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凤凰古城位于湖南边陲的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它地处湘、黔、渝三省市交界处,是一个始建于唐代、繁荣于明清的国家5A级景区,被誉为“中国最美丽的小城”。清澈的沱江穿城而过,两岸成片的吊脚楼相拥相逐,沱江水滋养着这片神奇的土地,每块青石板都诉说着它的源远流长,粉墙黛瓦无不蕴含着深厚的人文底蕴。沈从文、熊希龄、黄永玉……他们从古城出发,走向中国,走向世界。凤凰的美丽与灵性被世人代代相传,被世人代代相颂,苗寨土家风情如美丽少女楚楚动人。
人们喜欢凤凰,喜欢凤凰的民风质朴,喜欢凤凰的清幽别致,这里也是艺术家心中的网红打卡地。一次与黄永玉先生的偶然邂逅,成了我终生的记忆。当时,黄老正久居家乡作画。1996年4月,湖南画院钟增亚院长派我陪同央美老师李行简师生一行十多人去凤凰采风,李老师与黄老是中央美院的同事,有了这层特殊关系,黄老见面后格外热情。每每写生完毕,我们就去黄老家的小院开开心心地促膝长谈,黄老讲话风趣幽默,听黄老聊天是种莫大的享受。从凤凰到上海,从北京到“翡冷翠”,从艺术到生活,从新与旧到传承与创新……谈他的过往,聊他的木刻,谈天说地,海阔天空,每个故事都是娓娓道来,如数家珍,黄老真是一个有趣的“老顽童”,小院时不时传出一阵阵的笑语欢声。

写生那年是1996年,正逢国家“九五”计划的开局之年,也是中国改革深化中经历经济“软着陆”的关键之年。当时,边陲小镇凤凰也无一例外受其影响,“文旅”之风逐渐兴起,无疑给小镇带来了巨大变化。在改革大潮的冲击下,人们的生活多了许多美好,同时也失去了许多美好。我在当年四月十九日的速写上这样写道:“现代文明和经济的冲击(下),如今这远古的街道已不太多见,湘西沱江镇仍旧保留了原有风貌,但她是否能长期保留下去,今后又会发生什么,这些都是人们很难预料的。”这种发天地之问,这种“乡愁”,是一个文人血脉里流淌的初心。所以那次去湘西写生还有着另一种期许,想把即将消失的或可能会消失的凤凰旧貌作一个梳理。所以这次写生显得格外有意思。随着经济大潮的兴起,事实证明,那些原汁原味的土家风情、苗乡烟火正在悄然地变化着,水泥钢筋正融入木化的古镇。时间一晃,三十年过去了,现在品读这批速写,显得弥足珍贵。

在凤凰写生的二十多天里,心情十分愉悦。有一天,我正在虹桥上画速写,当时这座桥还没盖廊顶,黄老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看着我画,我急忙忐忑地把画拿给黄老,请他指教。黄老看完我画的速写,半天没吱声,最后只讲了四个字:“要多用线。”正是这四个字,解开了我在研习中国绘画道路上的所有困惑,茅塞顿开。“用线”在中国绘画中是极其讲究的,它不仅仅是造型手段,更是灵魂与核心,其作用可以概括为:一根线承载着造型、情感、意境与哲理的全部内涵。以线立骨,通过线条的穿插、疏密、长短塑造出物象的结构与质感,线条交织所形成的疏密关系构成了画面上的节奏和韵律美,与西画依赖明暗光影塑造形体形成了本质上的区别。同时,线条的刚柔、徐疾、顿挫变化也能表达和传递作者的情感与情绪,线条交织出的空间变化,以及“计白当黑”所形成的独特审美趣味,只有中国画的线才富有“气韵生动”的美感。可以说:不懂中国画的用线就不懂中国画。用线既是技也是艺,所以,中国绘画的“十八描”、山水画中的三十六皴法,以及文人画所强调的“书写性”,都是中国绘画用线的经典范式,它承载着中国人的审美认同与几千年的文化底蕴,因此,黄老强调“要多用线”,其道理之深刻,于我而言,实在是醍醐灌顶,受益终生。

在与黄老的交流中,由于缘分,彼此熟悉了,交流也就逐渐自然起来,我也学着乡亲们的叫法称黄老为“大伯”。黄老是个特别豁达的性情中人,聊到高兴时,谈到怎样用线,当即就在我的速写本上做起示范,直接用线画给我看,告诉我屋檐要怎么画,台阶怎样由下而上,又怎么样由上而下,树枝怎样由近伸远,又怎样正面伸过来,这些看似不经意的细节,在黄老的笔下表现得游刃有余。这些画稿对我而言极其珍贵,受用无穷。在请教黄老的过程中,我还特地问了多年来藏在心里的一桩与黄老用印有关的往事。1989年的某一天,黄老在长沙九所宾馆作画没带印章,经他学生黄珂老师引荐,我当晚为先生刻了四方印章。当时我与黄珂老师是师大的同事。次日,虽未曾谋面,黄老看印之后,大为高兴,即兴挥毫,作答题谢写了“立伟治印——扪蛇屠龙之手”。时隔七年,我问黄老那幅题字是否可以发表,黄老抽着雪茄,愣了一下,笑了,望着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傻’?送你的字,版权就是你的,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啊!”听了黄老一番话,我也会心一笑。黄老真是大师风范,格局之大令后生敬畏。也许是兴趣使然,也许是刻章的缘故,黄老又拿起我的速写本,在首页上用白描画了一幅猫头鹰相送。这种意外,这种友情,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无言以对,当天聊了很多……随后我俩伴着夕阳乘兴而归。

当晚,我兴奋得彻夜难眠,似乎整个小镇万籁俱寂,只听得沱江水川流不息。次日清晨,我醒得很早,暗自下定决心,要将前面所做功课全部否定,脱胎换骨式地把所画景点用线全部重新画一遍。这股子狠劲,也许就是人们常形容湖南人的“霸得蛮”吧。遵黄老之嘱,这一画就是十多天,逐渐感悟到用线的美妙,一改之前西画模式,画了很多的废线条。由于画法从习惯上改变了,随之速写的速度也慢了,画一根很精准的线条,你得全神贯注地反复琢磨,这些都是需要花时间的。久久为功,终成正果,看来功夫没白费。
这次陪李行简老师凤凰写生,还意外有了另一种收获,白天写生,晚上听李老师给学生点评作业,这实际上又让我对央美国画教学以及传承李可染先生所倡导的“对景写生创作”理念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这次凤凰写生,收获颇丰,有机会看黄老对景作画,又得黄老口传心授,还能渐悟李可染先生“对景创作”的真谛,这种机会人生本就不多,且行且珍贵。这次采风写生完全是沉浸式的,自我独享着凤凰古镇的美丽,或小巷深处,或喧嚣集市,或北门城外,或沱江水畔。沱水悠悠,吊脚楼上炊烟袅袅,沱江边上女人捣衣,小孩嬉戏……写生没有人打扰,古镇宁静幽深,我用线诠释着凤凰的美丽,戏台的千古人物,文庙的千年文脉,这片深情全都融进了我的每根线条之中。即使时光不能倒流,黄老的每句教诲至今仍在耳边萦绕。
时光荏苒,一晃那次写生过去三十年了。每当我翻阅这批速写时,余温仍在,先生的话语如润物细无声般滋润着我的心田。时过境迁,如今的古镇多了几分热闹与喧嚣。在湘西吉首、凤凰,黄老捐建了十座大桥,这是黄老用大爱托举起对故乡的一往情深,他永远留在人们的记忆中。

古镇是有温度的,它永远充满魅力。
线条是有生命的,它永远让你记忆犹新。
又是一年中秋夜,月上枝头今又圆。
致敬——凤凰!
致敬——大师,黄永玉!





(文/胡立伟 来源:天一美术馆)
艺术家简介

胡立伟,一级美术师,中国美协会员,中国书协会员,享受湖南省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湖南省画院专职书画家,李可染画院特聘研究员,中国美协河山画会会员,曾任湖南省画院副院长、省书协副主席。四十年来,长期从事诗书画印的研究、教学与创作,作品多次入选全国书画届展和大展,长期担任书画大展的评委,和湖南省艺术系列高评委,出版有《界缘一一胡立伟作品集》多部,多次举办个人书画展,作品受到社会好评,为德艺双馨艺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