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二月到三亚度假,开始还是做了一些与简牍整理相关的工作,譬如在长沙参加中国简帛书法艺术研究与传播工程2025年审稿会,之后召开了郴州晋简草书的研读会,还参加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召开的《中国通史-秦汉卷》的审稿会。元旦总是要“开笔”的,这对我来说已经形成了一个有仪式感的习惯。每年元旦到春节,是一年中写字最多的日子。没想到的是,这一开笔就收不住了。内心中写字的欲望压抑不住了,这与三亚温暖如春的环境分不开,一直写到春节后。近三个月写的作品,接近一个展览的数量了。为了不让这段美好的日子和作品被湮没,就在网络上作一个小小的展出吧。

作者在三亚


商代金文二种

興壶

应侯鼎

用祈多福,万年眉寿

用祈多福,眉寿无疆
写金文,是蒋派书法的长项,其特点就是融商周金文为一炉,而不是专学某一种铭文。创作作品前,先临摹几件商周金文,找一找感觉。
临摹西周金文中的吉语,也可以作为作品。

福庆初新,寿禄延长

福寿康宁

既饮旨酒,永锡(赐)难老。《诗·鲁颂》句
对美好幸福生活的祈福,是人们都喜爱的词句。“福庆初新,寿禄延长”见于敦煌文书《启颜录》,可能是目前所见最早的春联。

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陆贾《新语》

德人无累,知命不忧——贾谊《鹏鸟赋》

善言古者合之于今,能述远者考之于近。道近不必出于久远,取其致要而有成。
最近用金文写了几幅西汉陆贾的作品,陆贾在西汉初年将儒家的治国思想和道家无为而治结合在一起,“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 “善言古者合之于今,能述远者考之于近。道近不必出于久远,取其致要而有成。”则体现了一种务实的思想,对现在的很多朋友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件“善言古者”试图模仿西周早期金文风格,字形大小错落,笔势略向右上方扬起,凸显出一种动感,这件作品写了几遍,都没有达到理想的效果。可见创作一件多字的金文作品十分不易。

作者在三亚作书

穆如清风
以下的这些作品,是将金文和战国简新见文字结合在一起的一种写法。蒋先生将战国简中新出的各类风格的文字都认作是一种古文字的字形,从不拘泥于某种风格的限制。这是一位文字学家对战国简的高明认识。

海明先见日,江白迥闻风

无限春风来海上

竹里静消无事福,花间补读未完书

赏心于此遇,欲辨已忘言。

临事无疑知道力,读书有味觉身闲

天容海色本澄清

须知世有后凋质,元是仙家不老身

慎修思永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何所独无芳草兮

心无一事累,物有十分春

休将白发唱黄鸡
少字数的作品是否可以参考古玺印章法设计的元素,蒋先生告诉我:当然可以。有一次他指着自己写的四字金文作品说,这样的字只有会刻图章的人才能写出来,其中的章法就有古玺印的神韵。

为君刻意五七字,握手一笑三千年
这幅对联用字上有些“大胆”。像“刻”字,商周及战国文字中都没有出现过,但在《玉篇》中保留了一个古文的写法,为了与这个字的古文搭配,“握”、“手”、“弌”等字也用了《说文》中的古文。古文被认为是齐鲁文字,所以其他文字也往齐系文字上靠,以求文字风格的一致。

水流花开得大自在,风清月朗是上乘

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诗-小雅》

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诗-周颂》
“缉熙”二字见上博简一《缁衣》:“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如果在上博简没有出现过这个字的合文,可能也不会写这幅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诗-郑风》
楚简中常见横粗竖细的写法,在上边的作品中略作夸张和规范。下面一幅是以賸墨所为,略显松弛,聊自娱也。

文人天趣清犹水,学者风期静若兰。
以上所书有金文,有战国文字,所以多注有释文,下面的都是秦汉时期的古隶,这是我近年为友人著作题字常用的书体,因为这种字易识。有人问你写的是那种秦汉简牍?我只能说是融汇了许多秦代和西汉早期的简牍帛书,同时也吸取了汉碑的因素。并非来自某一种简牍帛书。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琼岛尚存千岁果,商山旧有五云芝

海屋仙筹添鹤算,华堂春酒宴蟠桃

竖起脊梁立定脚,敞开眼界放平心

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


为若水书院题字、书联:若水犹承洙泗脉,天涯亦接舞雩风

题画像石:光明慈和

跋汉画像石

道莫大于无为,行莫大于谨敬。——陆贾《新语》句

跋秦张仪戈

题“校壁经楼”

题“大雅堂”

拜年帖
我虽说学书多年,但在行草书上很少下过功夫,找我写字的朋友,也多是让我写篆隶。这次在三亚,我又捡起了《怀仁集王书圣教序》,从头临摹了一遍,算是补一补自己的短板吧。
近年写了十几篇谈书体演变的文章,这是基于新见简牍的缘故。其中关于草书研究是其中的主要部分。之所以关注草书,是因为在简牍草书的释读是我们整理工作中的一个弱项。从我负责的《尹湾汉简》整理,参与的《肩水金关汉简》、《悬泉汉简》的整理,到去年承担的《郴州晋简》草书部分整理,让我知道汉代简牍草书释读的难度。因此希望通过对草书的学习,能对识读简牍有所帮助。因此也临摹了一遍皇象《急就章》和怀素草书《千字文》。


临怀仁集王书《圣教序》


临怀素草书《千字文》
因为前年年初生病之后视力减退(也与看手机微信有关),有两年时间没怎么刻印了。今年因为某些原因,应朋友之请,又刻了两方印,虽然手生了一些,但也还能看的过去。


一蓑烟雨任平生


无限春风来海上
以上的几十件书法篆刻,是今年元旦到三月写的部分作品。这里的作品大部分都是新创作的,当然其中也有以前写过的内容。但在再次书写时,或者纠正旧作的一些问题;或者换一种形式。所以保存下来,对自己今后的创作还是有好处的,如果能对同样喜欢古文字书法的朋友有所启发或帮助,那就是意外收获了。
我记得蒋先生说过,最讨厌陈陈相因,写字还是要出一点新意的。现在新出土的战国简,彻底颠覆了我们过去对“古文”一体的认识,郭店简、上博简、清华简,让我们见到了战国时人丰富多彩的用笔,将这些古文书法学习好,自然会写出不同于古人的新面目。秦汉简牍的发现,让我们看到了东汉汉碑、石经之外的、从篆书向隶书演变中的隶书。这些或字形古朴生动,姿态万千的隶书,比起被学了近两千年的汉隶来,给了我们新鲜的感受。学习好其中的几种,就很有成就了。如果能将秦汉隶书融会贯通,在书写形式上有所突破,就会形成一种有别于前人的新面目。这属于“以故为新”。有些人将创新的目光放在形式、笔墨的变化上,我将出新的目光放在对新发现的文字上。我坚信遵从中国书法艺术两千年的传统,不断提高在书法艺术上的修为,在当今之世定有赏音。
(文/刘绍刚,2026年3月于九龙山房)
书法家简介

刘少刚,又署绍刚,1978-1982年在山东大学历史系学习,1986-1989年从蒋维崧先生攻读汉语言文学文字书法专业硕士研究生。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原研究馆员,《出土文献研究》原主编。现为中国艺术研究院篆刻艺术院研究员,山东大学兼职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