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妙在“梦”字。作者借一梦与弘一法师对谈，探讨艺与道、儒释道与易医艺之融通，将易之阴阳、艺之虚实、医之气血、儒之克己、道之寡欲、佛之断执，一一打通。法师言“断食”为身心一体之实证，又言“以心书”非以手写，皆直指根本。末以“悲欣交集”收束，悲众生之苦、欣法门殊胜，足见高僧临终一念仍在众生。学者、画家李毅峰先生以艺心读佛，以学者之心问道，故能于艺事中见大道，于梦境中得真诠。
——编者按
李毅峰：对话弘一法师
丙午冬至，余独坐书斋，临帖既倦，推窗见月。忽闻远处《送别》一曲，苍茫入耳：“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恍惚间，一老僧袈裟飘然，立于古道长亭之侧，背影清瘦，如孤松映雪。余趋前而拜，知是弘一法师也。
法师转身，目光澄澈，半面金光，半面暮色。
余曰：“法师留步。晚生幼习书画篆刻，旁涉儒释道医，喜读大乘经典，然每至‘悲欣交集’四字，未尝不掩卷长思。今闻《送别》一曲，如见法师当年挥别红尘。敢问法师，此曲究竟送别友人，抑或送别自己？”
法师曰：“善哉。此曲乃昔年送别许幻园所作。然君言‘送别自己’，亦不无道理——彼时心已向空门，此词实为出世之前奏。”
余曰：“晚生有一言，欲与法师请教。法师由艺术家而入佛门，世人多以为舍弃艺术。然晚生以为，大乘之法，易艺医，一也；儒释道，一也。法师以为如何？”
法师目光微动，曰：“君且道来。”
余曰：“易之阴阳消长，艺之虚实相生，医之气血调和，其理一也。儒之‘克己复礼’，道之‘少私寡欲’，佛之‘断除烦恼’，其归亦一也。法师以艺入佛，以律为行，以净为归，岂非融通三教、贯穿诸法？晚生研《易》知变，习艺悟道，读医明心，参禅见性，愈知万法归一。法师何以教之？”
法师沉吟良久，曰：“君言‘一也’，然知其‘一’，未必行得‘一’。余三十七岁断食虎跑，初断时饥火中烧，百念纷杂；至七日，身心轻安；至十四日，见僧人诵经行香，其心清净如明镜无尘。余始知世间万法，不过一心所造。断食者，断世间之欲，亦断心中之执也。儒言克己，道言寡欲，然多在事上着力；佛家断食，则直指身心一体。此非‘一’之实证乎？”
余曰：“法师由断食而入佛门，此乃千古创举。然晚生观法师出家后书法，线条由雄浑刚健转为平淡冲逸，笔画由丰腴转为瘦劲，此岂非艺术之更高境界？法师尝言‘以艺弘法’，敢问艺术与佛法，果有二耶？”
法师举袖示余，袖间墨痕隐约，曰：“善哉此问。余出家之初，本欲将书法篆刻一并舍弃，然印光大师告余：可以书法抄经、题佛禅文字，以艺弘法。此后余所书者，皆佛号、佛经、佛偈。昔日之书，为书而书，求奇求巧，如画家炫技；今日之书，为道而书，不求工而自工，如行云流水，无心而成。君试观余所书‘南无阿弥陀佛’，一点一画，皆从心中流出，非以手写，乃以心书也。”
余曰：“法师此言，晚生有疑。儒门言‘游于艺’，道门言‘技进乎道’，皆以道为本，艺为末。佛家言‘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书法亦文字之属，何以弘法？”
法师微笑曰：“君言‘不立文字’，然禅宗虽言不立文字，仍传《六祖坛经》；天台虽言一心三观，仍疏《法华》百万言。文字者，渡河之筏也。未渡则需筏，既渡则舍筏。然未渡而弃筏，岂非溺于河耶？ 故余以书弘法，非执文字，乃以文字为方便，引众生入般若之门。此与君所言‘易医艺，一也’，正相印证。”
余闻言，心中豁然，复问曰：“法师佛学，以华严为境，四分律为行，导归净土为果。华严之境，广大如虚空；律宗之行，严苛如刀尺；净土之果，平实如家常。此三者何以融通？与儒释道‘一也’之理，有何关联？”
法师曰：“华严者，一即一切，一切即一。须弥芥子，大海毛孔，皆如如也。然理虽顿悟，事须渐修。故以戒律为行，日复一日，对治习气。净土者，非唯临终往生，亦在当下之一念。一念清净，当下即是净土。故华严为眼，戒律为足，净土为归。如人行路，目视远方，脚踏实地，终归家园。此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道家‘修身养性返璞归真’，其阶次虽有异，其归趣岂有二乎？”
余击掌曰：“法师此言，正合晚生‘儒释道一也’之见。然晚生更有一问：法师临终书‘悲欣交集’四字，又自注‘见观经’。敢问法师，悲者何悲？欣者何欣？”
法师闭目良久，目中似有泪光，又似有笑意，曰：“悲者，悲众生之苦。余行脚闽南，见百姓流离，山河破碎，身为佛子，不能纾国难于万一，此悲也。欣者，欣法门之殊胜。《观无量寿经》言，临终十念，皆得往生。余一生修行，至此方知此心与佛心，本无二致。如子忆母，母亦忆子，感应道交，不可思议。”
余又问曰：“法师临终偈曰：‘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此中‘执象而求’一句，晚生不解。象者，岂非佛家所谓‘相’耶？”
法师曰：“象者，非独佛家之相。儒家所谓‘执中无权’，道家所谓‘执德不弘’，皆执象之病也。世人学佛，执经文之象；学儒，执礼法之象；学道，执丹诀之象。不知文字如指月，指非月也；戒律如渡舟，舟非岸也。故学道之人，须得意忘言，得鱼忘筌。君既研易医艺，当知易之象、医之症、艺之形，皆不可执。执则滞，滞则不通，不通则病矣。”
余闻言，泪下沾襟，曰：“法师之言，如醍醐灌顶。晚生昔读《金刚经》，至‘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茫然不解。今闻法师之言，始知法师一生，正是此经之注脚。由才子而艺术，是向外求；由艺术而断食，是向内求；由断食而出家，是内外两忘。三转折实为一转折，皆归于一也。”
法师颔首曰：“善。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儒释道、易医艺，皆渡河之筏，指月之指。君能由艺入道，由道悟空，由空起用，则不负余‘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之偈矣。”
言讫，法师举足欲行。余急问曰：“法师此去，何时再见？”
法师回眸一笑，曰：“君听——”
远处歌声复起：“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法师身影渐没入暮色。余猛然惊醒，方知一梦。案头《送别》之曲犹自低回，窗外月华如练，照余书案之上，恰是法师手书“悲欣交集”四字拓本。
余焚香静坐，良久乃叹曰：法师一生，始于艺，中于戒，终于净。艺者，色也；戒者，空也；净者，中道也。以书画篆刻之技，入佛法之堂奥；以断食出家之行，证空有不二之理；以“悲欣交集”之笔，传净土之妙旨。儒释道、易医艺，皆法师渡河之筏；诗词书画金石，皆法师指月之指。大乘之法，易医艺，一也；儒释道，一也。后世学人，若能由艺入道，由道悟空，由空起用，则不负法师“华枝春满，天心月圆”之遗偈矣。
（文/李毅峰，中国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委员，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原社长、总编，天津美术家协会原副主席，天津市中国画学会副会长 来源：菩萨学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