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为“天地心音——金日龙作品展”学术研讨会专题回顾。展览期间,十余位美术界专家、评论家、策展人齐聚现场,结合艺术家创作历程、风格演变、作品语言与精神内核展开深度研讨,并立足当代抽象艺术发展脉络分享见解。基于此,现对嘉宾发言进行节选整理、汇编刊发,完整还原研讨现场的思想交流,以此重温这场专业艺术对话,留存各方真知灼见,也带领读者再度回望展览全貌,从多元视角读懂金日龙的艺术探索与精神表达。
——编者按

“天地心音——金日龙作品展”学术研讨会嘉宾发言(节选)
各位艺术家、专家学者,在这个初春的日子里,我们相聚于北京壹美美术馆,迎来金日龙先生的展览。金先生的展览从未中断,先后在山东美术馆等各大美术馆成功举办,此次更同时亮相于香港巴塞尔博览会期间的另一个展览。充分体现了一位央美老艺术家的执着与坚守。他赓续中央美术学院的艺术传统,笔耕不辍、勤奋努力,令我深深感动。

◎白与黑
100cm×100cm
布面丙烯
2025

◎黑与白
100cm×100cm
布面丙烯
2025
举办展览远非画几张画那么简单,必须以大量创作为基础,并从中选出契合主题与空间的作品。金日龙在山东、北京、香港等多地展览的背后,是艰辛而持续的创作付出。他的日常生活与艺术紧密相连,终日思考作品与空间、与观众的关系。没有勤奋努力和相当数量的作品支撑,很难成为一位优秀的艺术家。金先生的个展,正展现了央美老一辈所传承的“勤勉创作、自我提问、自我解决”的传统。
金日龙先生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一工作室,深受古典写实训练的影响,后留学韩国研习数字媒体,归国后于设计学院任教。他早年以写实油画为主,近年却多以抽象作品面向公众。一工作室的传统强调理性、冷静的分析,注重画面结构和逻辑,始终在提出问题与解决问题。他从写实走向抽象,虽是一次重大转变,却有其内在合理性。正如其师靳尚谊先生所言,写实与抽象作为不同风格,在艺术史上各有规律,但在画面结构的本质上相通。金先生天性理性,将内心的狂野融入抽象的几何逻辑中,在冷峻结构中传递丰富情绪。长期的设计教学经验,使规则、秩序、结构与节奏深深嵌入他的画面构成。他反复实验、把握程序,体现出对造型、色彩、构图等基本规律的尊重与掌握。
真正杰出的艺术家,终须以画面传达真实情感。金日龙先生内心情感丰富,而懂得冲动、亦懂得取舍,正在努力践行这一艺术的根本追求。
——余丁【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恒(八)
布面丙烯
60cm×60cm
2021

◎天地玄黄(四)
布面丙烯
300cm×300cm
2019
金日龙和我是老邻居,曾在同一栋楼办公。每到暑假,他便占了我们打乒乓球的地方作画。那时他是人事处长,工作繁忙,但我看出他极热爱绘画。后来我看他的作品越看越有意思,就鼓励他办展。起初他还不自信地问:“我这画能做展览吗?”结果他在北京恭王府的首次展览十分成功。不久后,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展览和拍卖邀约不断,我认为这是好事。
金日龙起步顺利,与他为人处事好有关,但艺术家的立身之本终究是作品本身。有些人缘好的艺术家声势大,但真正重要的是作品能否立得住。如今展览往往不请评论家,而靠自媒体传播,成功似乎等同于点击量和流量,这使得艺术评价标准变得模糊。
金日龙的艺术属于冷抽象,在当前中国倾向表现性的抽象艺术中尤为难得。中国艺术向来重视写意与表现,书法传统也影响了绘画对线条的强调。金日龙有设计背景,作品横平竖直,节制冷静,但他内心其实充满热情,只是将其冷却与控制。“画如其人”,个性与艺术的关联始终是一个谜。
此外,我们能否从方法论的角度看金日龙的作品?他的创作过程涉及控制与放松、紧张与松弛等逻辑性问题,这不仅是技术层面的,更蕴含了一种可被深入探讨的方法论价值,对理解抽象艺术尤为重要。
——殷双喜【著名评论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美术研究》执行主编】

◎自约(二)
布面丙烯
300cm×300cm
2020

◎展览现场
我和金日龙比较熟,习惯叫他老金。他虽然年纪比我小,但性格稳重。这次在壹美美术馆看到他早期和近期的作品,让我想到四个字:“艺为人生”。
当年在美院,我是80届,他是82届。他入学时创作就受老先生赏识,说明早有现实主义创作基础。后来他在一画室学古典绘画,毕业后去部队出版社做编辑,1996年又赴韩国学习,开始转向抽象绘画和数字影像艺术创作。他是美院数字媒体专业第一位博士留学生,归国后长期从事数字媒体教学。
后来学校请他担任人事处处长,这项工作需要严谨稳重,他很适合,但却离艺术远了。那段时期他非常辛苦,也痛苦——因为性格直率、原则性强,常与现实冲突。于是他重新拿起画笔,在业余时间以绘画自我疗愈。风格也从留学时期的繁复绚烂,逐渐走向极简:色彩只剩黑白灰,线条归于十字与交叉。五六年时间,他通过艺术走出困局,也找到了自己。
这次展览我强烈感受到:他的画里有光。不同于一般抽象绘画,那种光既神圣,又如电子屏的光感,可能与他多年视频创作相关。这使他的作品在中国抽象绘画领域独树一帜。艺为人生。金日龙的艺术始终与人生经历、专业领域紧密相连。如今他步入新阶段,我相信他的创作还会继续生长。
——谭平【中央美术学院原副院长、中国艺术研究院原副院长】

◎岸(四)
布面丙烯
80cm×160cm
2024
我最初与金老师相识是在美院办理手续时。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拿来许多画给我看,令我十分诧异——一位负责人事工作的领导,竟画得这么好?之后才得知,他本就是做艺术创作的。只是作为艺术家,金老师始终谦恭低调,往往要等到作品发表在《美术》杂志上,人们才会恍然将他的两种身份联系在一起。
金老师过去的作品我印象很深。早年因空间所限,尺幅不大,抽象风格鲜明。虽那时他实验绘画的时间并不长,数量也不多,但已能见出探索的痕迹。再后来,我又了解到他还从事数字媒体创作,于是再一次重新认识了他。
我认为,金老师在这一时期的艺术探索与思考,加之多年跨行业实践所积淀的修养厚度,都深刻影响了他的创作。他对艺术既能走进去,又能退出来,远观近察,收放自如。
纵观其创作脉络,金老师已基本建立起完整的艺术风格。在语言和形式如此多样的今天,他能以我们最熟悉的“图示”方式做出极具独特性的作品,实属不易。此外,在日常交流中,我常感觉到他的创作与朝鲜民族文化存在关联,这一点非常有意思;但细看之下,又会发现并不完全一样,这或许源于他个人对世界的认知与表达语言的独特性。
我特别认同谭平老师所提到的“光”。在金老师的作品中,我总能感受到光的存在——无论是从夹缝中透出的,还是延展开的光,都传递出一种神秘性与崇高感。他的抽象画面中存在一种上升的力量感。而那十字图示,在中国文化中代表对称,很多艺术家慎用这一形式,因其易流于装饰,但金老师的作品却毫无此感,呈现出的是一种有深度、有精神性的表达。
此外,金老师对空间的感知能力也极为突出。说到这,我想就展览呈现提两点可深化之处:一是作品打光。目前部分大尺幅作品与空间很融合,但细节因过亮的光线而受损。尽管金老师的画在强光下仍有支撑力,但适当的灯光才能凸显那些真正动人、有魅力的细节。二是光的转换问题。观众行至二楼转角,太阳强光直射,视觉与作品之间会产生些许分离感。
——张子康【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原馆长、本次策展人】

◎息(二)
布面丙烯
80cm×200cm
2025
非常感谢这次展览策展人张子康馆长和金老师的邀请。此前我更多是通过展览和画册接触金老师的作品,虽不如在座许多老师那样熟悉,但通过金老师提供的资料和今天的聆听,我也希望分享一些自己的体会。
我主要想探讨的是:在全球视野下,中国抽象——或者如金老师所称“非具象”——艺术的探索路径,能够提出怎样的问题?我们常说“以中国为方法”或“以亚洲为方法”,那么中国抽象是否也可以成为一种方法论?它不应是以中国为中心、与西方对立的话语,而是置于交互关系中被审视。

◎“引(一)”
布面丙烯
100cm×100cm
2024
金老师对中、日、韩等地的非具象艺术脉络非常熟悉。若将视野扩展至二战以后,东方抽象艺术无疑受到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影响,但也发生了重要转变,并反过来影响西方。比如日本“具体派”强调身体行动,书法抽象与单色表达在东亚地区广泛出现,这些实践既区别于西方几何抽象,也启发了西方的无形式主义,形成了一种跨文化的回响。
在这一脉络中,金老师早期的“乱笔”“水滴状笔触”等语言,正呼应了这种身体性与行动力。而有趣的是,他近作却转向规整的“十字”结构,从狂逸走向恒定,体现出创作路径的深化。
另一个关键点是“精神性”。在当代艺术多关注身份、社会议题的背景下,精神性虽难以言喻却极为重要。金老师从早年的“祝祭”“灵”“修行”,到近年的“恒”“天地玄黄”,始终贯穿着从中国传统文脉出发的精神介入。这种非表面化、真正植根于文化深处的抽象表达,为我们提供了独特的价值。
——胡斌【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教授】

◎“引(二)”
布面丙烯
100cm×100cm
2024
这是我首次集中欣赏金老师的绘画作品。展览刚布置完毕,我便前来参观。《天地心音》这个题目及其内涵,无论对于金老师的创作还是本次展览,都极为贴切。它既可拆成四个独立的字诵读,也可作为“天地”与“心音”两组词理解,意蕴丰富。
最初我看到的是金老师早期带有抽象表现主义风格的作品,一直以为他出自油画系四工,没想到他是一工毕业的,令人惊讶。而更让我吃惊的是他2017-2018年后的创作——一批冷静而结构严谨的抽象绘画,与早期热烈奔放的表现风格形成强烈对比,其转变幅度甚至不亚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差异。最近两年他的新作,尤其是2020年后的作品,尤其让我感触深刻。
如何看待金老师的绘画?我认为从哲学与抽象艺术的关系这一角度切入非常合适。抽象艺术自起源之初,哲学就扮演了重要角色。比如蒙德里安的作品,实则是视觉化的哲学——通过极简的视觉形式与符号重组,把握世界与宇宙的基本秩序。这种秩序是视觉表达的,而非文字图解;它不追求感性与个人色彩,而致力于呈现视觉化的哲学目标。
然而这种范式在五六十年代受到挑战。伴随抽象表现主义与行动绘画的兴起,哲学自身也发生了“语言学转向”。此前哲学旨在追问宇宙与世界的本质,而此后哲学家意识到,本质之争实为语言之限。当我们用以把握世界的语言本身存在局限,便无法真正触及本质。哲学由此从探索世界本质,转向反思语言本身。
这一转变与抽象艺术的发展轨迹高度同步。五六十年代的抽象艺术不再试图通过视觉把握宇宙本质,而是回归艺术的语言问题,强调个体性与主观体验。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东方文化如日韩抽象艺术开始介入国际舞台。日本尤其把握住了这次机遇,其抽象艺术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互动,催生了如“物派”等一系列重要艺术实践,形成双向影响而非单向输入。
从这一背景回看金日龙老师的作品,便可看出其独特价值。他的早期创作已体现出强烈的个人体验与感受,但又与谭平等艺术家的纯个体取向不同。金老师并未完全放弃对宇宙秩序的视觉追寻。在他近年的作品中,仍可见通过方形、矩形等几何结构的组合构建出的视觉秩序,可视为世界秩序的隐喻。而他把握这一秩序的方式,却是个体化的、语言性的——正如谭平老师所说“从他的画中看见了光”,这“光”正是个人感受作用于艺术语言的结果。
因此,金日龙的作品体现了一种难得的结合:既保留对天地秩序的宏观追求,又以“心音”——即个人体验为出发点和方法。《天地心音》四个字,正好概括这两个维度:“天地”象征他对视觉秩序的持续追寻,“心音”则代表从个体感受出发的主体把握。前者以《天地玄黄》等作品为代表,后者可见于展厅中部挑空区域悬挂的两幅大画。正因有了“心音”,他才能更好地表达“天地”。这种双向互动,正是金日龙艺术最值得关注的特点。
——盛葳【《美术》杂志副主编、博士、批评家、策展人】

◎恒(十二)
60cm×60cm
布面丙烯
2021
此次看到金日龙先生的新作,依然延续了他抽象、极简的探索方向——简洁的形式、无限的重复,展现出独特的美学特征。他对于顽强而持久的物质媒介的兴趣,也透过艺术的方式,触及了对时间性的深刻探讨。
在当代艺术潮流中,金日龙的执着显得尤为个人化。从济南到北京的个展,创作脉络一致且连贯。我更关注他如何从物质空间转向精神表达——不仅是形式或材料的堆叠,而是将想象力与时空相连的观念讨论。
近作可视为平面艺术的延伸,但更是对矩阵、光的结构与情绪空间的极限视觉测试,挑战着我们每一位观众的感知。
他的作品有意保留绘画性,注重过程中微小细节的留存与串联,使它们在结构中彼此相连,如同偶然出发、必然相遇。
因此,即便在看似简单明晰的作品中,金日龙实则隐藏了内心的波澜,使作品带有“反结构”特质,充满可辨识的个人性与私密性,引领我们逐渐走近艺术家的内心与世界真相。
——赵力【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学院副院长、教授】

◎心音(二)
300cm×300cm
布面丙烯
2022
看到金老师作品的那一刻,我真的被点亮了。这么多年看艺术圈潮流变来变去,但他的画让我特别震撼,所以我就特别想促成他在贵州展览,最近和金老师交流也多一些。
作为一个画画的,我就直白地说说我的感受。金老师的画特别简单、干脆,基本都是直线和方块,但在那些抽象的边缘,好像有什么在微微颤动,不只是光学效果,更像是一种把感觉放大到极致的状态。用我们东方的话讲,就是有“气韵”。那些方块叠在一起,留出缝隙,透出一股“元神”似的内在神性——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人自己的精神本质,特别打动人。
我看他的方块,莫名想到罗斯科那种“没有形象”的画面,像面对一堵哭墙,又深又重。但金老师的方块更安静、更纯粹,没有一点焦虑。就好像亚洲东边和西边两个古老的民族,在用精神世界隔空对话。
现在很多机械式、技术式的抽象创作,冷冰冰的,没什么人味儿。但金老师的作品不一样,里面有感情、有精神、有人的温度——这才是我心中真正的好艺术。
——赵竹【贵州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贵州油画协会会长】
与金老师交流时谈到,2000年以来中国抽象艺术领域非常活跃,展览与研讨会层出不穷,呈现出独特的发展面貌、格局与路径。有专家指出,东方艺术常偏向表现与抒情,倾向于将古典美学直接转换为当代抽象语言——但这种转换本身存在内在矛盾。例如,“写意是否等于抽象?”就引发诸多争论。西方现代抽象艺术发展出冷抽象、热抽象、极简、几何等明确脉络,而东方如日本的具体派、物派,韩国的单色画等,也均可见古典美学的延续。
那么中国是否需构建一种属于自己的当代抽象体系?朱青生教授提出的“第三种抽象”,正是在试图寻找介于东西方之间的新路径。正如金老师笑言“理论家要给我们一些说辞”,语言和理论建构对于理解抽象艺术至关重要。我们必须通过语言来描述、研究和定位艺术,否则抽象艺术永远无法被清晰认知。
以金老师的创作为例,我最初接触他的画作时还很意外。他早年从事设计和新媒体,后来才逐渐展开绘画实践。他的语言是独特而值得探讨的——真正成立的艺术语言,应当具备一眼可辨的个人氛围。艺术并无高下,只有各自不同的气象。

◎恒(七)
布面丙烯
60cm×60cm
2021

◎恒(十)
布面丙烯
60cm×60cm
2021
金老师九十年代的作品仍带有表现性倾向,积累了大量传统绘画经验。但后来他逐渐走向简化与克制,这实则是与过去积淀发生冲撞、继而抛弃某些矛盾的过程。他的画面看似秩序井然,但我认为实质是“反秩序”的。作为非具象画家,他追求的并非视觉愉悦或装饰性,而是内在的结构关系。这种追求未必能用语言明确界定,但在作品完成之际,自会召唤出与之匹配的理论表述。
目前我们对于艺术的认知,始终依赖于一整套知识系统。即便是对待抽象绘画,也总试图区分东、西脉络。其实自二十世纪以来,艺术知识本就彼此影响——比如浮世绘之于欧洲现代主义。从现代到后现代,艺术的发展仍有清晰线索:即艺术不断回归自身,在语言中自成实体。
金老师的创作正是如此。他的工作室我多次造访,他的几何结构不同于西方抽象传统,也不是蒙德里安式的构成,而是自成一种独立的语言体系。在我看来,当代中国需要这样一种理性、冷静、非情感化的绘画探索方式,让我们重新理解绘画语言本身如何自主生长。
我们太容易将抽象等同于抒情,但其实抽象未必依赖情感表达。金老师走的正是一条不一样的路:不抒发情怀,只关注结构本身。如果我们仍用古典美学解释当代绘画,很容易陷入困惑。他的作品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不一定成为标准,但确是一种有效的独有表现。
说到底,所谓东方式或西方式,不过是一种说辞。真正重要的是艺术的独特性。金老师近年的作品,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成立——它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语言。
——王春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恒(二)
布面丙烯
225cm×600cm
2021

◎恒(一)
布面丙烯
225cm×600cm
2021
金老师近年从恭王府到山东、壹美美术馆的多个展览,风格一脉相承。令我惊喜的是他创作量如此丰富。我们早年相识,深知他从1982年《奶奶》获全国金奖起,就聚焦朝鲜民族风情与乡土现实主义,作品曾多次登上美术杂志封面。作为吉林老乡,我深感黑土地风物与南方迥异,其寒冷气候塑造了独特的自然感受。金老师作品中最突出的是“光”的运用,成为他非具象艺术中的独特标签,光晕与形式平衡源自其持续追求。
本次“天地心音”展分为四单元:“天”系列如《夜行》《无形》充满力量与破坏感;“地”系列以影像质感引入视觉叙事;“心”系列探索线性表达;“音”系列体现节奏与矩阵秩序,共同展现其油画笔触与形式语言。
展览主题看似东方,实为东西文化交融的喻示。“心音”如庄子所谓“天籁”,是形而上的;而笔触与视觉表现则为形而下。通过超具象、超造型的方式,金老师以形而下之形呈现形而上之音,在抽象与意象间找到契合,形成其独特风格。这也将是未来探索的重要方向。
——于洋【中央美术学院党委常委、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心音(三)
50cm×200cm
布面丙烯
2022
谢谢各位老师。收到金老师的邀请时我有些惊讶,因为对他本人还不熟悉,只在群展上看过他的作品。直到读了张子康老师的文章和“天地心音”这个标题,我才恍然大悟——前几天在广东美术馆的论坛上,我也提到过“天地人”三才。现代生活让人越来越机械,被框架束缚,而金老师的作品正是在重新连接天地人。张老师将人定为“心音”,强调“心能转境、心能造境”,金老师的创作就是在重建人与自然、天地的联系。
此外,我一直认为,真诚的艺术家的内心是可见于作品的。刚才听完各位的分享,我更确信这一点。
这让我想起巴尔扎克1831年的小说《不为人知的杰作》。老艺术家弗朗霍菲用十年画心中“绝世佳人”,却因不断添加笔触、追逐光影,最终掩盖了形象。当旁人只看到一团杂乱颜料时,他崩溃自焚。巴尔扎克仿佛预言了西方绘画走向抽象之路。这篇文章深深影响过塞尚和毕加索。
从这个故事反观金日龙老师的抽象作品,其实极具现实性——他只是以不同于写实的感知维度,表达对现实的心理平衡。正如谭平老师所说,他是在内心调和现实问题。看他的画,我觉得他是中正平和的人:构图常居中、均衡,能统一对立元素,如赵力老师所言,达到一种中庸、平和的状态。
尤其那些既像十字路口又像十字架的作品,让我联想到禅师说“佛在十字路口”——佛在你选择看待世界的眼光中。金老师许多后期作品透出这种精神性,画面核心是“空”。由此我想到自己归纳的抽象三种境界,借用唐僧三徒之名:
第一种是表面化、装饰性抽象;第二种是“悟净”层面的通感抽象,如黄如声、蓝如忧,已融入情感,超越形式;第三种是“悟能”,超越视觉,感知物质本质。例如量子理论所说万物由微粒高速旋转组成。我听音乐时感受到音流沿脊柱旋转,很像金老师画中那些乱中有序、充满能量动势的线条——我认为他的作品属于这个层级。
至于“悟空”之境,我尚未参透,那位老艺术家也未达到:若真悟透,便不会因画面失控而崩溃。但金老师画面中心常留空,且他以“修行”为题创作多年,或许,他正在这条路上前行。
我就分享这些,谢谢大家。
——项苙苹【艺术学博士、上海美术馆首席策展人】

◎心音(七)
布面丙烯
35.5cm×241cm
2023

◎展览现场
我来聊一下金老师的作品,我应该也跟项老师一样属于新朋友。关于他作品的讨论,其实可以从抽象绘画的讨论开始。
抽象绘画源于西方,其源头可追溯至祭坛画。西方二元世界观区分了彼岸(神性)与此岸世界,彼岸的“崇高”概念最初通过具象祭坛画表达。18世纪发生转折,神性崇高转向自然崇高,以浪漫主义绘画为代表,如弗里德里希《在海边的僧侣》通过自然风景表达神性,画面中海天交错呈现抽象性,成为西方抽象绘画的摇篮。
浪漫主义与表现主义一脉相承,均强调精神向内探索。19世纪心理分析及潜意识理论进一步发展了这一脉络。超现实主义的“自动绘画”被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继承,用以表达内在潜意识,而这种潜意识在基督教神学中又与连接神性的超越体验相关。
崇高概念经康德论述,至利奥塔转为讨论工业化下的人工崇高,指向抽象表现主义及单色画,表达现代人的焦虑与不安。
在金老师作品中,常见地平线描绘,体现风景的崇高性,令人联想到东北平原,逻辑上与弗里德里希作品相通。日本学者柄谷行人曾指出,殖民北海道时期产生的平坦风景感知,打破了传统中式山水图示。
与西方不同,中国语境中的抽象性并无彼岸/此岸的割裂,而是源于阴阳互动,是一种动态交融,如主题“天地心音”所暗示的意象性——介于绝对具象与绝对抽象之间。中国人更倾向“中庸”,崇尚似是而非、多重可能性的表达,如草书在可读与不可读之间,或假山石所体现的天地阴阳转化。
谭平老师提到金老师作品中的光表达,构图近似光效应艺术,其抽象性类似蒙德里安的几何性。但细看又是水墨式的,两种图示叠加形成多元意象,这种渊源反差颇具趣味。
——姜俊【艺术评论家、独立策展人、艺术学博士】

◎心音(五)
布面丙烯
50cm×100cm
2023
我觉得“抽象”这个词特别可怕,因为它往往意味着把一套现成的美术史或语言体系直接强加于中国抽象艺术之上。所以我们不妨追问:金老师在这么多年的中国抽象实践中,到底找到了怎样的突破口?
回顾中国抽象艺术三四十年历程,八十年代时,它易英等先生视作一种自由表达,也确实如此,包括那些带有表演性质的抽象状态,都是一种话语模式的尝试。后来有人提出“中国抽象自古有之”,从书法、纹样中找形式关联,论证其合理性——但这仍然停留在较浅的层面。
2004至2005年左右,出现了一批推动中国抽象的策展人与批评家,他们试图批判二元对立,挪用后现代话语,但却陷入另一种困境:我们希望找到的是语言与主体状态真正统一的中国艺术,而不是强行嫁接在后现代语境上的符号招牌。
栗宪庭提出“念珠笔触”与“日常禅”,高明璐则尝试用“极多主义”“意派”等概念拓宽边界——这些都反映出我们在中西结合的路上既寻找通道,又面临困难。若只从形式层面判断,很多中国抽象作品很容易被对应到西方某个类型中去,那么我们的出路到底在哪?
2008年奥利瓦策划的“伟大的天上的抽象”让我印象深刻。他谈的是“万神殿”的天,试图将中国抽象与某种国际趋势接轨,但关键是他提到了“精神性”——这恰恰是中国当代艺术常常缺失的维度。我们缺少超越性,这不只是阐释的问题,也关乎国际艺术格局和知识结构本身。
我们尝试过找主体、找悟性、嫁接传统,表面上是一些概念的流转,实则是在寻找突围的可能。今天我们能重新谈论“人性”“天上”“伟大”“精神性”,甚至重回“天地心音”的传统维度,是一大进步——但这仍不足够。
主体性不仅是艺术家个人的事,更在于把它放置在怎样的维度上。放在日常层面,我们很难对接更高的精神性。我们可以坦然谈论罗斯科、蒙德里安的神性,却难以面对金日龙提出的“神性”。我记得上山东美术馆的时候跟金老师谈了一个问题,抽象艺术家今天最重要的或许是“制造一个修辞格”。这不只是形式点缀,而可能是一套整合世界、提供阐释路径的方式。
从这个角度重新理解“日常禅”“综合之本”,再看金老师在这架构下的提炼与精神获得,我们或许能打开更大的维度——这也将是中国当代艺术进一步发展的可能方向。
——刘礼宾【中央美术学院文艺评论研究中心副主任】

◎展览现场
谢谢张老师、金老师的邀请。时间有限,我简要谈谈我的看法。首先,我想将金老师的绘画称为一种“呼吸的内在建筑术”,也是一种文明的个体化表达。
金老师的抽象作品具有双重特质:一方面,他精准把握了抽象艺术的核心——“框架”的切分,结构纯粹而地道;另一方面,其作品图示新颖、精神强度显著,即便在众多抽象作品中仍令人眼前一亮,展现出独特的形式贡献。那么,如此纯粹的抽象性,其精神性从何而来?值得深入探讨。
第一,关于“赋格”(Fuga/Fuge)。这个词在德语中既指分裂与区分,也指合缝与嵌合。金老师以“阴阳”为主题的作品,原则上是追求平衡的,但现代性带来的文明冲突——尤其是西方“十字形”结构的冲击——打破了这种平衡。因此,艺术家借用了中国传统建筑中的“间架”结构与榫卯的局部,以这种具有内在稳定性的形式,回应现代性所带来的张力。这种局部结构既承载了感知的平衡,也体现出文明在冲突中重构的深刻反思。
第二,这种“间架”结构进一步发展为“砖块”式的形式语言,形成一种具器物感的块状切分,类似汉字“器”的四方结构。当它在画面中被竖立起来,便自然生出仪式性与庄严感,连接“器”与“道”,甚至唤起如教堂绘画般的肃穆氛围。值得注意的是,艺术家将西方十字形的冲击,转化为中国乃至亚洲文明中固有的“亚”型内在结构,实现了一种文明形态的内在转化与融合。
第三,是“天圆地方”的宏大主题。金老师作品中的赋格切分与四方、四维结构,呼应了中国文化自商周以来建立的时空观念,如二分二至、四方四维。画面中央常留出空无或断裂,既隐喻中心性的丧失,也暗示重建关系的可能。这种结构既像汉字“国”,也似四合院,原本象征保护与连接,却在现实危机中断裂。而金老师以“心念”为这类作品命名,正是强调以内心信念支撑起空间结构,体现出个体的精神力量。
第四,这种“心念”进一步体现为“呼吸”的意象。在2017年《修行之6》等作品中,鼻子的形状既象征西方灵魂的吹息,也呼应中国古代饕餮纹或玉器中“皇”字的神性指向,喻示器物因呼吸获得灵性。金老师所表达的呼吸是内向的、冥想的,通过心念引导绘画平面的展开与呼吸。
第五,作为与韩国单色画有亲缘性的艺术家,金老师借鉴了罗斯科虚薄的色调处理,更自觉地从水墨的薄透与罩染中发展出画面的平薄感,追求一种内在、安宁的呼吸。这种呼吸不仅赋予画面自足的空间,也为这个焦虑的时代提供了一种精神上的庇护与安宁。
金老师的抽象作品,以其深厚的精神强度和文明反思,为我们提供了内在的建筑与呼吸,这正是其艺术的时代意义所在。
——夏可君【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恒(四)》
布面丙烯
160cm×160cm
2021
今天参加金日龙老师的展览,作为同乡,我倍感骄傲。几十年前,他已是延边人心中考取中央美院的才俊,如今成为抽象绘画大家与美院教授。此次展览清晰呈现了他在抽象视觉语言上一以贯之的探索与坚持。金老师始终执着于艺术本体语言,未受潮流干扰,保持个人风格的连贯与纯粹,其精神内核高度纯洁,将艺术本质视为信仰。在当下浮躁的社会中,他这样忠于艺术灵魂与教育本质的“双师型”艺术家尤为珍贵。我谨代表家乡同行祝愿展览成功,并诚挚希望他的作品早日回到延边,也欢迎各位老师到吉林艺术学院交流。谢谢。
——刘兆武【吉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息(三)
80cm×200cm
布面丙烯
2025
非常感谢各位专家!金日龙老师的展览能在壹美美术馆举办,我们深感荣幸。我们虽远离艺术圈,但一直认真关注。在山东美术馆见到金老师作品时,便决定一定要为他办展——因其作品与壹美美术馆“中正平和”的气质高度契合。诚挚希望未来继续得到各位老师的支持,谢谢大家!
——路贝【壹美美术馆馆长】
(来源:漫艺术)
艺术家简介

金日龙,1962年生于吉林省。现任海口经济学院南海美术学院院长,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高等学校教学指导委员会(动画、数字媒体专业)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动漫艺术委员会原副主任。1982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一工作室,1986年毕业。1996年至2005年先后在首尔大学校美术大学、弘益大学校美术大学攻读硕士及博士学位。在国内外多次举办个人展览,2013年策展及设计了“第五届韩国光州国际设计双年展”中国馆。在“美术研究”“世界美术”等国内外重要刊物上多次发表论文。在画坛40余年的艺术实践中,对艺术创作及大学教育理论上不断创新自己,从平面绘画、设计、装置艺术、装置影像媒体艺术等交叉实践过程中不断地完善自己、寻找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