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的西和麻纸，头一回见就觉得它有味道。
纸是麻褐色的，边不齐，毛茸茸的，上头一丝一丝的纤维纹路，粗犷，也清楚，瞧着就跟机器造的那些白净净的纸不一样。
这纸的悠久历史自不必说，早年间也没多金贵。甘肃乡下，谁家不糊窗户？逢年过节裱个灯笼，托个器物底子，都用它。实实在在的日用物件，土里土气，跟文人雅士扯不上关系。后来非遗这块重视起来，才有人把它往文化上头引，书画家们也试着拿它写字画画。
外地的画家朋友托我代买过不少西和麻纸，也不知道他们都用的怎么样！……纸还是那个纸，现在的身份倒变了。
不过说句实在话，它终究是小众的。有长处，也有限制，不是画什么都能伺候。墨色上去，渗得快，润得慢，性子挺倔，你得顺着它来。也正因为这份不驯服，它反倒有种特别的味道，适合画特定的东西。我偏就喜欢这麻纸的劲道儿。
这些年我用西和麻纸画了不少画。甘南藏族人物题材的画得比较多，慢慢摸着了它的脾性：水多水少，墨浓墨淡，什么时候添色，什么时候收手，心里大致有了数。有些画面效果自己看着也还满意，但始终说不上驾轻就熟，还在磨。
画的过程我都是从勾线开始，无序的长线到凌乱的短线，才会慢慢把形象组织起来，我会先用淡的墨复勾，同时晕染，趁着湿去上色，或用更多的水来破色墨。干了再次重复前面的步骤来几遍，因为纸太薄含不住墨，也急不得。
近期画了一批兰州永登苦水镇的社火。踩高跷的，在后台勾脸的，舞龙的，擂太平鼓的，闹哄哄的乡间年景。画这批东西的时候，我试着往里搁了些敦煌壁画的形质元素。倒不是刻意仿古，就是觉得那种沉甸甸的、带点时间感的调子，搁在社火这个题材上挺合适，能让这份热闹不飘起来，往下沉一沉。也算是给自己找了点新鲜感，补一补原来的画法。
西和麻纸的尺寸不大，薄，但有韧劲。遇上场面大的，我就几张拼起来用。薄纸反倒有个好处：墨上去，顺着纸的纤维走，渗得自然，层次也温润，不燥。颜色再重，画上去都能沉进纸里，不会浮着，跟麻纸本身的底色合在一处，再掺上壁画的那种古拙劲，民间的俗，反倒多了几分庄重。
说到底，麻纸不光是拿来画画的。它从陇上的乡土里长出来，我画的，也一直是这片土地上的日子。顺着它的性子走，长处使它，短处避它，借它那点天然的野逸，把西北的人间烟火，一点一点，留在纸上。
（文/巫卫东，2026.8.21 于黄河南岸临河小筑 来源：老巫水墨）
画家简介
巫卫东，1990年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美术系。现为兰州画院院长，硕士研究生导师，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甘肃省美术家协会中国画艺委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