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品昌＆樊帅君 |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背景下陶瓷艺术教育的创新发展

“陶瓷是中华瑰宝，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名片。”2023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到江西景德镇考察调研时强调，“进一步把陶瓷产业做大做强，把‘千年瓷都’这张靓丽的名片擦得更亮。”[1]随着“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新的发展机遇已经到来，这也为千年瓷都擦亮世界文化名片提供了历史性契机。这一世界级身份的转变，不仅是城市文化坐标的跃升，也定然会引起人才引擎的同步升级。这也是向国内陶瓷艺术高等教育抛出的新时代考卷。对国内陶瓷艺术高等教育而言，这不仅意味着学科定位、课程体系建设、人才培养模式等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与重构契机，更在创新创作路径上提出了亟待解答的时代命题。

一、学科升级：世界级文化遗产定位带来的机遇与挑战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申遗成功，为国内高校陶瓷艺术专业的学科建设带来了难得的历史发展机遇。学科话语权也将会得到显著提升，这为高校争取国家级科研平台、重大课题以及国际学术资源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涵盖考古学、材料科学、艺术与手工艺、产业经济、文化遗产保护、国际传播等多学科领域。这让课程体系重构有了“活态教材”，45个遗产点位、15组遗产构成要素、72道传统制瓷工序，构成了世界上最完整的陶瓷产业教学素材库，每一个环节都可以转化为课程模块，开创“遗产即课堂、窑口即实验室”的教学新范式。

高校亦可借此契机打破学科壁垒，构建“陶瓷+”交叉学科群，如“陶瓷考古与遗产保护”“陶瓷文化国际传播”“陶瓷数字艺术”等多元化多维度研究方向。通过整合校内外学术资源，推动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人文社科的深度融合，这不仅能够拓展陶瓷艺术的研究范围，更能为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与国际传播提供系统性支持，从而在申遗后的新语境下，真正实现学科内涵的升级与育人模式的创新，让“学科名片”升级为世界级“文化标识”。

吕品昌（左一）作为第五十二届世界陶艺大会学术主持

机遇背后也潜藏着不容忽视的挑战。陶瓷艺术承载着中华文明的历史记忆与精神内核，更有着超越地域的审美共通性。然而，这种可被多元解读的开放性也带来了必须直面的现实课题——在国际化进程中，如何保持自身学科特色与文化主体性，避免在国际话语体系中被同质化。部分高校在对接国际学术标准时，容易陷入“西方理论套用东方实践”的惯性思维，导致本土陶瓷文化在展示过程中脱离了原有语境，让具有民族辨识度的符号体系在跨文化转译中被不断稀释、重组，失去了自主言说的能力。

与此同时，在对内“陶瓷+”交叉学科建设的热潮中，若缺乏对陶瓷本体语言的深刻理解，所谓的“融合”极易流于表面拼贴。比如将数字技术简单等同于“先进”，却忽略了窑火温度、泥料收缩率、釉色发色等不可替代的经验性知识，或是将国际传播简化为多语种翻译，并未构建起被跨文化理解的叙事框架。这种“重形式、轻内核”的倾向，反而可能削弱陶瓷艺术作为中华文明载体的独特价值。

因此，真正的挑战不在于“要不要国际化”，而在于“以什么姿态国际化”。高校需要在开放对话中坚定文化自信，把申遗带来的外部认可，转化为向内深耕的动力，而不是用国际标准来裁剪本土经验，要用本土经验去丰富，甚至修正国际陶瓷艺术的认知版图。这要求从事陶瓷艺术高等教育的从业者应具备双重能力：既懂传统工艺的“手感”，也懂国际学术的“语感”；既能讲清一件作品的材料运用、工艺配方与烧成曲线的独特之处，也能讲清楚为什么这种“独特”“缺陷和不完美”的窑变，恰恰是中华美学中“天人合一”的物化表达。

展望未来，中国陶瓷艺术高等教育的核心发展方向应聚焦于三个维度：其一，推动学科从“融汇八方”向“绽放世界”转型。中国陶瓷艺术的国际传播已历经从被动吸收到主动构建的转向，学科建设亦应顺应这一趋势，从引进西方艺术教育理念，转向输出中国陶瓷艺术的知识体系与审美标准。其二，加快构建中国陶瓷艺术话语体系。系统梳理中国陶瓷的历史脉络、技艺体系与美学思想，形成一套既具有本土经验又能跟国际学术界互通的理论话语。其三，深化“一带一路”教育合作。依托“一带一路”国际陶瓷教育联盟、“中国陶艺国际夏季进修学院”“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等平台，推动跨国协同培养，在更广阔的国际空间中拓展中国陶瓷艺术教育，构建开放包容、互利共赢的国际陶瓷教育共同体。

景德镇国际陶艺双年展和一带一路国际陶艺教育联盟活动

学科升级、话语构建、“一带一路”教育合作，最终都要落到一个根本问题上：培养什么人，怎么培养人、为谁培养人。申遗成功带来的机遇不会自动转化为人才红利。没有与之匹配的育人体系和产教融合机制，再好的遗产资源也只是静态的陈列。

二、育人体系迭代：复合型人才的核心能力与课程体系重构

“教育传承过去、造就现在、开创未来，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力量。”[2]申遗背景下，行业对陶瓷专业人才的需求也发生了变化。传统的单一技艺型人才，很难应对遗产保护、文创开发、国际文化交流等新课题。如今真正需要的，是技艺扎实、懂文化、能创新、具备对外传播、善跨界协作的复合型人才。这种变化，也倒逼高校陶瓷专业必须对育人体系做出系统性调整。

在课程体系重构中如何实现技艺传承、文化素养提升、创新创作能力培养与对外传播的有机融合，如何让学生从“单一工匠”成为“复合创客”，笔者认为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着手。

一是夯实技艺传承基础，筑牢创作根基。在校，确保学生熟练掌握陶瓷材料、成型、施釉、烧制等核心工艺技术，特别是陶瓷烧造环节创造性烧成的训练，学生应能熟练操控窑炉并完成自主烧成，促进艺术个性面貌的形成。通过田野调查、主题实训等必要环节，例如，每年暑期学校组织的实践队深入湖田古窑、高岭瓷土矿遗址、红色文化等遗产点位，开展田野踏查、现场访谈、窑炉勘查和影像记录等，系统梳理传统手工瓷业的生产脉络、窑炉营造工艺和文脉传承。在陶瓷遗迹中读懂历经千年的发展脉络，使理论知识在历史现场转化为扎实的实践能力，再用实践能力赋能陶瓷文化的活态传承。这些实践也将田野调查从课外活动转化为课程体系的有机组成。

二是深化文化理论与实践教学的融合。对内，学校将陶瓷史、美学、文化遗产学、艺术批评等内容有机融入到实训环节，在核心技艺课程中嵌入文化专题讲授与经典作品研读，引导学生从历史语境与审美维度了解制作工艺思路；同时依托校内博物馆、非遗工坊，让学生在复原传统器型、参与非遗记录等实践中感受技艺背后的文化基因，培养文化自觉与理论思辨能力，避免出现文化与技艺“两张皮”的现象。对外，学校以守护千年瓷都文脉为己任，精心打造“理论研修+技艺实训+设计创新”三位一体的非遗研培班，如开展“古彩瓷艺高级研修班”等培训项目，有机融合了学术与民间技艺，真正实现了文化传承从知识传授向素养内化的深层转化，也进一步推动了传统技艺在理论传播与实操训练方向的深度融合，让技艺在传承中发展，为“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注入持续的文化动能与人才活水。

三是设立跨学科项目制课程，激活创新与协作能力。围绕“遗产活化”“当代生活美学”等真实议题，组建“陶瓷+设计+传播+数字技术”的跨专业工作坊，引导学生用传统技艺解决当代需求，探索陶瓷艺术的当代表达。学校部分课程采用项目制、中外联合工作室及竞赛等教学模式，实现跨专业协作课程化。同时，依托“一带一路”国际陶瓷教育联盟、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等平台，将国际传播能力纳入课程目标，通过双语策展、国际研讨会等形式推动师生在真实国际语境中理解陶瓷艺术的共通价值与本土特质，使对外表达与跨界协作成为可训练、可评价的教学内容。

三、产教学研用深度融合：将遗产资源嵌入人才培养的改革实践

课程体系的重构明确了“教什么”“如何教”的问题，但45个遗产点位、企业生产场景等在地资源不会自动变为教学载体，要让它们真正进入课堂、进入实训、进入市场，靠的是产教学研用的深度融合。高等教育与产业发展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学校将遗产资源视为活态教材，通过搭建校企协同平台、引入真实产业项目、对接市场转化通道等具体方式，让“任务清单”真正成为“发展引擎”。

一是以“平台+订单”模式筑牢育人主阵地。学校联合行业龙头企业激活产业学院，将传统器型复刻、遗产地文创开发等真实的生产订单转化为教学任务清单，让学生通过真题真做、设计变现等方式，在真实就业环境中锤炼技能。学生作品不再止步于校内评分，而是直接接受市场检验，转化为产品或设计解决方案，从而实现教学链与生产链的实质性贯通，使陶瓷技艺的学习始终处在活态生产的语境之中，也让遗产资源从静态保护转变为可应用的教学素材。

二是以“逆向思维”机制打破理论与实操之间的壁垒。学校开展“产学精英进课堂”等项目，引入非遗传承人、艺术大家、技艺大师、陶瓷行业领军人才担任兼职教师参与教学，以技术攻关项目为载体，将材料研发、艺术观念、创新理念、釉色实验、烧成试错等前沿问题带入课堂，同时以“逆向思维”的形式将传统釉料、泥料配方和烧成曲线“重组”，将濒危技艺数字化记录等遗产研究课题嵌入研究性任务清单。学生在解决复合型技术难题的过程中，能将陶瓷史、美学、工艺原理等理论知识转化为创作与研究能力。这种教学模式的改变，既提升了学生的实操能力，也增强了服务遗产保护与创新转化升级的综合素养。

吕品昌与学生交流座谈

三是以“转化”为目标的完整链条拓展社会服务边界。打破传统校内展览的封闭格局，通过共建创意孵化基地与现代设计产业创新转化基地，将前期积累的教学成果与研学成果转化为市场任务清单，以当代审美与市场需求进行传统元素的重构，使遗产资源在商业转化中获得可持续传播。打通从作品到产品、从产品到商品的变现通道。学校技术转移转化中心构建的全链条创新生态，“春暖花开”杯等专利成果经孵化已成为电商爆款。通过上述几种方式，让遗产资源真正嵌入人才培养的改革实践，完成从教学资源到社会价值的有效转化，也让社会服务真正成为办学职能的一部分。

四、数字智能赋能传统工艺：融入陶瓷教学的赋能路径与内核坚守

“十五五”规划把“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推动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3]列为核心任务，要求以AIGC等为引擎重构文化全链条，并部署教育数字化战略。这标志着文化与教育的数智化转型已成为必答题。这也意味着学校培养的人，既要在实践沃土中扎根深耕，也要在数字世界里有生存和创造的能力。两者并非对立关系，但如何在教学设计中实现有机融合也确实需要理清楚。

无论是学科升级、课程重构还是产教融合，纵深推进时都会遇上AI设计、数字雕塑、智能窑炉、三维复刻等数字技术的介入，这些技术已经不是“将来时”，而是现在教学场景中的真实存在。忽略其存在无异于掩耳盗铃。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将其纳入教学设计的整体框架中。

数字智能对传统陶瓷教学的影响非常大，它丰富和优化了学生的认知方式，也提高了实践效率。例如，传统制瓷72道工序中的手感、火候等经验全靠师徒间反复观摩与实际操作来传递，现在借助高精度三维扫描与数字化复刻技术，学生能把宋代影青碗的釉层厚度、器壁弧度等细节放大到毫米级进行观察与对比，在还未动手实践前便对作品有了较为精准的认知。又如，在学校团队完成对湖田古窑出土标本的数字化建模后，学生先通过电脑剖切测量理解器型成因，再上手拉坯，学习效率明显提升。这不仅是教学手段的更新，也为申遗成功后强调的“活态传承”找到了可操作的路径。此外，在跨学科工作坊中，生成式AI还能快速生成多种纹样草稿备选，大大缩减了用时成本，同时还拓展了“陶瓷+”的创新边界。

然而，在拥抱技术赋能的同时，必须坚守传统工艺的内核底线。陶瓷教育毕竟不是纯数字艺术教育，笔者认为有三条原则是需要坚守的。

一是“守正+筑基”，传承工艺真魂。“先技艺、后数字”的教学顺序不可颠倒。陶瓷艺术专业的学生若缺乏对泥料含水率、可塑性及收缩率的肌肉记忆，做出来的数字模型便难以承载陶瓷应有的“分量感”。陶瓷一旦丢了手艺的根，所谓的创新转化也就无从说起了。因此，基础阶段必须强化传统技艺训练，筑牢工艺根基。在低年级教学中，应坚持手工成型、传统施釉、柴窑或气窑烧制等核心技艺的系统训练，确保学生对陶瓷材料有深刻的身体记忆与感性认知。这是抵御技术异化、保持陶瓷艺术本真的根本保障。

二是“对话+共生”，避免技术同质。通过综合性创作项目，鼓励学生在传统技艺与数字技术的结合中寻找个人化的艺术语言。数字工具可辅助作为创作手段引入，而非替代自身思考与制作。陶瓷的生命力恰恰源于设计者的构思、泥料的地域性、窑火的不可控性等，教学中应有意识保留这些能体现作品独特性的环节，在国际传播中的中国陶瓷形象，正依赖于这种不可复制的工艺特质与文化在地性。在数字辅助与手工劳作间动态切换，才能更好地守住我们的文化根脉，让作品拥有独立的叙事语言与辨识度。

三是“破界+进阶”，完成重构与跨文化转译。在当今全球艺术趋于同质化的语境下，识别力已成为中国陶瓷艺术参与国际对话的核心基础。这种识别力的构建并非对传统的简单复刻，而是通过“破界”与“进阶”的双重路径，实现从传统器物向当代艺术媒介的深层转化。一方面，当代陶瓷艺术正不断突破传统器物范式，主动与装置艺术、公共艺术、数字媒介及影像艺术等跨界融合，打破了传统技艺的物理局限，将陶瓷转化为具备复合属性的艺术媒介；另一方面，创作内核需向中华文化深层结构回溯，提炼出具有鲜明民族辨识度的符号体系。可以通过引入数字智能技术作为当代语境下的转译工具，对传统符号进行重构与创新。这一过程既保留了中国当代的文化经验与精神追求，又赋予了传统基因以当代审美和跨文化解读的空间。唯有在数字赋能中坚守本土文化根脉，才能让中国陶瓷艺术在全球化浪潮中保持独特的精神标识，真正实现从“传统工艺”到“当代国际艺术语言”的有效进阶。

结语

“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让千年瓷都拥有了世界级的文化身份，也为中国陶瓷艺术教育的创新发展确立了新的坐标。这一身份的跃升，要求陶瓷艺术教育不能只停留在技艺传承与学科扩容上，更应主动承担起文明赓续与时代叙事的双重使命。这既是对产业发展的期望，也是对陶瓷艺术教育提出的根本遵循。

面向未来，陶瓷艺术教育的创新发展应始终锚定“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在育人体系上，还需以传统工艺为根基、数字智能赋能为羽翼，在“泥土”与“数智”的深度融合中培养兼具手艺温度又有当代视野的复合型人才；在学科建设上，应将传统制瓷工序等内容转化为活态教材，推动“陶瓷+”交叉学科群从形式拼贴走向内核融通，构建起既具本土经验又能与国际学界互通的中国陶瓷艺术话语体系；在国际传播上，要依托“一带一路”教育联盟与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等平台，推动中国陶瓷在跨文化对话中持续强化识别力与创造力。

“瓷的精神”2021景德镇国际陶瓷艺术双年展

“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4]是文化发展未来的责任。陶瓷艺术教育正是落实这一部署的重要场域，当学生既能用双手感知窑火的温度，又能用数字语言转译东方的美学；既能在田野调查中读懂千年的文脉，又能在国际舞台上自信地阐释中国陶瓷的当代价值，陶瓷便不再仅仅是陈列于博物馆里的静态遗存，而是成为流动的、生长的、能被世界共情的中国故事。唯有如此，申遗带来的外部认可才能真正转化为向内深耕的持久动力，中国陶瓷艺术教育方能在全球化浪潮中守住根脉、开出新花，为人类陶瓷文明的交流互鉴贡献不可替代的中国智慧与中国方案。

参考文献：

[1]马牧旺青，阮帅，等.近镜头丨“陶瓷是中华瑰宝，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名片”[EB/OL].新华网，https://www.xinhuanet.com/20260725/
d3c07e836c80458fb679493252450fde/c.html.2026-7-25.

[2]习近平.习近平致首届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开学典礼的贺信[EB/OL].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门户网站，http://www.moe.gov.cn/jyb_xwfb/moe_176/201609/t20160911_280739.html.2016-9-10.

[3]学习规划建议每日问答|如何理解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EB/OL].
中国政府网，https://www.gov.cn/zhengce/202601/content_7054464.htm.2026-1-11.

[4]阳奎兴.加快构建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对外话语和叙事体系[EB/OL].

https://www.qstheory.cn/qshyjx/2023-12/16/c_1130030900.htm.2023-1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