
如果每个物象都画得太肯定，画面容易失去想象空间。风景创作时，脑中要有一个整体的气氛和结构关系，不能先把轮廓固定，要在创作的过程中不断变化、不断生发。如果一开始就把一切都设计好，后面按部就班地重复，就失去了主观性，容易失去最鲜活、最灵动的东西。
白羽平《冬雪》
100×80cm 2023年
白羽平《冬雪》
120×200cm 2020年
学生：主动性如何具体落实到色彩、构图和笔触中？如何避免停留在写生和描摹的层面？
白羽平：主动表现首先是认识问题，其次是在创作的过程中要发挥个人的创造力和个性。写生不是简单复制对象，而是发自内心去感受、去体会，把眼前的一切当成有生命的东西去描写、去表现。主动和被动的区别在于，主动是根据个人的感受和画面需要，对物象进行归纳和转化。比如在色彩上，我会主动归纳整体的色调关系，而非完全忠实于自然。例如，天空不画成蓝色，树不画成绿色，而是将画面统一在一种色调里。
笔触也是如此。例如山体裸露的土层和地表肌理，不必写实描摹，可以用不同的笔触、不同的肌理语言表现。山的形状和结构关系也是如此，要根据画面需要重新概括、重新组织，这都属于主动归纳。
主动是建立在认识上，要认识到绘画不是复制对象，而是转化对象，才可能真正发挥自己的主动性和创造力，打破过去依赖固定画法的观念，突出个性，从而形成个人风格。
白羽平《福建宁德写生》
120×140cm 2025年
白羽平《云南写生之十》
120×140cm 2026年
学生：在学习阶段，是否需要有意识地突破传统写生中对自然色的依赖？
白羽平：颜色为画面情绪服务，是传达情绪的一种媒介。过分关注自然色，往往会破坏画面的整体感受。我们学习油画，大多是从写生出发，强调观察自然中的颜色关系、冷暖变化，这种训练很重要，但如果始终停留在这个层面，就容易只看到颜色本身，而忽略了画面真正需要表达的情绪和意境。
我认为，学生在具备一定基础之后，应该有意识地做出转化。不是放弃色彩规律，而是在掌握规律的基础上，适当弱化对自然色的依赖，把更多注意力放在整体色调和画面情绪上，直奔画面主题。比如蓝天、白云、绿草地，如果只是照着自然去画，更像一张习作，只有当你把写生当作创作来处理时，色彩才会真正进入表达层面。在这个过程中，归纳非常重要。颜色不能太花、太碎，否则会破坏画面的情绪。色彩要服从整体气氛，服务于画面的意境。
构图和物象的关系也需要主观处理。自然中的景物位置未必完全适合画面结构，可以在创作中根据整体需要进行调整。自然很复杂，我们要做的是从自然中提取自己需要的信息，并通过主观处理、主观安排和主观塑造，把它转化到作品中。
白羽平《云南普洱写生之二》
120×140cm 2026年
学生：我们可以通过哪些方式调整构图和视角，让画面更有新鲜感和个性？
白羽平：在创作和写生的过程中，大家可以先找不正常的构图。改变视角，从平视转向仰视或俯视；或者打破完整景观的常规处理，只截取局部，甚至通过大面积留白来重组空间。这样可以在形式上有所变化，让作品获得新的视觉经验和更鲜明的个性，才可能从众多作品中脱颖而出。
无论是人物、风景还是静物，视角一旦变化，画面的关系就会发生变化，作品也会随之产生新鲜感。可以向西方大师学习，将这些经验逐渐转化为自己的语言，慢慢建立起自己对绘画的一种认识。
白羽平《山雨》
100×80cm 2022年
学生：西方风景画创作与中国传统山水画之间有哪些深层联系？在审美取向上有哪些方面值得借鉴？
白羽平：风景画与山水画都在传达个人的情绪，但审美取向不同。中国古代山水画中，常常在大山大水之间安置一个极小的人物，或下棋、或听涛、或抚琴，那种画面不是单纯描写自然，而是一种理想境界。
西方风景画通常有明确的地平线，天与地被区分开来，山、建筑、树木、城市都要进入一个透视系统，最终指向视平线。中国画则不同，没有明确的地平线。像敦煌壁画中的空间处理，也不会简单消失在一个透视焦点里。
我的画也吸收了不少这样的观念。比如尽量弱化明确的地平线，不把自然景物简单切分成“上面一块、下面一块”，而是让景物彼此连带、彼此生发。地平线过于明确，画面容易形成机械的上下分割，结构关系会变得单一。中国画是通过云、雾、高低错落等手法实现空间变化。
油画向中国画学习，不是形式上的模仿，而是在审美意识、空间观念和画面气息上吸收它的精神。
比如我在创作中，会特别注意画面中四个角的关系，要有开有合。中国画更讲究气的流动、势的运行，会在某些角落留白，让画面的气息流动起来。如果把角堵死了，视觉上首先就会不舒服，画面也会失去呼吸感。
在处理画面时，我会有意识地在某些地方留白。这种处理方法，是从中国山水画中得到的启发。“画到生时是熟时”，技术熟练之后，容易缺乏绘画性。但更重要的是“熟能生智”，要在熟练中生出判断、生出节制、生出智慧。
白羽平《麻黄梁之八》
140×340cm 2022年
白羽平《版纳》
140×120cm 2024年
学生：您在油画创作之余也会进行水墨创作，这两种不同媒介之间的交替实践，对于您个人艺术语言的形成，以及油画创作，会带来哪些影响？
白羽平：我的作品中包含许多意象性元素，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这是从国画中获得的，包括用笔方式和偶然、不可控的笔墨效果，都要通过亲自实践才能真正理解，需要在宣纸上尝试、感受纸与墨所呈现出的带有抽象意味的效果，其中“不可控制”的部分，往往最有意思、最富有趣味性。将这些体会转化、借鉴到油画语言中。例如国画中的“书写性”，在当代油画创作中同样重要，用笔要放松自然。
当我画在油画创作中感到疲惫时，会画水墨。中国画用笔与书法类似，讲究节奏，停顿。通过这种训练，可以更深入地体会用笔的感觉，并将这种经验转化、运用到自己的油画实践中。例如在处理物象时，不刻画细节，而是通过浓淡变化提示形体。油画的肌理感与毛笔皴擦产生的效果相通，虽然材料不同，但在肌理感和视觉语言上是相一致的。通过皴擦、点染等方式之间不断碰撞、相互补充，生成丰富的表现力。
白羽平水墨人物
学生：您在油画创作中如何理解并体现“书写性”？我们作为学生，平时又该如何去学习和把握这种书写性？
白羽平：书写性强调用笔要放松，在塑造过程中保持书写性，避免将画面“画死”，不要一点点描摹，也不要过度去刻画细节。理解书写性需要回到中国画中去体会。需要注意的是，所谓“写意”，并不是简单地把笔触放大。“写意”的核心在于“意”，是一种意境的表达，用主动性和主观意识地去表达。书写性往往体现在一种关系之中：局部可能抽象，但被纳入整体形象之中时，又形成了相对具体的形象。
白羽平《大汖》
120×180cm 2019年
白羽平《义合》
120×140cm 2020年
学生：其实每位中国画家的骨子里，都有一种“中国人的气质”。在您的创作中，您会刻意去思考和考虑这方面吗？
白羽平：作为中国人，观看世界、感受色彩和理解事物的方式与其他文化背景的人不同。这种差异，可以理解为“文化基因”。比如齐白石用黑墨画虾和墨白菜。我们虽然没有见过墨白菜，但一看就知道画的是白菜，这种视觉与认知的认可，就是文化基因的力量。我们的思维方式与西方也不同，比如西方的建筑强调纵向；中国人看世界，更注重横向布局。这种横向的思维也体现在中国画中，长卷中不同景色、不同气候可以连续呈现。再如赵无极，他在法国生活多年，他的抽象画中仍带有“中国情节”。他的山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山水，但画面中始终带着中国精神，这源于他对中国画的理解。
中国人对景物的感受非常特殊。油画可以向中国画学习。中国画写生强调目识心记、手绘心摹，通过观察与记忆，进行主观、主动的表现，不受自然景色限制。我建议大家，如果学油画，应该多看看中国山水画。
白羽平《寒云》
120×160cm 2020年
白羽平《南洼》
120×170cm 2023年
学生：您认为什么样的画才是高格调、高品位的？
白羽平：画风景画就像写诗一样，不是简单还原自然，也不是照抄自然。好的画关键在于画的品位。有些风景画，看似寥寥几笔，却特别有意境，这可能就是好画。学习绘画关键的第一步是认识“画”，第二步是认识“好画”。绘画真正打动人的，是从画面本身传递出能够触动心灵的力量。品位是认识和观念的问题。大家要多关注品位，多看看画册、多读名画，从中提高自己的审美认知。
白羽平《寒云欲雪》
100×80cm 2009年
白羽平《醉金秋》
180×130cm 2014年
学生：如何在创作中融入东方美学或山水意境？
白羽平：多看经典的中国山水画，同时也要看西方优秀的风景画，把两者结合起来，才能不断提高。即便不画水墨，也必须认识它，用中国画的传统理论去启发和引导油画创作。
油画家与国画家关注的点会有所不同。油画是用材料去表现“中国气息”或“中国情节”，不是简单模仿中国画的笔墨。有人说我画的是素描，有人说是水彩，有人说是水墨，我并不在意。材料只是媒介，最终呈现出来的画面才是核心。大家要大胆尝试，以画面效果和表达为主。
每位艺术家都应该形成自己的风格，有两个问题要思考：一是怎么画，二是画什么。在没有找到自己的语言之前，要思考“怎么画”。当你有了独立的、固定的艺术语言之后，要不断探索什么是你最想表达的内容。
白羽平《山居》
120×170cm 2019年
白羽平《福建写生》
120×140cm 2024年
（来源：北京画院）
画家简介
白羽平，1960年生于山西，满族。1988年毕业于中央民族学院美术系，2004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首届油画高级研修班，北京画院油画创作室原主任。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一级美术师。中国油画学会理事。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壁画委员会委员，东亿美术馆馆长，同道画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