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视界网报道 当泰康儒园荷塘的风又一次吹开满池清韵,李百钧笔下的荷花,终于开成了自己的模样。

十月的云间美术馆,六十余幅水彩荷花次第铺展。春的浅紫初萌,似少女抬眼,带着未经世事的清亮;夏的翠盖临风,花叶相叠,漫出满纸生机;秋的金边凝露,绿丛里晕开赭黄,是沉淀过后的温厚;冬的傲骨擎雪,茎干挺立,叶脉如筋骨般分明,纵风霜侵凌也兀自挺拔。一场“百钧百荷——李百钧四季荷花水彩画作品展”,铺开的不只是四时荷韵,更是一位在艺途深耕多年的艺术家,走过民间烟火、时代浪潮与创作沉淀之后,留给笔墨的答案。

我们总在说艺术的传统与当代、笔墨与心源,这些词有时像坐标,有时像牢笼。而在李百钧这里,答案从来不在概念里,而在漫长的行走与落笔里:从炕头剪纸的民间启蒙,到麦浪里生长的新年画;从鲁西南织机上的文脉抢救,到荷塘边朝暮静观的创作沉淀,路走了多远,笔墨就走了多远。所谓“笔墨随时代”,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活成了艺术的河床。
心源起:民间烟火里的艺术初心
艺术最早的启蒙,从来不是画谱里的线条,是炕头边唱着歌谣落下的剪刀。
李百钧的艺术起点,始于母亲的剪纸。母亲是方圆四十里有名的民间艺人,一手针线、一把剪刀养活了一大家人。几位姨母的嫁妆,全是母亲亲手绣制;年关将近的炕头上,她一边唱着《小老鼠上灯台》,一边剪刀起落,灯台的轮廓、滚下来的老鼠姿态各异,全从心里流出来,不用打半分草稿。“要心里出”,母亲这句朴素的话,成了李百钧一辈子的艺术信条。

李百钧母亲的绣品
少时母亲让她剪“鱼”的窗花,她拿笔在纸上打草稿,结果剪出的鱼鳞连不起来,一片片往下掉。那一瞬间她忽然懂了:艺术不是笔下的功夫,是日子里的功夫。长年累月的观察、生活里的浸泡,才能让形象长在心里,落剪时才能浑然天成。这份来自民间的智慧,比任何画谱都更早地刻进了她的艺术生命里。

1959年济南柴油机厂炼铁车间写生作品


1959年山东艺专小红楼写生作品
早年考入山东艺术专科学校装饰绘画专业,是她艺术道路的正式起点。老师杨力一句“出身没法选择,道路可以选择”“迎着太阳往前看”,成了她求学时最沉的底气。她提着小画箱走遍山阴的清晨麦田,画遍集市里的行人与傍晚的晚霞,每周规定的七张速写,她永远超额完成。在校期间文化课专业课全优,不是因为比别人聪慧,是她知道,笔下的每一根线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路。

1963年毕业作品《白马红仙女》插图二


1978年作品《燕子姑娘》
真正让她理解“艺术为何”的,是泥土里的创作。卧虎山水库兴修水利的日子,李振才老师带着学生们白天砸矿石、修堤坝,晚上用蜡板刻宣传画,一夜印出几十张,贴满水库工地。她第一次知道,年画不只是灶王爷与门神,它可以长在劳动里,活在烟火中,可以给疲惫的人带去力量。装饰绘画的训练也让她明白:艺术从不只是有感而发的抒情,更有章法,有提炼,有对生活的重构与升华。这份“从生活中来、到生活中去”的信念,从此贯穿了她的整个创作生涯。
笔墨行:随时代生长的守与传
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标本,是跟着时代一起呼吸、一起生长的生命。

1964年作品《芒种时节》
毕业后深耕新年画创作的那些年,李百钧把这份信念画进了麦浪里。《芒种时节》的诞生,始于黄河滩区成片的麦田——风一吹,麦浪像海浪一样起伏,那瞬间的震撼让她执意要把这种感觉画下来。最初的稿子把妇女的裤腿画得很宽,像随风起舞,老乡看了笑说“这不像是割麦子的”。她便住到生产队长李秀娥家里,朝暮跟着妇女们下地,看她们弯腰的弧度、握镰刀的手势,看阳光洒在麦芒上的颜色,一遍遍修改形象与色调。

1964年《芒种时节》写生稿(三)


1964年《芒种时节》写生稿(四)
她没有沿用传统年画大红大绿的程式,而是用黄色渐变铺展麦浪,把装饰绘画的归纳手法与生活里的真实感受融在一起。阳光下的色彩是融合的,不是割裂的;劳动的美是质朴的,不是夸张的。这幅带着麦香与温度的作品,最终入选全国美展,远赴日本、美国展出,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成为山东新年画的经典。它印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好的艺术,从来不是对传统的模仿,是传统的根扎进当下的生活,长出的新枝桠。

20世纪80年代李百钧与包花技艺能手王秀娥合影
回到山东艺术学院任教后,她把这份“随时代而生”的理念,带进了整个学科建设里。作为学校唯一一届装饰绘画专业的毕业生,她深知绘画与设计本是同根:绘画养精神,设计应世用。筹建设计系的那些年,她顶着压力把民间美术、年画、鲁锦研究全搬进课堂,不教空洞的理论,领着学生寒冬腊月扎进鲁西南的盐碱地,看老织女织布,在传统纹样的基础上做现代设计。学生的毕业创作是鲁锦壁挂,课堂直接开在田野的织机旁。

明代鲁锦纹样“老朝廷”


民国时期鲁锦纹样条子布
最沉的担子,是鲁锦的抢救与活化。数十年间,她十余次深入鲁西南乡村,走过二十多个村子,采访上千名纺织女工。她带着新床单走村串户,换老人家压箱底的旧布样,从明代的“老朝廷”经典纹样,到清代做褥面的条子布,再到民国的提花锦,一点点拼起鲁锦的完整脉络。她考证出鲁锦是明代丝织技艺与棉花种植结合的产物,填补了中国民间织锦史的空白,但她更清楚:只把它锁进博物馆,不算真正的保护。
“传统要活下来,就得走进现代生活。”北京办展时,她把展览主题定为“鲁锦与现代生活”,前半厅展传统纹样,后半厅展文创产品——包袋、服饰、鞋帽,全是鲁锦工艺做的现代设计。后来广交会上,仅鲁锦包袋一次就订货三十万件,盐碱地里的老手艺,真的走进了千家万户的日常生活。

1987年加拿大国际发展署项目成果部分作品
在李百钧这里,“笔墨随时代”从来不是对传统的背叛,恰恰是对传统最好的守护。就像当年母亲的剪纸为了装点日子,后来的年画为了记录时代,今天的鲁锦为了融入生活。艺术的根永远扎在生活的土壤里,土沃了,根才深,脉才传得久。
荷风归:四季里的人生镜像
如果说之前的艺术是向外走,走向时代,走向田野,走向更广阔的社会;那么如今的四季荷花系列水彩画作品,便是向内走,走回内心,走回生命,走回最本真的精神世界。

泰康儒园的那方荷塘,她朝夕驻足,晴雨皆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积累了三百余幅速写,最终落成六十余幅水彩荷花。为什么她偏偏将目光长久停驻在荷花上?因为荷不只是文人笔下的千年意象,也是她照见自己的一面镜子。
荷的文脉,从《诗经》里的先民崇拜开始,屈原以荷喻高洁人格,曹植以荷写清雅风骨,周敦颐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把荷升华为君子立身的精神圭臬。李百钧最爱两段话:一是周敦颐《爱莲说》中的“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讲做人要正,行事要直,心正了,艺术才有根;二是李叔同写荷的“一生清绝耐秋霜”,讲风华褪去,筋骨犹在,精神的力量从不随岁月凋零。这两种品格,既是她画荷的追求,也是她创作始终的底色。
四季荷态,恰如四季人生。

李百钧 百钧百荷002 31cm×41cm 2025


李百钧 百钧百荷051 57cm×78cm 2026
春荷初萌,浅紫色的花苞刚浮出水面,带着怯生生的清亮,像人年少时对世界的好奇与欣喜,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

李百钧 百钧百荷056 57cm×78cm 2026


李百钧 百钧百荷057 57cm×78cm 2026
夏荷盛放,层层叠叠的叶子铺展开,花与叶相互掩映,漫出满纸生机,像人盛年时投身事业的繁茂,热烈又笃定。

李百钧 百钧百荷017 31cm×41cm 2025


李百钧 百钧百荷021 31cm×41cm 2025
秋荷渐染,叶子从边缘开始晕出赭黄与咖啡褐,叶脉却愈发清晰,那是收获过后的沉淀,褪去了张扬,多了温厚的分量。
最动人是冬荷。儒园落雪的日子,李百钧久久立在塘边,在创作笔记里写下:“我久久凝望雪中冬荷,领悟败落与再生之间的生命玄机。生命的成熟与衰老是轮回的,人们老去的生命也像冬荷般昂扬与从容。人们在生命最后的守望,也一定会有一种别样的壮美。” 风雪里,茎干依旧挺直,叶脉像筋骨一样根根分明,叶子虽已枯卷,力量却还在。

李百钧 百钧百荷028 31cm×41cm 2025


李百钧 百钧百荷026 31cm×41cm 2025
当画笔落向冬荷,她画的不是衰败,而是对生命最有张力的艺术形象,是风骨与时光的完美写照。李百钧画雪中芭蕾,画荷茎在风里的飘动感,更画那份 “任你风吹浪打,我自闲庭信步” 的定力。别人画荷多画盛夏盛放,她偏要画秋冬的风骨——因为她知道,走过世事沉淀,外在的风华可以褪去,内在的脊梁不能弯;表面的浮华可以散去,胸中的骨气不能丢。

从早年的国画荷花,到今天的水彩四季,材质的转变从来不是为了刻意求新。她只是觉得,水彩的通透,可以画出叶子从绿到黄到褐的渐变,可以画出叶脉在寒风里的张力,可以画出雪落在荷茎上的轻与重。她把年画的装饰感、国画的写意、工笔的线条全融进了水彩里:墨分五色的道理,变成了色彩的层层晕染;民间美术的明快,变成了画面里的清亮底色。技法从来没有边界,需要它时,它便为精神服务。
过去做加法,学民间,学年画,学设计,做田野,建学科,把艺术的边界越拓越宽;如今做减法,删去繁复的纹样,褪去浓烈的色彩,只留下筋骨与精神。就像她自己说的,前段时间做加法,这段时间要做减法,看看能减到什么程度。艺术到最后,褪去的是雕琢的痕迹,留下的都是人生。
一笔落处,没骨有骨

刘曦林题诗
同窗刘曦林为她的百荷题诗:“荷塘万千擎天盖,没骨有骨气豪迈。最喜冬心清如玉,一尘未染信天籁。”
“没骨有骨”,恰是李百钧创作之路的注脚。她从不固守某一种材质,某一种题材,某一种样式:年画、装饰画、鲁锦设计、水彩荷花,一路在变,可骨子里的东西从来没变——是民间烟火里长出的根脉,是随时代而行的担当,是刻在生命里的正直与坚韧。


李百钧笔记
我们总在讨论传统如何当代,艺术如何创新。李百钧用漫长的创作实践给出了最朴素的答案:不用刻意突围,不用硬贴标签,你就好好生活,好好观察,好好走路。生活走到哪里,笔墨就跟到哪里;生命沉淀成什么样子,作品就长成什么样子。

从踏入山艺校门的青涩时光,到如今百荷盛放的从容笔墨,艺路漫漫,初心未改。那个提着小画箱迎着朝阳出门的身影,依旧在笔墨间笃定前行。变的是创作的题材,是落笔的技法;不变的是心里那股劲,是“迎着太阳往前看”的笃定,是“艺术从心里来”的纯粹。
百钧百荷,百幅荷花,是四季轮回,也是一位艺术家深耕半生的风骨。展厅里的每一笔色彩,每一道叶脉,都在说一件事:最好的艺术,从来不是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当你站在这些荷花面前,看见的不只是四时风物,更是一个人用创作践行的道理——笔墨随时代,风骨藏于心;一笔落下去,万象自生成。而那些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守过的初心,最终都化作了荷叶上的光、叶脉里的力,静静立在那里,等着每一个走过的人,看见自己的四季,自己的人生。

作者/李煐頔
摄像、摄影/姜志程、毕亚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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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简介

李百钧,1941年生于烟台市牟平县,1958年考入山东艺术专科学校(现山东艺术学院)美术系装饰绘画专业,1963年毕业。山东艺术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曾任设计系主任、师范系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会员、中国少年儿童造型艺术学会理事、山东省文化行业高技能人才、中国文化行业高技能人才库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