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村旅行写生时期的赵望云先生
“黄河如带,五岳俱朝”的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其特有的自然与朴实,独能涵养燕赵之士的血气、执着与刚毅。故此有人说:“正宗的燕赵人是血气方刚的‘自然之子’。”自称“乡间人”的燕赵之士赵望云先生就是这么一位内蕴血气的自然之子。只不过这位燕赵名士的一生,虽未荐血气于战刀,却怀着文化人的使命,以画笔作投枪,为二十世纪中国画坛开拓了一片全新的疆域。故此,叶浅予先生称誉赵望云先生是“中国画革新的闯将”;郭沫若先生则更加肯定地说:“从兹画史中,长留束鹿赵!”
丙午初夏时节,应中国美术馆潘义奎馆长邀请,我前往观瞻“望山河———赵望云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纪念展”。当我静默伫立于展厅细细研读望云大师作品的时候,不由地进入到了历史的沉思之中。
毋庸置疑,赵望云先生是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史上熠熠生辉的艺术大师,他的艺术造诣与卓越贡献,深刻影响着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史的发展进程。他不仅是艺术走向民间潮流的引领者,更是艺术大众化的先驱,被誉为是“平民画家”。同时,他亦是西北艺术的拓荒者,一手创立了声名亘古的“长安画派”,成为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

赵望云先生与李苦禅先生
倘若回望赵望云先生的艺术历程,我想,可以从“农村写生”到“长安画派”,意即从“二十世纪中国画大众化思潮的先驱”和“现代西北山水画的开派宗师”这两个视域给予赵望云先生定位性评价。与此对应的是他的“农村写生”和“长安画派”两个既一脉相承又相分别的艺术生涯阶段及其历史性的艺术贡献。而这其中任何一个阶段的成就,都足以确立他在近现代中国画发展史中开宗立派的地位。虽然现在用传统笔墨表现现实生活早已成为风气,但后来者已不必关心最初从荆莽中开辟这条道路的人;甚或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之后,这位“中国画革新的闯将”被莫名地湮没,但当我们拂去历史的尘埃之后,却突然发觉,“赵望云”的名字,它依然醒目地镌刻在近现代中国画发展史的碑石之上!

赵望云先生与关山月先生
历史是如此的遥远且又真实。肇始于二十世纪初大变革时代的近现代中国画革新运动,继辛亥革命推翻数千年封建帝制之后,试图重塑全民族精神形态的新文化运动与五四运动相继兴起,继而新文学运动、新音乐运动、新戏剧运动和新美术运动共同谱写了一部新时代的交响乐章。以青年人为主体的画家们纷纷起来反叛与旧社会体制同行的陈腐传统,探寻新的艺术发展道路。彼时,借鉴西洋画者已有林风眠、徐悲鸿者;于传统水墨中求新者亦有齐白石、黄宾虹者;改变题材内容,把汽车、飞机和市民生活纳入笔墨宣纸表现范畴者更是有高剑父、陈师曾者,惟有赵望云先生身体力行,以最彻底的实践精神,响应“走出象牙之塔,来到十字街头”、“到民间去”、“普罗文化”等口号,全身心地潜入苦难的农村及社会底层,用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写生方法去描绘当时中国社会的主体——农民。
曾几何时,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中期,赵望云先生怀着“为人生而艺术”的理想,背着纸笔,独自一人从都市返回乡下,终日奔波在田间村头,穿梭于逃荒的难民之中,将农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深重苦难采用写实手法描绘出来并将之赤裸裸地暴露于国人面前。“农村写生”寄托了画家的满腔同情,也与面临内忧外患、国破家亡的广大民众忧国忧民的心情相互共鸣,通过举办展览和《大公报》等新闻媒体持续传播,引起了广泛的社会反响。赵望云先生也以“平民画家”的声名蜚声四海!









赵望云先生农村写生作品5幅
赵望云先生的“农村写生”即是由现实题材、朴素笔调、通俗形式营造的浓厚乡土气息,在符合古典贵族审美的、以雅逸萧散的庄禅情志为审美的传统艺术背景下,犹如身着粗布、浑身泥土气息的农民突然闯入文人世代占据的高雅殿堂,显得是那样地不协调。但这种不协调正标志着中国传统审美观念的转变与拓展。“我画农民,是因为我生在农村,我热爱农村景物,同情劳动生活。”正是这种淳朴的农民情感奠定了赵望云先生的道义精神,由此形成了他老民夫一般朴厚、坚忍、内敛的品格以及审美特质和艺术风格取向。

赵望云先生与冯玉祥将军
在赵望云先生的艺术生涯中,特别需要提及的是,抗日战争期间,赵望云先生在冯玉祥将军的支持下创办《抗战画刊》,带领着一批从敌占区流亡而来的画家,以画笔作刀枪,转战于武汉、长沙、桂林、重庆等地,为抗日宣传作出了突出贡献,此既已成为赵望云先生极为重要的一段生命印痕!
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以在四川与张大千先生交往为契机,赵望云先生开始关注并描绘巴蜀山水,此可视为其重要的艺术转折阶段。然而,巴蜀之秀并不合乎这位北方汉子浓烈的艺术口味,他更倾向于阳刚之美,遂以文化拓荒者的身份从蜀中迁居西安,去到了富有西北气派的崇山峻岭之间,沉浸式体验大西北景物的神奇壮伟。他徜徉在河西走廊,自此选定祁连山与秦陇高原作为自己后半生的艺术基地,挥毫吐纳,成为最早为大西北的崇山峻岭、大戈壁、草原和风土人情传神写照的画家。
现代中国山水画史中以表现大西北的自然山川浑厚壮阔之美的西北画风从此奠立!
北宋画家郭熙曾对中国的自然山川做出“东南之山多奇秀……西北之山多浑厚”的深度解读,可是纵观古今,我们似乎除了可以从唐宋边塞诗里读到“大野几重开雪岭”“青海长云暗雪山”等诗句之外,千百年来,关仝、范宽、许道宁之后,还能找到哪位表现西北阳刚与崇高之美的山水画家或画派呢?可能赵望云先生自己亦未必意识到,他的艺术景行,实是开启了震惊画坛的西北画风!西北山川感动他的那种壮阔之美,后来竟成为“长安画派”的审美基调影响并轰动中国画坛!
上世纪四十年代初,赵望云先生已定居西安,以其超拔的艺术人格和深远的艺术影响力对西北画坛进行着系统性的组建工作,如组织画会(平民画会)、创办艺术期刊(《雍华图文》杂志)、建立美术服务机构(青门美术供应社)、培养弟子(黄胄、方济众、徐庶之等)。他既面向民众,又面向自然,更直面生活,以西北地区的自然景物和民间生活为艺术创作的基础,继续研究探索传统的艺术发展路径,在当地艺术家群体中带来深刻影响!沉寂了十个世纪的长安画坛自此复兴起来!尤为重要的是,一个画派的雏形开始在西北成型;或者说,中国近现代美术发展历史长河中一个新兴画派——长安画派,在这位革新派画家的引领下开启了伟大而又漫长的革命征程,逐渐形成了一个以国画家为主体的强大艺术群体,至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以赵望云、石鲁为领袖的长安画派发展成熟并与广东的岭南画派、南京的新金陵画派形成中国画坛三足鼎立之势。





















































赵望云先生西域风情山水画作品27幅
长安画派重视现实生活和传统精神相结合,探索出一套相应的笔墨技巧,在拥有共同的雄浑壮阔风格的同时,主要成员又各具个性,开创了一种既有鲜明艺术品格,又具有强烈时代感的艺术面貌。
通过系统研究便可发现,赵望云先生早期的人物画是以带有速写意味的笔调直写农民生活,后期的山水画则侧重于描绘有农民劳作其中的山乡景物,这,早已迥异于传统文人逃避现实的“纸上桃源”!赵望云先生非常善于在极为普通的农村景物中发现淳厚朴素的鲜活画面,并淘洗提炼出意味深长隽永的笔墨图式。伴随着赵望云先生的造诣日益深厚,画风基本上每十年一变,境界由此亦步步提升,及至到了晚年,更是炉火纯青,终于迎来中国画家光辉灿烂的艺术黄金时期!然而此时,他已历经“文化大革命”人生逆境,终究不能再回到终身依恋的自然生活中去,于是将毕生在自然之中所得,犹如耕牛反刍一般,重又咀嚼、消化,在“形存江海”“心存魏阙”的追忆与迁想中“神与物游”。同时也在不自知其然而然的状态中,再度升华了前期作品中那种扑面而来的现实感,蜕变出如《深夜行》等作品中那样水晶般的意境,澄澈、静寂、空灵,无法而法,自然天真,已入化境,最终达到中国画“逸”的至高境界。







赵望云先生晚年作品4幅

晚年的赵望云先生
我们不妨再次追寻一下赵望云先生的艺术道路。其艺术起点,在乡土,也在问题意识。启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农村旅行写生”,他首先把目光投向普通而深切的现实:村庄的荒寒,生计的艰辛,劳动者的身影,以及土地本身所承载的时代重量。在这些作品中,人物与环境不再只是传统绘画中的陪衬和程式,而成为具有现实质感与社会内容的存在,亦正是在这里,赵望云先生的中国画创作逐渐从书斋趣味与既有图式中拓展开来,形成一种面向社会、面向人生的新的观察方式。他所建立的,不只是“农村”这一题材的新面貌,更是以人民经验充实笔墨、以生活真实更新图像的重要实践。何况赵望云先生的艺术之于二十世纪中国画,并不只是“长安画派”的重要奠基者,准确地讲,赵望云先生更是将“走向生活”“走向民间”持续转化为绘画实践和方法自觉的代表性艺术家。他由农村写生出发,进而把视野推进到西北山河、社会现场与地方文化的广阔空间,在传统笔墨与现代经验之间,探索出一条既不囿于摹古、亦不简单依附西法的艺术路径,而我想要表达的正是这样一种历史位置:赵望云先生绝非某一地域画史中的单一案例,而是二十世纪中国画现实转向、地域经验重建与精神表达更新进程中值得深入认识的重要艺术家。当“长安”这片地域进入赵望云先生的艺术世界,它便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陕西,而成为一种综合性的文化空间:关中原野的沉厚、秦岭山川的起伏、陕南巴山的清润、古都气象与现实生活的交织,都在此汇入他的笔墨之中。也正是在这一阶段,赵望云先生逐渐完成了个人艺术语言的成熟:既有由写生而来的生动鲜活,又有经长期锤炼后内化于心的形式自觉;既葆有传统山水的诗性旨归,又深植于现实中国的山川经验。“长安画派”的形成,并不只是一个风格标签的确立,而是以赵望云先生为重要源头的一种方法意识的成熟——让传统在地方经验中被重新激活,让山水在时代生活中获得新的表达空间。步入人生晚年的赵望云先生,在经历长期写生、社会观察与山河行旅之后,笔墨才渐趋洗练,心境亦更加臻于高逸。而那些看似平淡的村舍、溪山、林泉与幽径,早已不只是眼前之景,它更是胸中丘壑、精神世界与生命感悟的沉淀!在这一时期,赵望云先生并未离开现实,而是在与现实长期相互印证之后,将山川转化为更为内在的心灵图景。简洁的水墨、含蓄的设色、松弛而精到的经营,使作品呈现出返璞归真的气息,这也更加显现出一位艺术大师在生命晚境对家园、宁静与归处的深切体认,这,绝不是退隐式的抽离,而是在历尽山河之后,对中国画精神世界所作出的更为纯粹的呈现与表达。
赵望云先生,中国美术史上一个绝响的名字;赵望云先生,中国美术发展高峰之路中一座不朽的丰碑!“望之若云”、“仰之为碑”,赵望云先生足堪开宗立派的艺术大师!
值此赵望云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之际,援引拙笔,是为久远的怀想与纪念。

赵望云先生影像
(文/赵景宇,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北京陈少梅艺术研究会会长 丙午清秋于京华再记,图片及作品资料由赵望云先生家属提供)
艺术家简介

赵望云(1906—1977)河北省束鹿县人。曾任西北军政委员会文化部文物处处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常务理事,陕西美术家协会首任主席,陕西省文化局副局长,陕西省人大代表,陕西省政协委员等。
赵望云先生是我国二十世纪中国画由古典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型早期阶段涌现出来的杰出革新派画家。他在“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感召下,积极提倡新国画运动,以大量表现劳动民众生活的农村写生和国画创作,开艺术之新风,体现了高尚的道义精神,开创了一条中国画反映社会现实生活的艺术道路。成为中国画革新的闯将和二十世纪艺术大众化思潮的先驱。
抗日战争时期,他创办《抗战画刊》,团结广大美术家,以画笔做刀枪,积极宣传抗日,体现了极大的爱国热忱。1942年起定居西安,进一步精研传统技法,与西北自然风貌及多民族人文风情相融合,探索并开创西北新画风,形成了雄浑博大,自然质朴的艺术风格。同时,他组建画会、创办刊物、开设美术社、组织画展,并培养了享誉当代画坛的黄胄、方济众、徐庶之等著名国画家,成为大西北美术的开拓者,他的艺术理念及实践精神极大地影响了以他为核心的西北画坛。
新中国建立初期,百废待兴,肩负西北文物行政领导重任的赵望云先生,以中国文化人的高度责任感,完成了敦煌接收及炳灵寺、麦积山、西安碑林、半坡等诸多西北文物的保护、发掘、建馆等意义深远的工作,被文物界尊称为:“西北文物事业的奠基人”。同时,他团结当地画家,继续沿着“深入生活,弘扬传统”之路,积极进行艺术创作,足迹踏遍三秦大地、河西走廊和祁连山城,以苍厚、朴茂之笔强烈地表现了独特的西北风韵和时代精神,创造出崭新的中国画表现语言,以“农村写生”精神,赋予传统新的灵魂,成为“长安画派”的奠基者和创始人。
赵望云先生一生立志创新,数度变法。他早年的作品泼辣、质朴,中年呈现出诗化、音乐化的特征,晚年更强化主观情意抒写,将本色、理想、魂魄化入老辣、拙厚之笔墨,意境新奇,形的松散化与神的内敛化,到达炉火纯青的艺术化境。
赵望云先生以开创中国画直面生活的艺术道路及对于长安画派的奠基性和开创性的贡献,确立了他在近现代中国画发展史中开宗立派的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