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去未来
有些画、有些音乐、有些文学作品,不是给当下的,而是给过去,也给未来。兰山的画,便如此。
兰山在美国游学时分享了一幅画,我追问道:“在国外画中国画是什么感觉?”他沉默片刻:“说实话,一旦融入其中,拿起笔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是的,绘画一旦穿越了文化,跨过了国界,身在何处好像已经不重要了。这种游走于纸面的穿越感,是兰山绘画的独有气质。他笔下的人物山石,既不是纯粹摹古,更不是刻意求新,而是一场好玩的“水墨实验”,带着不稳定与不确定的探索张力。

人物写生·1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兰山说:“画到高级处,早已忘掉笔墨技巧与造型要求。保守者可能对这类风格充满反感。我尊重传统,但这并不应该成为阻碍追求表达和天道的理由。艺术就是在寻找自己。”我深以为然。国画具有鲜明的传承性,绘画传统不仅属于过往,更指向未来。历代画论强调“骨法用笔”和“应物象形”,二者相互作用、相互影响,其本质并非单纯的技法和造型要求,而是物象重构与对世界的关照,是内倾与外倾的交融,是日神与酒神的平衡,更是移情与抽象的统一。
所谓“功夫论”着实固化了多数人:有的人苦于笔墨技巧的桎梏,有的人困在造型要求的牢笼,还有的人在各类艺术观念中迷失方向。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叙论》“论画六法”中引谢赫所言:“画有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象形,四曰随类赋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模移写。自古画人,罕能兼之。”他进而论述:“古之画,或能移其形似而尚其骨气,以形似之外而求其画,此难可与俗人道也。今之画从得形似,而气韵不生,以气韵求其画,则形似在其间矣。”当下绘画的困境,常在于将“功夫”误作终点,有的甚至在错误的道路上“勤奋过度”。

人物写生·2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我想,中国人物画的创作,必须以内在精神气韵为引领。当心神贯通,那些曾困扰人的技法,便会自然成为精神的载体。这正是艺术最深的悖论与统一:最高妙的形式不在刻意求取,而在心象充盈时的自然流露。我们都知道,笔墨技巧与造型要求是国画人物的基础,也是入门的基本功。但兰山的见解极具启发:“怎么理解基本功是一道分水岭。随着年龄的增长,对基本功的理解是一个不断调整的过程。开始认为造型准就是基础;开始画色彩了,色彩知识也是一个基本功;然后发现形式构成也是一个基本功。基本功好未必能成为优秀的艺术家;基本功不好,成为优秀艺术家不太可能。”
是的,一位有思想的画家,如何理解技法和基本功?怎样从技法层面跳脱思维局限?如何构建对绘画的认知体系与精神架构?怎样将自然或宇宙的法则转化为艺术语言?对这些问题的探索和解答,应贯穿画家的整个创作生涯。这些都是画家最深邃的基本功,也是国画艺术最有趣的实验,更是画家的一种核心能力。具备思想深度的画家,不会为各类束缚所困,而是把技法当作表达自我的途径。正如黄宾虹所言:“画之大者,非技也,乃道也。”

人物写生·3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清代蒋骥在《传神秘要》里论及用笔四要:“一曰准,二曰烘,三曰砌,四曰提”,并强调“用笔以洁净为主,古人画眶格皆有笔法,又能洁净,见有皴纹眶格,用笔极粗,而眉目栩栩欲动,此兼能以笔力胜者。”掌握这些基本功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地进行人物创作、传神写照,而非拘泥于形似。苏轼在《东坡论人物传神》里也论道:“传神之难在目,顾虎头云:传神写影,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颧颊。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由此可见,传神写照绝非形似之技,而是心与物游、手与神运的交错,笔未落而神已至,大抵如此。
兰山作为大学教师,将对艺术的深刻理解延伸至教学实践,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教学理念。他从不把教学局限于技法的机械灌输,而是以“动态成长”为核心,引导学生构建完整的艺术认知。在他看来,教学的首要任务不是培养复刻传统的“匠人”,而是唤醒学生的艺术自觉——让初学者夯实笔墨、造型等基础,为进阶之路筑牢根基;让进阶者突破范式,在形式构成、审美认知与艺术思维的探索中找到自我。

人物写生·4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他常对学生说:“基本功是敲门砖,却不是天花板,真正的基本功,是终身探索的思维能力。”这一理念打破了传统美术教学的固化模式,既避免学生陷入“重技轻道”的误区,又为个性化表达预留了充足空间,恰是对“画之大者,非技也,乃道也”的生动践行。在教学中,他始终坚守“因材施教”的原则,尊重每个学生的艺术禀赋与认知节奏,不强行灌输个人艺术观念,而是以引导者的身份,启发学生自主探索艺术本质。

人物写生·5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兰山的教学尤为注重“形而上的滋养”。他认为,共情能力作为艺术家形而上层面的基本功,“不好训练,只能去唤醒”。这一理念在教学中体现为对学生精神世界的关注——他不急于求成,不追求“立竿见影”的教学效果,而是通过探讨艺术本质、分享创作感悟、解读经典作品等方式,滋养学生的审美感知与情感共鸣。他让学生明白,艺术不仅是技法的呈现,更是生命体验的表达;绘画的至高境界,在于以心印心、以神传神。这种教学理念,不仅培养了学生的创作能力,更塑造了他们独立的艺术人格,让他们懂得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模仿,而在于真实表达。

人物写生·6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是的,共情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天性。当共情成为创作的内在动力,作品便有了温度和真诚。形似易得,神韵难求,神韵之源,在心不在手,画家的共情能力尤显重要。朱良志老师指出:“神韵是生命境界的映射,它不靠线条堆叠,而赖于画家内心世界的澄明与丰盈。生命是潜隐在中国画之中的不灭精魂。”因此,人物画创作的至高境界,正在于以心印心、以神传神。
美国艺术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曾强调:“要想获得艺术价值判断力,唯一恰当的办法就是在直接接触的情况下做出亲身反应。”这也印证了人物画创作中主体精神的不可替代,就像兰山在小黄侗族大歌的歌声里偷偷抹眼泪一样,那眼泪真诚坦率,拳拳真心,人如其画。

人物写生·7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权力的眼睛:福柯访谈录》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我不关心我所做的工作在学术上的位置,因为我的问题在于对自身的改造。”我与兰山曾聊到学术和审美经验的关系,审美经验其实就是对自身的改造。这种改造,在世俗眼中往往是“无用”的——它无法直接带来财富,甚至未必能带来即时的快乐。庄子与朋友看到一棵高大却歪扭的树,朋友惋惜它不能成为栋梁之才,庄子放声大笑:“幸亏它无用,要是有用就不会长这么高大了,早就被砍去盖房子了。”这“无用之用”,恰是人物画创作最深的奥义——当画家放下功利,才能真正共情;审美判断的心理和趣味的本质具有普遍性,而趣味往往也是“无用的”,正如那棵“无用之树”方能参天。

人物写生·8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格林伯格认为,艺术发展是由自我批评决定的,而自我批评是在对媒体反馈的基础上进行的。现代主义的核心,就在于运用一门学科的特有方法批评学科本身,这么做不是为了颠覆这门学科,而是为了更牢固地扎根于自己的领地。我想,这些“矛盾”的反刍和“无用”的自省是必要的。艺术的更新与不稳定,并非与过去一刀两断,而是从内部入手转变观念。我们首先得承认,自我的改造与提高往往是“无用”的,越无用的东西越接近自由,越接近精神层面,其外在表现往往是越来越“无用”。
贡培兹说:“不伤感,不辨白。”这六字深刻如刀:不伤感,是拒绝无病呻吟的情绪渲染;不辨白,是放弃急于求成的自我解释。我们常说的艺术力量与底气,一定源于这种沉默的笃定。我认同,好的艺术不需别人理解,也不会跟着潮流走。梵高的画与马勒的交响,生前无人问津,死后却撼动世界,真正的艺术从不急于自证,它只静静生长。

人物写生·9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法国哲学家德勒兹认为:“在我开始之后,怎样做才能使我所画的不是一种俗套呢?必须尽快在画出的图像中加上一些‘自由的划痕’,以摧毁在他身上正在产生的形象化过程,并给予形象一个机会。”简单来说,画家在创作时很容易陷入常见的套路——这套路是自己给的,也是别人给的,是有意无意的,也可能是故意为之的。我问兰山:“自由的划痕能不能理解为破坏?”他说:“可以这样理解,但破坏不是目的,而是手段,重生才是归宿。”
人物画创作中的破坏与变革往往具有自发性。画家需时刻进行自我反思与自我否定,当写实性表达难以充分呈现其艺术理念与情感,变革的需求便会应运而生。在此阶段,画家通常会经历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但这并不能抑制其追求变革的内在驱动力。若一位画家在其艺术生涯中始终秉持单一的创作风格,这无疑是一种憾事。

人物写生·10
138cm×69cm║纸本设色║2024年
我想,不固守,不流俗,不自欺,这才是艺术的真意。这一理念同样贯穿于兰山的教学实践——不固守僵化的教学模式,不流俗于功利化的教育导向,不自欺于表面的教学成果。我们怀着虔诚的敬畏去观察和创作,与感觉相伴,秉持高度的理性与克制,不对观察对象进行评判与改变;不断思考艺术,不断否定自己,不断拓宽边界。美好的绘画之境,不在形似而在神契,不在有用而在无用,更不在讨好眼睛,而在叩击心灵,自由进化。
兰山的艺术与教学,都践行着这份初心。他以画为媒,连接过去与未来;以教为责,传承艺术精神与人文温度。愿他在艺术与教学的道路上,始终保持这份探索的勇气与真诚,书写更精彩的篇章。
与兰山共勉。
(文/刘临洪,乙巳十二月十三日于筑城柳堂 来源:七零后水墨)
书籍掠影



















































画家简介

贺兰山(本名:贺戈箫),上海美术学院国画系副主任、副教授,上海美术学院美术创作研究所副所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五届中国画艺委会委员,东南大学中国画研究院特聘研究员,北京中关村艺术研究院研究员。1975年9月出生于江苏省徐州市,祖籍枣庄峄城区。2003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国画系,师从周京新教授,获美术学硕士学位。2013-14年任教于美国肯塔基大学艺术学院。获“上海市优秀文艺人才”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