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大而分之,有铭刻和墨迹两大系统,唐宋前铭刻为多,殷商之甲骨、两周之金文、秦汉魏晋之石刻蔚为大观,为书法之大宗。铭刻又有摩崖、碑版、墓志、造像记之分,摩崖又为铭刻之大宗,众所熟知的《石门颂》《西狭颂》《石门铭》《瘗鹤铭》及泰山金刚经、莱州郑道昭石刻、邹城四山摩崖均为书法史重要遗迹。但宋元后墨迹书法大行,摩崖之作虽有沿续,但日见式微。至近现代,书家多沉浸于案头纸上挥写,野外写摩崖者越来越少。


阴山梅力更自然景区
摩崖书法,概而言之,以山石为载体,字大体阔,形态独具,兼得空间环境之美与岩石材料斧凿锋切之美,是具有中国人文色彩的环境艺术、大地艺术、公共艺术、景观艺术。摩崖书法处于环境之中又创造美化环境,立于天地之间,与大地山川同呼吸共命运;身处公共空间,为公众所观所赏;立身自然景观,融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于一体。从某种意义上讲,摩崖书法是人工与大自然共同创造的既恒久又不断变化的艺术。它不可移动,开始是人工写刻,尔后为地设天造,岁月的日晒月侵雨洗风磨不断增加它的历史沧桑感和时间长度,时间的叠加岁月的积累不断变化着它的风貌,如汉唐摩崖既是汉唐时代精神的呈现又见证着千年历史的变迁。无论是形态的独具还是历史的悠久,无论是大字创作还是写刻方法,摩崖书法都很值得研究。一时代有一时代之书法,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摩崖。在提倡文化传承,强调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今天,在提倡大书法观,提倡艺术多样化的当下,传承铭刻书法的文脉,创造当代摩崖书法艺术,是一个值得探讨的课题。

闻慧法师主持敬山仪式
我多年从事艺术研究和书法实践,摩崖书法是我书法研究和创作的一个方面。早在青年时代曾研究山东泰山、峄山、铁山、岗山等地的北朝摩崖刻经,发表过多篇论文。甲子重周,卸任有关职务,有了自由支配的时间,便开始了写山艺术实践,已写曲阜石门山、重庆南山老君洞、青州南陀山、临朐嵩山、冕崮山五山摩崖。今年,是我写山艺术实践的第九个年头,有机缘写第六山。此前所写的五山,在山东和重庆两地,均属内地,而今年所写的第六山,是内蒙古的阴山。就地域而言,写山由内地到塞外,范围有所拓展。依我有限的认知,中国古人写山因交通不方便,范围受限。北齐的僧安道壹,写山地域跨度较大,他写山从山东写到河北,范围均在内地。





书丹瞬间
阴山是内蒙古境内自西向东绵延千里的大山,既是地理分界线又是历史上的战略要地。它分割草原与平川,南麓陡峭,断崖接连沃野河套,黄河绕山蜿蜒,孕育塞上良田;北坡平缓,铺展无垠草原,长风漫过草甸,牛羊遍布草野,正如《敕勒歌》所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阴山又是历史上情系家国之山,大家熟知的唐代王昌龄的“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道尽边塞将士戍守的家园情怀。阴山更是艺术之山,山壁上镌刻着从新石器时代到近代的数万幅岩画,承续着代代相传的文脉,闪现着艺术的光芒。

《五言诗》石刻景象
写刻阴山是我多年的愿望,数年前曾到乌兰察布考察过阴山的东部,今年假以天时地利,世缘多助,惠我挚友良工,遂得践写刻阴山之夙愿。暮春三月,应好友和鹿城有关方面邀请,与内子至阴山中部的梅力更自然风景区考察。梅力更,蒙语“智慧”的意思,为佛教圣地,著名的梅力更召位于山下。一走进山中,春风扑面而来,顿时感觉到了智慧之光,被清雄壮丽的山林景观所吸引,也彻底改变了我对阴山的印象。在以往的印象中,阴山尤其是中西部的阴山是苍凉荒芜的,但亲眼看到的阴山则是群峰叠嶂,绿海无垠,郁郁葱葱,山明水秀,见到了在边塞难以见到的泉水瀑布和满山遍野的侧柏壁松,听到呦呦鹿鸣和幽悠钟声,顿时催发了我创作阴山摩崖的激情。最吸引我的,是沿途或大或小形状各异的球状花岗岩石,它们或平卧或站立,似乎在等待、盼望。我抚摸着一块块想写的山石,心里便琢磨着写什么内容和书体。巧合的是,内子也很喜欢阴山梅力更的山石。以往,因写山有危险,曾受过轻伤,为安全起见,内子总是劝我少写或不写,但这次则鼓励我多写,说阴山的石头很好玩,可写写新时代的“石头记”。

山中午餐
选定了适宜书写的崖壁,确定了“石头记”的文本内容、章法布局和书体,有了立意,便择良辰吉日开笔。开笔前一天,微信中传来中央美术学院教授、中央文史馆馆员薛永年先生的《赞李一兄写山》诗:“花甲登峰兴最酣,挥毫腕底走风烟。清词妙笔传千载,写尽东西南北山。”前辈的鼓励之语,更使我坚定写刻阴山之决心。开笔当天,惠风和畅,晴空万里,与艺术总监、镌刻匠师及良朋好友齐聚梅力更山泉边侧,普济禅寺闻慧法师亲至现场主持敬山仪式。礼毕即安装脚手架,清扫石壁苔痕,调匀丹砂,试笔书丹。先于进山口一横卧石书章草大字“智慧之光”,为阴山梅力更摩崖点题,祈愿智慧之光辉映山川,普照大地。继而书4米见方随形不规则方石,此石天然素面,平缓斜立,好像等待着被书写,于是提斗笔攀登其上,脚步前后移动,俯身弯腰运笔于石面。运笔时微觉徐徐清风扑面而来,助力推送着管锥,而石旁的流水潺潺,松风阵阵,似乎也有意助兴,真有点山林助我抒胸臆之感。笔下所书为去年秋游阴山所感:“经秋塞草闲,霜气黯阴山。野马尘埃起,苍茫落照间。”章草入崖,古未有之,由我试之,相比于九年前所书曲阜石门山章草摩崖,感觉这次所写,气势更为连贯雄浑,字里行间状写塞上之辽阔,阴山之大美。说来也巧,书丹时正值斜阳夕照,彩云满天,一片苍茫景象,不觉间笔下也多了几分苍茫之气。




镌刻
次日又携笔进山,沿溪畔上行,见瀑布飞流,于溪中椭圆石上用隶书“飞瀑漱石”四字以状其境,又于溪畔横立巨石壁上用行书题“欣于所遇”四大字。“欣于所遇”出于王逸少《兰亭序》美文,意指崇山峻岭茂林修竹间朋友相见时的高兴和满足,此语刻写在倚柏听瀑,鸟籁闻天,友朋雅集,快然自足的梅力更,似乎更为贴切。“欣于所遇”巨石写刻期间,围观者甚多,刻成后,已成为旅游登山者打卡之地。

《欣于所遇》石刻前留影



传拓
摩崖书法,是自然风景中的书法,山水中的文字,既是自然风景的有机组成部分、书法书风要与自然风景要和谐,又要在内容上写出地域特色人文特点,供旅游者驻步吟咏阅读。景区核心处,清泉由上流下,右侧耸立一大崖壁,适宜写多字内容,于是特撰一百七十二字《梅力更赋》,历经数日,以楷书大字题写其上。赋曰:
“阴山叠幢,岭藏森秀;林鹿仰空,鸣破寂寥。危峰气雄剑戟,壁松意接重霄。虬枝抱石,阅沧桑而忘世;瀑流垂练,溅珠玉而洗嚣。春萌新翠,石鸡展羽;夏沐清荫,雨燕游翱。鸿雁远引,秋见丹枫之叶,朱雀暂栖,冬凝素雪之郊。一山之麓,四时之景,亦各擅其奇焉。古寺幽悠,梵音逸韵,禅意融泄山水;驼痕隐约,丝路遗风,岁月斫刻岩峦。登巅望远,川原铺锦;倚柏听瀑,鸟籁闻天。顿觉心注天外,俗虑尽销;忽感身在境中,尘念不起。丙午暮春鲁人李一书于鹿城旅次。”
楷书庄重,适用于大字摩崖,古之摩崖,楷书居多,风格多样。我学楷书,四十余年前听从蒋维崧先生建议,于隋之《龙藏寺》《董美人》用功较多,魏碑和唐楷也多有涉猎。自写山以来,共写两赋刻入山崖,一是三年前为齐鲁嵩山撰《嵩山赋》,一是这次为内蒙阴山所撰的《梅力更赋》,均为楷书,每字四十厘米见方,有朋友对前后摩崖两赋书法作了对比,认为书风有所变化,《梅力更赋》更显得幽悠厚重,多山林之气,与其文字内容和周围环境更为吻合。
《梅力更赋》因字多镌刻时间较长,盛夏时日,高空作业,镌刻匠师和传拓能工流了不少汗水,又多次遇雨,但施工基本顺利。镌刻过程中还有一些花絮。如为使泉水畅通,匠师清理石壁下方淤沙时不仅新发现一泉而且泉中涌出一金蟾。开始施工时,流经梅力更赋石壁下的泉水只有一股,清理淤沙过程中,忽从摩崖刻石“福源”下部新涌出一泉。两股清泉交汇于《梅力更赋》石壁之下,泛起层层涟漪,发出清脆悦耳的淙淙之声。见此情境,众人大喜,齐呼“二泉交汇,福水长流!”正当大家注目于新发现的清泉时,忽随清泉涌出一只金黄蟾蜍,活蹦乱跳到众人眼前。金蟾蜍在传统文化中是吉祥物,是财富的象征,寓意吉祥幸运。能在巍巍阴山与金蟾蜍相遇,众人都说是好兆头!

泉中金黄蟾蜍
阴山梅力更摩崖,共写刻九处,从书丹、镌刻到传拓,历时百日,可称百日工程。七月三十日,“阴山梅力更摩崖石刻展”首展于包头第三届艺术博览会,巨幅金石拓片从十米高展墙垂垂而落,山石的肌理与书法的气韵相互交融,引得观众频频驻足端详。互联网媒体以《巨幅拓片垂落,苍茫气象扑面》为题进行报道,遍传海内外,堪为一时盛事。

梅力更摩崖 亮相第三届包头艺术博览会

开元室师生在《梅力更赋》拓片前合影

李一先生在展厅讲解
写刻阴山,收获多多,多次攀登,间有所感,得七律八首,录写如下,敬请师友一笑:
一
谁信阴山万古闲,我携笔砚叩重关。
攀云已立层崖壁,刻石重开旧藓斑。
丹色不随霜雪改,诗心长共塞云还。
长年谁识登临意,只在苍茫落照间。
二
侵晓携囊入寒烟,从头一步一攀缘。
手披荆棘开危径,膝抵苍涯对远天。
扫尽苔痕磨壁面,调匀朱笔落崖沿。
书成静立清风外,共对长河百万年。
三
绳悬陡壁仄身来,笔触危崖寸寸抬。
塞卷朔风穿袖领,云凝寒色抱荒隈。
棘斜挂绽衣襟过,石滑不禁苔草偎。
眉销深岚神镇静,手成丹篆气初开。
四
为爱阴山翠接天,轻装缓步入云巅。
苔侵古壁文将灭,风动寒岩墨自鲜。
誓把丹砂酬胜迹,聊凭疏放寄林泉。
下山一路馀清响,幸喜松声落耳边。
五
阴山北去接穷苍,万里寒云压古疆。
夜静驼铃摇草暗,天高骏马踏沙黄。
旧时烽火余残堞,今日边村满稻粱。
塞上闲看天广大,一钩新月酹清光。
六
返虚入化厚无穷,积健为雄镇朔东。
沧海云归千岭黑,长河日落大荒红。
撑持天地开雄壁,呼吸风雷贯昊空。
万古不磨真气在,无边草色接穹隆。
七
一雨洗清塞外尘,千峰重整翠鬟新。
泉鸣石罅清盈耳,草长岩头绿遍身。
浅印鹿踪沙迹软,轻穿雀语树梢匀。
最是无人幽静处,野花恣发断崖春。
八
幸有先民斧铁砧,阴山凿刻作瑶林。
兽藏浅草图中见,人舞荒烟画里寻。
雨打千年轮廓在,风磨百代迹痕深。
等闲纵揽生花笔,难写岩崖万古心。
2026年8月于北戴河旅次
(文/李一,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国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来源:李一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