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了，想就詹忠效的话题谈几点感想，因为这不仅关乎个人，更重要的是，由此必定涉及对广东、对现当代中国美术史的若干看法。
我关注詹忠效这个名字很早很早。上世纪70年代初，我刚入读广州美院。那时广东还没有美术馆，办大型美展多是借用广州文化公园的展厅。记得《弧光闪闪》第一次是在这里露面的，班上几个同学围着展品转来转去，反复揣摩。刘惠汉同学知道内情，说这作者很年轻，在广州幻灯厂工作，画得太好了。——没读过美院就能画出这水平？几个同学一时无语。
《弧光闪闪》一炮打响，詹忠效二十三四岁便已闻名全国。而我们这些美院学生，拿着这套连环画临摹还相当吃力，别提多憋气了。
弧光闪闪之一
连环画选页·毛笔
入选1973年“全国连环画、中国画展”
1972年
“连环画”三字，其实是解读詹忠效的关键词。他多年后回想起自己的学画之路，一直记得小时候曾在小人书摊上看到过一格格的连环画，上面的奇幻画面勾起了他压抑不住的兴趣，十一二岁就试着依葫芦画瓢编脚本、描画面。1960年他十三岁，已画出一套描绘毛泽东早年经历的连环画《浏阳遇险》，还向解放军画报社投了稿。第二年，他又画了一套讲述解放军战士寻找恩人老乡的连环画，寄给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这两套稚嫩的作品虽全都被退回，但编辑在退稿便笺上给他写下的鼓励意见，反而鼓起了他再接再厉的决心。
弧光闪闪之二
连环画选页·毛笔
入选1973年“全国连环画、中国画展”
1972年
詹忠效另一段重要的经历，是读初一时考上了广州艺术学校。不过第二年学校就停办了，辍学后他只好自谋出路。先是给街道社区出壁报，由此引起了市文化馆对这个小青年的注意，文化馆分派给他编绘社会主义教育展览的重要任务。这项工作需要采访、编写到绘画一肩挑，他的能力竟因此大有长进。恰逢广州市成立幻灯制片厂招收绘画美工，18岁的詹忠效很顺利就考了进去。内行看门道，幻灯厂阶段是詹忠效一生中最为关键的经历。不了解当时的特殊语境，也就无法解释他何以专注于连环画，又为何能练就后来这般非凡的线描才情。
弧光闪闪之三
连环画选页·毛笔
入选1973年“全国连环画、中国画展”
1972年
幻灯厂是做什么的？现在很多人都不甚了解。四十多年前我刚入读广州美院时，老师还带着我们一班新生到厂里认真观摩过。在没有电视和电脑的年代，电影之外最重要的影像便是动画片和幻灯片，这就离不开幻灯厂。幻灯片的制作流程，与当今的动漫工作坊略为接近。早期的幻灯片制作，全靠美工用细小的针笔在火柴盒大小的玻璃片上直接描画。后来出现了制版缩晒技术，可先画到纸上，再拍照缩晒到小小的幻灯片上。身为美工的詹忠效，既熟谙用细针刻画小画面的技艺，也能提笔在纸上创作大幅画幅。而幻灯片样稿的创制，还需要用到版画、油画、水粉、国画各类技法，必须精通绘画的十八般武艺。熟悉詹忠效的人都知道，在这前后几年里，他还创作过数量不少的油画、水粉、素描、连环图作品。“文革”期间大量印行的宣传画，其中好几件便是詹忠效用套色木刻手法绘制的。
晋阳秋之一
文学插图选页·毛笔
第二届全国书籍装帧艺术展一等奖
1987年
那个年代，连环画是最普及的大众化读物，一套《铁道游击队》便能印行3650万册。詹忠效遇上了连环画的黄金时代，他对此痴迷不悟。而连环画与幻灯片的不同之处，在于幻灯片是放映专用载体，需把画幅缩小，制作成小小的透光片。至于创作流程和绘制技法，二者几乎可以通用。还有一个不应忽视的特点，当年幻灯片的创制、生产和放映，均需紧跟政治宣传任务，突击式赶工是常事，时间紧、要求高，对一个人的能力是极大的挑战，也是超强的锻炼。
晋阳秋之二
文学插图选页·毛笔
第二届全国书籍装帧艺术展一等奖
1987年
詹忠效在广州市幻灯厂待了六七年，能力出众，作品众多。1972年，他被广东省美术创作组借调出来进行突击创作，目标是参加1973年的全国连环画、中国画展览。他用三个多月完成了79幅连环画，这就是让他一举走红的《弧光闪闪》。这套作品在全国的影响之大，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詹忠效本人似乎也有些手足无措。若干年后他回忆起来，还摸不准其中的奥妙：“……很大一个原因是题材，这是一个反映新中国带电作业女工的新鲜事物，是配合反映‘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典型事例；其次是作品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比较真实地塑造出独特的时代女性形象，并且还在于，这是当时表现工业题材的作品中，极少没有涉及阶级斗争的。”①不错，总结出这三个原因，确实符合当时的特定氛围。但除了“女电工”这一题材算得上特殊，其余两点在当时的众多作品中，还算不上多独特。那么，最重要的缘由在哪里呢？直到1982年初春，他有幸见到了人物画大家蒋兆和先生，蒋老兴致盎然地给他题词：“忠效画家继承传统线描造型之规律，为现代人物写真，此乃一大进步，可喜可贺！”寥寥数语，让人茅塞顿开，这终于说透了关键。
蒋兆和题词
1982年
峡谷芳踪之一
文学插图选页·毛笔
1980年
《弧光闪闪》的线描，在上世纪70年代的画坛上宛如一股清流，让人精神一振。此前，在全国连环画坛享有盛誉的有贺友直、刘继卣、顾炳鑫、赵宏本、王叔晖、华三川等人，还有上文提到的《铁道游击队》作者韩和平、丁斌曾等。这些大画家在技法上都各有高招，画风有厚重的、繁密的，也有乡土味或都市风格的，各显神通，也影响着大批追随者。而詹忠效的画法则是异军突起。初看这是铁线描，再细看却与以往的铁线描不同，既不是任伯年、李公麟、吴道子《八十七神仙卷》一类的白描，也无法与《芥子园画传》的“十八描”对号入座。诚如蒋兆和先生所说，青年詹忠效的最大特色，就在于“继承传统线描造型之规律，为现代人物写真”。
峡谷芳踪之二
文学插图选页·毛笔
1980年
这是区别于传统画法的一种现代线描，这里姑且称为“詹式线描”。它出自传统，但不是经典的旧式“铁线”描法，这已是一种由内至外都具有现代意味的新线描法。所谓“现代”，一是“为现代人物写真”，这是功能诉求和题材内容之变。二是造型手法和形式意味之变。面对新的题材和现代的生活场景，年轻的詹忠效当时已意识到，固有的线描技法难以表现当今的高压线、工作服、高空云彩和工业题材内容。要刻画和呈现现代人的新事物和活生生的精神形貌，必定要寻找新的表达方式。他先是跟随女子电工班体验生活，画了不少素材，思路更加明确了。为了表达新的内容，线的表现需“从人体结构的运动入手”，必须在线条的多样运用、疏密取舍和长短组合上有新的处理方式。这种另辟蹊径、颇具创新意识的线描法，他自己归纳为“以繁代简，繁中求简”②八字。
啊！大海
白描·毛笔·生宣
96cm×143cm
2017年
观众未必都能领悟这八字诀窍的奥秘。但“詹式线描”的画面简明、准确、流畅，常常带着某种令人赏心悦目的音乐感，这让人爱不释手。对于画坛同行而言，他笔下的线条纤细而坚韧，如屈铁盘丝，又流丽潇洒，这尤其在他充盈着动感的衣纹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印象殊深。1998年，湖南美术出版社印行的《十八描研究》③，首次把詹忠效的线描法称为“詹衣描”，可见该书作者对詹忠效的画法至为推崇。不过，该书第二章名为“十八描批判”，第三章为“十八描新说”，作者在此列举的全属自己的新归纳。“詹衣描”正是其“新编十八描”之一。此书的“新说”虽然未曾引起学界很大反响，但依然有助于我们更进一步思考。
尽在不言中
白描·毛笔·生宣
94cm×158cm
2015年
“詹衣描”的说法，重点落在技术特征上，远不及蒋兆和先生的要言不烦。不妨简略回顾一下，詹忠效几乎全部的白描作品，都属于现实生活和革命题材，主角人物形象多积极、向上、阳光、有力量，按现时的说法便是主旋律、“正能量”。这一类的题材、内容，还有功能诉求，本就属于“现代”，很适合“詹式线描”大展身手。从技法特色上看，他的线描是和画面内容、空间布局、虚实疏密通盘考虑而灵活处理的。从专业角度，可看到平面构成法、现代构图法等现代形式元素，乃至苏联《星火》杂志的潜在影响。放回当年连环画大热的语境考察，“詹式线描”之所以独树一帜，其“新”正在于充溢着现代韵味，甚至带点洋味。我猜想，詹忠效在广州打拼多年，在这个南方大都市中潜移默化，他潜意识里的线条表现和艺术追求就应该是这样的。现在我们回过头看才明白，这就是岭南特色，就是现代感，不是生于斯长于斯的广东画家，很难设想能画成这样。
妯娌情
白描·毛笔·生宣
84cm×60cm
2019年
回头来看，《弧光闪闪》其实还不是詹忠效线描艺术的最高峰。在其后的几年里，他接连推出了连环画作品，有以张志新烈士为题材的《灿烂的星辰》，有《吉鸿昌就义前后》等。还有，为长篇小说《晋阳秋》《海啸》所作的插图，也在全国性展事中获得大奖。这些作品面目不甚相同，有些是单线白描，有些加入了疏密、长短或粗细组合的变化，偶尔还运用了墨白块面……这表明他的兴趣更广、探求更多，在造型能力和技法表达上已超越《弧光闪闪》，达到了一个新境界。而詹忠效在全国画坛上的声誉，也因此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达到鼎盛。若按我个人一孔之见，连环画《吉鸿昌》，插图《灿烂的星辰》《晋阳秋》和《海啸》这数种，可推为最能体现詹忠效艺术造诣的代表之作。
来自东方的绘画
白描·毛笔·生宣
96cm×136cm
2015年
第十三届全国美展港澳台海外华人邀请作品展优秀奖
詹忠效曾对媒体记者说到他多年来对于线描的探求和思考：“白描是用单线分解明暗，以平面呈现立体；……把复杂繁琐简约化，立体明暗平面化，这是中国画区别于西洋画之处”；“西洋画的素描从里到外，重点在里，抓的是暗部；中国画白描是从外到内，重点在外，抓的是轮廓，对线的观察与形体的结合是中国画的特点，白描需要紧紧把握住这一点”④。这样的认知，已很具理论色彩，这也是对何谓“现代线描”的一个很好注脚。
春色
白描·毛笔·生宣
70cm×48cm
1987年
很多画坛同行都知道，岭南人物画大家杨之光先生当年至为赏识詹忠效，称他是“自学成才的典型”，把他的作品收入教材，列为教学范本，还举荐他调入广州美院任教。杨之光先生为詹忠效写过一篇题为《是鹰总要高飞》的文章，推许“忠效的实力早已奠定了他牢固的社会地位，他在线描领域的影响力，亦已成为美术界公认的中坚人物。”⑤
犹有花枝俏
白描·毛笔·生宣
131cm×96cm
2000年
这是一个很高的评价。回望詹忠效六十年的艺术行旅，他最为着力之处，在于探寻适应时代诉求的新表达方式，努力拓宽线描的内涵和表现力。由此，他的艺术实践为我们留下了一个中国线描由传统向现代转型的范例，也成为广东现当代美术史不可或缺的一页。
注释：
①、②、④见《詹忠效与记者对话录》
③《十八描研究》（曾正明著），湖南美术出版社1998年第一版
⑤见《铁画银钩詹忠效白描绘画精选》杨之光序
（文/梁江，中国美术馆研究员、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广州美术学院和澳门城市大学博士生导师。2020年3月15日于广州 来源：020艺术观察）
作品欣赏
清泉石上流
白描·毛笔·生宣
130cm×93cm
2003年
花季
白描·毛笔·生宣
89.4cm×64.4cm
2006年
散花
白描·毛笔·生宣
131cm×70cm
2018年
一览众山小
白描·毛笔·生宣
157cm×89cm
2015年
赵少昂
白描·毛笔·生宣
1989年
梁玉瑾
白描·毛笔·生宣
1996年
布朗
白描·毛笔·生宣
1999年
王己千
白描·毛笔·生宣
1999年
罗伯特
白描·毛笔·生宣
2017年
詹艺苗
白描·毛笔·生宣
2018年
艺术家简介
詹忠效，生于江西南昌，童年长于湖南株洲，原籍广东五华。早年学习油画、版画、国画、连环画和插图，后致力于白描研究。作品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被国内美术院校编入教材，称之为“詹衣描”，被誉为“中国人物画白描领域的代表人物”。1981年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近年回国，应邀担任广州大学教授，美术与设计学院艺术硕士生导师，詹忠效白描艺术研究所所长。同时兼任广州市詹忠效白描艺术交流中心理事长，中国国家画院詹忠效白描艺术工作室导师，粤港澳大湾区美术家联盟艺术顾问，第七届广州市美术家协会荣誉主席，广东省动漫艺术家协会学术顾问，广州市儿童活动中心美术总顾问，香港动漫电玩节艺术总顾问，澳门国际油画学会荣誉会长等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