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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弱”,本是不可限量的“力”——品于瑶的“弱”美学

来源: 文化视界 2026-03-19 08: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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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弱”,本是不可限量的“力”——品于瑶的“弱”美学

1、在“强”时空里

这是一个“强度”拉满且还在被层层加码的时代。在艺术领域,“强”体现为双重奏:一面是承袭自现代主义的“强表现”遗产,它将艺术家的主体意志、情感爆破或观念锋锐视为价值的源泉;另一面是全球化与数字技术共谋的“强生产”逻辑,艺术被裹挟进无尽的创新竞赛与意义通胀之中,追求视觉的奇观、信息的密度与传播的速率。在这双重力道的挤压下,艺术的沉思性、物质的厚重感与知觉的绵长深度,似乎正从人们的体验中悄然退场。

于瑶,青岛的画家,以她沉静如海般的《空·息》与《日常的日常》作品系列,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安静而有力的“例外”。她的画面,初看之下,是“弱”的:色彩褪至一片丰富而微妙的灰,形式简化为理性至极的线条,笔触收敛到近乎消失,主题则是那些即将湮没于商业下的老屋老院,或是窗前案头最寻常的果物。深邃的静默,笼罩一切。

然而,这种“弱”绝非无力,更非逃避。

本文认为,于瑶的实践构筑了一套完整而自觉的 “弱”的美学(Aesthetics of Weakness) 。这“弱”,与她的性别无关,与她的性情无关,是一个摒弃了强弱二元对立的肯定性概念。它描述的,是艺术创作与接受中一种根本性的结构转换。但我们须即刻澄清可能的误读:这并非审美强度的衰减。相反,它实现了一种力的创造性转化——从对外部世界的表征与干预之力,转向对存在本身之澄明的聆听与显影之力,以及对观者内在知觉深度的唤醒与凝聚之力。

它恰恰是一种深思熟虑的、系统性的美学选择,一种面对“强”时代的哲学姿态。

同时,这“弱”也区别于西方现代艺术中那条著名的“少即是多”(Less is more)的脉络。极简主义者的“少”,如艾格尼丝·马丁笔下那追寻超验宁静的网格,是向着形而上秩序的攀升,是抽象而普世的。

于瑶的“弱”,却始终低垂着目光,深深植根于具体的、带着体温的身体时间,附着于特定地方(青岛)的记忆,并浸透在物之衰变的细微过程之中。她的秩序,是呼吸的秩序,是记忆的拓扑,是消亡前夜的静谧。艾格尼丝·马丁向上超拔,于瑶向下沉潜,潜入历史与存在的肌理。辨明此差异,是进入于瑶美学世界的第一道门扉。

“弱”美学所回应的,正是“强”范式所带来的知觉麻痹与存在遗忘。它并非筑起美学的象牙塔,而是试图在我们感知世界的最原初层面,进行一场安静的革命:抵抗注意力被切割成碎片,重建凝视的深度与绵长;抵抗意义被快速消费,重建意义在共鸣中的缓慢生长;抵抗将万物视为可资利用的客体,重建一种让万物得以“自言说”的、民主的感知方式。

本文的旅程,将首先搭建起“弱”美学的理论框架,继而深入其形式与过程的精微操作,最终,想象其指向未来的、未被充分书写的潜能。

她的“弱”,本是不可限量的“力”——品于瑶的“弱”美学

2、“弱”美学

“弱”美学并非朦胧的风格印象,而是由三条紧密交织、可被清晰辨识的操作性原则所支撑的美学范式。这三条原则,构成了其区别于其他艺术实践的哲学骨骼,也正是在与各种哲学思想的对话与辩难中,它们获得了自身的深度与韧性。

①非主体中心性原则

第一条原则,关乎艺术中那个永恒的“谁在言说”问题。“弱”美学坚持一种“系统性悬置”——悬置艺术家作为唯一、权威的意义赋予者的中心地位。这并非后现代文本理论中“作者之死”的回响,而是一种在创作行为发端之处便主动践行的“自我退隐”。

于瑶借助界尺的规训、匀速呼吸的调控、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劳作,精心地克制了即兴的、情绪澎湃的、个人印记鲜明的“表现性”笔触。画家的身影并未消失,而是发生了深刻的角色转换:从一个向世界宣告“我”之存在的强主体,转变为一个高度专注、几近透明的通道或媒介。

这一原则与马丁·海德格尔关于艺术本质的思考遥相呼应。在海德格尔看来,艺术家并非傲然的创造者,而是存在之真理得以自行置入作品的“守护者”与“保藏者”。

于瑶的实践,可视为对这一略显玄奥的哲学观念的肉身化与具体化:她的身体(通过呼吸的节奏),她的方法(通过界尺的引导),共同清理并维护着一个澄明的“场”,从而让院落作为记忆容器的真理,让静物作为自在之物的真理,得以在此聚集、发生、显现。此刻,一个自然的疑问便会浮现:这是否意味着艺术家创造性的削弱?然而,若遵循海德格尔的思路,真正的创造性恰恰不在于主体的强力制造,而在于一种谦卑的“让予”——让存在者存在。

于瑶的“弱”,正是在以最诚恳的方式,实践这种更高维度的、接纳性的创造。

②存在显影原则

第二条原则,直指艺术的目标。艺术,并非用来对世界外貌进行摹写(再现),也非用来对社会现实进行直接的观念评注(批判),而是使被描绘之物,从它被日常实用性与概念网络所层层包裹的遮蔽状态中挣脱出来,显影其本真的存在样态。这是“弱”美学最富生产性的核心。

于瑶的全部形式语言,均服务于这一“显影”的运作。她坦言灰色是其主色,因其能“若现出日常物的某种精神”,这已道破天机。灰色,在此扮演了现象学中“悬搁”方法的视觉角色:它柔和地拂去了物体被社会习俗所规定的符号性外衣(比如苹果的“红”所承载的欲望隐喻),使“物”从人类惯常的认知框架中松绑。

于是,物之为物——它的轮廓、重量、肌理,以及在光线与空间中的沉静姿态——得以剥离附加意义,以一种纯粹的、触手可及的“在场性”凸显出来。这非但没有使物变得贫瘠,反而通过褪去浮华,使其存在本身变得无比坚实、饱满,熠熠生辉。

这一原则也与莫里斯·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血脉相连,他强调人是通过身体与世界交织互渗,知觉是存在向人显现的原初方式。

于瑶的作品,正是试图恢复并挽留这种前反思的、与物直接照面的珍贵知觉体验。

③场域生成性原则

第三条原则,关乎作品的完成与意义的最终着陆。“弱”美学视一幅作品,其本质并非一个封闭的、意义自足的完成品,而是一个内在包含着结构性空缺的、未完成的“场域”。其完整意义的实现,有赖于在某个特定的时空片刻,与一位携带着自身生命经验的观者相遇,并激发后者全神贯注的知觉参与,共同“生成”一个独一无二的意义事件。

这一点,鲜明地烙印在于瑶画面中那大量的“空”(留白)之上。这“空”,绝非等待被填充的背景,而是一个充满生机的“生产性空间”。它首先是气息流动的通道,是画面得以呼吸的肺。

更为重要的是,它是一种含蓄而有力的“邀请”结构。简化的形象与大片的虚空携手,构成了一种召唤的态势,它邀请(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要求)观者投入自己的目光、记忆、遐想乃至身体的感知。意义,于是不再是艺术家封存在作品内部的秘藏,等待被观众发现;它是在画面的“空”与观者活跃的“意识”相互触碰、交织、共振的动态过程中,悄然诞生的。

这一原则与让吕克·南希关于意义存在于“分享”与“触感”之中的哲思相通,但于瑶的探索更侧重于营造一个引发全身心沉浸的知觉场域。

对此,或许会有人质疑:这是否将意义过度交付于观者的主观性,从而滑向相对主义的虚空?然而,“弱”美学所提供的,绝非一块可以任意涂抹的白板。它通过高度克制与精心经营的形式(那些均匀的线条、那些微妙的灰调、那份整体的静谧),构筑了一个具有明确导向性与精神引力的“力场”。

这个力场,温柔而坚定地引导着观者的知觉,使其自然沉静、趋于内省,从而在开放的自由与精神的聚焦之间,达成了一种精妙的平衡。

非主体中心性、存在显影、场域生成性——这三条原则并非孤立的口号,它们构成了一个相互依存、循环论证的有机整体。非主体中心性是那谦逊的躬身,为存在显影扫清前路;存在显影是那专注的凝视,是美学实践的核心动作;场域生成性则是那敞开的怀抱,让被显影的存在能够在共鸣中延续其生命。

下文我们将看到,于瑶如何将这一套哲学性的原则,转化为笔下可触可感的视觉现实。

她的“弱”,本是不可限量的“力”——品于瑶的“弱”美学

3、她的实践

“弱”美学的哲学蓝图,在于瑶那里经由一系列极度严谨、几近苦行僧式的手工操作,被刻在宣纸上,烙在身体中。这些操作,共同重塑了人们观看与感知的方式。

①色彩之“弱”

于瑶对灰色的执着,是“存在显影原则”最直观的宣言。在这个视觉强刺激过剩的时空,高饱和度的颜色往往携带着明确的情感指令与文化标签,轻易将物体锁回固有的认知图式。

于瑶的灰色,首先履行了一次“视觉的减法”,一次现象学意义上的“中止判断”。它像一层细腻的薄雾,柔和地遮蔽了物体那些被社会所定义的符号性色彩,使物从人们熟视无睹的自然态度中松脱。

于是,一个苹果得以暂时不再是“苹果”这个概念,一堵老墙得以暂时卸下“历史”的重担。它们裸露出作为“存在者”的原始状态:其形状、体量、质感,及其在光线与空间中的纯粹关系。这种“去色”,绝非使世界“失血”变得苍白,而是一种积极的“去蔽”,是为了使物以其本真面目,安静地“在场”。

然而,灰色并非创造的终点,而是起点。于瑶所调动的,是一个异常丰富、层次精微的灰色谱系,从清冷的银灰到温润的暖灰,它们在画面上如呼吸般弥漫、渗透、交融。这最终生成了一种笼罩性的、不可切割的“氛围”。这氛围不再是画家个人心绪的投射(譬如梵高星空中的漩涡所表现的激越),而是物与空间自身散发出的“存在之光晕”。它是午后斜光漫过旧窗的慵懒,是记忆在时间中沉淀后的温润质地,是万物共享的一种静默的基调。观者首先被这整体的氛围所包裹、所浸润,而后才渐渐分辨出其中的物象。

将色彩从描绘对象的属性,升华为包裹一切的境域,是“弱”美学在视觉语言上的一项“静默的革命”。

②笔触之“弱”

“非主体中心性原则”最极致的体现,莫过于对绘画中最为神圣的笔触的彻底重塑。于瑶放弃了水墨传统中赖以安身立命的书写性——那种被认为是心性直接流淌的、充满偶然性与生命律动的笔痕。借助界尺,她勾勒出均匀、冷静、没有一丝颤抖的直线。

这近乎是对“笔触即灵魂”这一浪漫主义信条的沉默叛离。线条在这里发生了根本的转义,它不再是情感的载体,而成为三种客观进程的视觉结晶,完美印证了“存在显影”中对物与时间自身的忠实——

它是时间的度量衡,每一条等距的线,是“匀速呼吸”这一生理节拍的物质化,是时间被耐心拉伸、等分后留下的刻度。

它是身体的记忆体,是“躬身勾线”这一重复性身体劳作的沉默见证,承载着手臂的弧度、背脊的酸楚与日复一日的坚持。

它是空间的构造式,是“门-窗-廊-柱”自身几何逻辑的理性呈现,是建筑结构剥离装饰后的清秀骨骼。

这些线条编织成的网格,因而形成了一部非叙事的视觉档案。它记录的不是院落与房屋的风貌景致,而是其内在的结构法则、空间单元的重复关系,以及时间流逝所赠与的庄严秩序感。画面由此获得了超越个人悲喜的、近乎永恒的肃穆与宁静。

这里,我们可以更清晰地回应于瑶与极简主义的区别:艾格尼丝·马丁的网格,是对完美、秩序与超越性精神的纯粹诉求,其情感是中性的、抽离的,指向一个形而上世界。于瑶的网格,则是身体的时间与历史的时间交织的产物,其秩序内蕴着劳动的体温与即将消逝的预感,其宁静之下涌动着情感的暗流与乡愁的绵长。一者飞升向理念的天国,一者沉潜入记忆与土地。

③空间之“弱”

画面中那大面积的“空”(留白),是“场域生成性原则”最直观的视觉形式。它源自中国古典美学的深厚传统,却在当代语境中被于瑶注入了新的现象学与接受美学的血液。

“空”作为呼吸的场域与结构性的匮乏:这“空”,首先是一个具有生产性的“空间”。它是万物得以栖留、气息得以流转的“空地”。它拒绝用图像填塞观者的视野,从而在视觉节奏上创造了宝贵的停顿与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于瑶通过简化物象、留出大量虚空,在作品中精心设置了一种结构性的“空白”或“召唤”。

“空”作为意义生成的界面:按照接受美学大师沃尔夫冈·伊瑟尔的理论,作品中的“空白”邀请观者动用自身的经验与想象去填补、去完成。于瑶画中的“空”,正是这样一个强大的召唤结构。观者的目光、联想、记忆,乃至不自觉间调节的呼吸节奏,都被悄然引导,进入这个开放的场域。意义的最终实现,于是发生在画面含蓄的暗示与观者主动的内在活动那持续不断的对话之中。每一幅画因而都是一个未完成的“乐谱”,其完整的“乐章”,只在每一次独特的、沉浸式的凝视事件中才被现场奏响。

这从根本上动摇了作者作为意义唯一所有者的古老权威。或许有人担忧,这是否会导致意义的虚无与涣散?但事实恰恰相反,正是这种“空”的慷慨,保障了意义不是被灌输的教条,而是被激发、从观者内心生长出来的鲜活体验,因而更具生命的强度与个体的切肤之感。

④身体之“弱”

“弱”美学镌刻在静止的画面,更深植于那动态的、身体化的创作过程本身。这可称为一种“慢实践”,它本身就是三条美学原则的活态演示与肉身修行。

身体作为虔诚的通道:“匀速的呼吸才能用毛笔勾勒出准确均匀的线条。”于瑶自述这句话揭示了“非主体中心性”的生理学基础。通过长期的身体规训,让绘画动作与无意识的呼吸节律同步,使思考的大脑退居二线,让身体转化为一架自主运行的、精密的知觉仪器。这接近于一种禅修般的“身心一如”状态,画家成为存在得以显现的清澈通道。

时间在劳作中物质化:“近乎自罚的行为”,于瑶这句带着一丝幽默的感慨,道出了“慢实践”中包含的苦行维度。抽象的时间,在此被凝结、被物质化为一道道可见的、等距的痕迹。这与数码时代“一键生成”的瞬时魔法构成了尖锐对峙。

于瑶的“慢”,是对“时间即金钱”效率逻辑的沉默而深刻的抵抗。她主动选择缓慢、拥抱重复、承受身体的负重,将时间重新体验为一种可触摸、有质感、有重量的存在维度,从而修复被加速社会碾压得支离破碎的“深度注意力”与“绵延体验”。这绝非脱离现实的孤芳自赏,而是在感知的根源处,对支配性现实法则进行的一种日复一日的、微观的、却坚韧无比的否定。

她的“弱”,本是不可限量的“力”——品于瑶的“弱”美学

4、未来的种子

基于“弱”美学已清晰显现的内在逻辑与原则,我们可以尝试想象其未来可能生发的样态。这不是预测,而是其哲学根脉在应对未来艺术、科技与生存挑战时,自然延展出的合理可能性。

①从平面到空间

目前,于瑶的探索主要集中于纸本水墨这一平面。而,“存在显影”与“场域生成性”原则,天然地呼唤着向更广阔维度拓展。

“物”本身的直接显现:我们可以想象,她将目光直接投向那些承载记忆的物质残骸——老里院拆下的砖瓦、朽木、锈蚀的铁器。不是将其作为象征物进行拼贴,而是以极度克制的方式(清理、排列、并置),让这些材料自身的时间纹理、衰败印记与物质肌理直接“发言”。这将使“显影”从图像的间接指涉,跃升为物质实在本身的直接“在场”。

沉浸式的知觉环境:作品可以彻底走出画框,构建一个观众可步入的、整体的“氛围装置”。运用线性光影、精心调控的灰色阶渐变、模拟呼吸节奏的微弱声响或气流,营造一个包裹全身心的“感知场”。观众不再仅仅是“观看”一幅画,而是用整个身体“进入”并“栖居”于一个由秩序、静默与时间感共同编织的境域。这将把“场域生成性”推向极致,实现从视觉到全身心知觉的深化。

②从视觉到全身

“弱”美学对深度知觉的追求,必然导向对人类那些更精微、更整体感知能力的探寻。

呈现“几乎不可见”的微知觉:受到梅洛-庞蒂的启发,人的知觉场中充满了前意识的、边缘的“微知觉”。未来的创作可以尝试捕捉或唤起那些构成我们存在背景的细微感觉:尘埃在光线中缓慢舞动的轨迹,旧物散发出的、依稀可辨的遥远气味,不同季节午后阳光温度的微妙差异。这可能需要结合极精微的影像、沉浸式的环境控制或多重感官的暗示,将“显影”的对象从具体的“物”,延伸到弥漫的“氛围的微分参数”。

通往“联觉”的意境:“弱”美学所营造的整体情调,本身具有引发“共感觉”的潜力。未来的作品可以更自觉地经营视觉元素(如特定灰调的心理温度、线条疏密的节奏感),以期触发观者内在的、非自主的听觉想象(如寂静中的深远回响)、触觉记忆(如宣纸的柔韧或青石的冰凉)或温度感。这不是炫技,而是为了实现知觉经验的跨模态共鸣,在更深的生理与心理层面达成沉浸,使“意义的生成”更为内在和深刻。

③从线性到叠层

目前作品中的时间,主要表现为匀速、单向的“绵延”。未来,可以引入更复杂、更具哲学意味的时间性结构。

时间的层积、褶皱与拓扑:可以在同一件作品中,并置或交织不同时间尺度与性质的痕迹:比如,刻画一个极其缓慢的霉变或氧化过程,与一刹那光影的掠过;或者将不同历史时刻在同一个空间留下的印记(非通过图像,而是通过痕迹本身)并置呈现。这将在作品中构建一种“时间的拓扑学”,让过去、未来、快速、慢速、永恒与瞬间,以非线性的方式相互折叠、渗透,从而更深刻地隐喻记忆本身那非连续的、层积的复杂结构。

与科技的谦卑合作:可以借助高精度扫描、显微摄影或延时记录等技术,捕捉那些肉眼无法察觉的物之变化——一片叶子叶脉中水分的枯竭,一面墙上不同菌落缓慢的迁徙与演替。然后,以“弱”美学特有的克制与凝练,将这些不可见的过程转化为可感的视觉形式。这里,技术不是主宰,而是服务于“显影”这一终极目的的工具——它放大那些被忽略的“物之生命时间”,让不可见的存在戏剧变得澄明。这是“弱”美学在技术时代的一种主动对话:它以自身的哲学(慢、专注、显影)来驾驭和“净化”技术,避免沦为技术奇观的奴仆。

④从人到万物

“弱”美学内在的“让予”、“聆听”与“显影”姿态,与当代生态哲学及“物导向”思想深相契合,预示着一种鲜明的生态转向。

万物平等的“言说”权利:其艺术始终尝试让物摆脱人类中心的工具性视角。这可以发展为一种“非人类中心主义”的美学实践。未来的创作可以更系统地将那些沉默的“行动者”及其痕迹作为主角:风在水面写下的纹路,雨在石上凿出的凹痕,青苔的共生形态,金属锈蚀时呈现的瑰丽色彩。赋予这些非人类力量与物质变化以视觉的庄严,是对“存在显影原则”极具当代性的拓展。

作为感知伦理训练的艺术:在生态危机日益深邃的今天,“弱”美学提供了一种“感知再教育”:学习如何摒弃征服与掠夺的目光,以谦卑、专注与接纳的态度,去重新感知周遭的万物。于瑶的作品,可以被视作练习这种生态性感知的“灵修器具”。未来,这种导向可以变得更加自觉,使其艺术在美学价值之外,亦成为一种温和、持久而深刻的生态伦理的呼唤。这也回应了“弱美学是否过于出世”的质疑——它将介入的基点,放在了塑造主体与世界关系的最原初层面,即人的感知方式。这,或许是一种根基性的、关于我们如何“存在于世”的文化政治。

她的“弱”,本是不可限量的“力”——品于瑶的“弱”美学

5、静默的强度

于瑶的“弱”美学,是一条从谦逊的哲学沉思,走向严峻的形式自律,再融入身体苦行,并最终指向一个更广阔感知未来的完整路径。它通过“非主体中心性”的退让,为世界腾出显现的空间;通过“存在显影”的专注操作,使记忆与物性在静默中发光;最终,经由“场域生成性”的敞开结构,邀请每一个孤独的现代心灵,在此驻足、呼吸,并共同编织意义的网络。

在一个崇尚喧嚣、速度与过度生产的时代,于瑶以近乎执拗的静默与极致的克制,标识出另一条道路。她证明,艺术的力量未必总以呐喊的形态出现,它可以蕴藏于最深沉的聆听;意义的丰饶,也未必需要信息的洪流来灌溉,它可以萌发于结构性的空缺所唤起的无限沉思。她的工作,仿佛在疾驰的列车旁,精心维护着一座静谧的花园,邀请人们走入,学习另一种时间的语法,另一种呼吸的节奏,另一种与万物照面的方式。

望向未来,“弱”美学所蕴含的物性深度、知觉微观性、时间复杂性与生态伦理维度,都清晰地表明,它绝非一种即将完成或固化的风格。它是一个开放的、充满潜在生命力的美学-哲学方案。它为水墨在笔墨与叙事的既定轨道之外,开辟了一片充满哲思的旷野;也在技术狂热、知觉危机与生态困局中,为渴望精神栖居、期盼与万物重建本真连结的你我,提供了一种可深耕的感知范式,一种可践行的生命诗学。

于瑶的艺术,因而不止关乎一座风情城市正在消逝的背影。它以其独特而深邃的“弱”,静静地提示着我:真正的未来,或许属于那些懂得沉默、善于聆听、并勇于在万物之中温柔共在的心灵。

后记

2013年冷冬,经李明引荐与于瑶相识。她是最早在嘉木美术馆举办美展的青岛女画家。那时,她如女孩一般。如今,她的女儿要上大学了。十二年一轮过去,蓦然回首,她的艺术自然是上了一层境界。一直欠她一篇用心写的文字。今补上。写了一个多月无灵魂,直到写出一个字——“弱”,然后成了8000字。所以,你的“弱”,本是不可限量的“力”。

文/修方舟 来源:嘉木方舟)

画家简介

她的“弱”,本是不可限量的“力”——品于瑶的“弱”美学

于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先后就读于青岛教育学院美术教育系、中央工艺美院装饰绘画系、清华美院杜大恺水墨高研班。现生活工作于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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