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在画册上看到党震的人物画时，我愣住了。
没有那种宏大叙事的伟光正，没有传统水墨画里文人雅士的清高孤傲，也没有如今许多当代画家刻意追求的那种“只要我看不懂，你就觉得我厉害”的抽象与晦涩。他画的是谁？是那个在西藏街头裹着厚重大衣、表情木讷的路人；是穿着碎花连衣裙、趿拉着黑色凉鞋，扭头看着不知名方向的微胖阿姨；或者，仅仅是一个穿着毛茸茸的皮草、低着头不知所措的年轻女孩。
就是这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普通人，或者说是边缘人。
但怪就怪在，这几张画往那儿一放，你盯着看个半分钟，心里那根弦就被莫名其妙地拨动了。他画得一点都不“美”，甚至透着股子“土”和“糙”，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物画，硬生生地在当下浮躁的艺术圈里，“杀”出了一条路。
今天，抛开那些晦涩的艺术理论，聊点实在的：党震，到底是怎么用一支笔，把普通人的“灵魂”给剥出来的？
长在骨子里的“生涩感”，是一种高级的真实
先说说第一张，也是最震撼的那张巨幅群像。讲真，如果只给你看这张画的背景，布达拉宫之类的雪域高原，你可能会觉得它只是一张普通的旅游宣传图。但党震把焦点放在了前面这群人身上，并直接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笔触，把他们钉在了画面里。
画面中左边那个戴着帽子、穿着深色大衣的汉子，他的笑容是那种高原地区特有的、因为风吹日晒而略显粗糙的爽朗，甚至带着一丝憨厚。而中间那个侧着身子的藏族大哥，表情有些疲惫，又有些警觉。画面右下角那个裹着厚厚皮草、半眯着眼睛的女人，还有旁边那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就是党震的本事——他拒绝“脸谱化”。在很多人画西藏题材时，往往会把人物画得神圣、雄浑，或者刻意突出那种异域风情。但党震不，他画的就是“在拉萨街头讨生活的人”。
画面里那几只黑白相间的绵羊，也没有经过任何艺术滤镜的美化，就是毛绒绒、脏兮兮的，跟人物融在一起。这种构图是拥挤的，甚至有点压抑，但这恰恰还原了高原集市的真实气味。如果你去过西藏，你就懂，那儿的风、阳光、尘土，还有人们身上混杂着酥油和汗水的气息，全都是这种粗粝的质感。党震没有画味道，但他用水墨的枯笔、飞白，还有那种滞涩的线条，把这种“生涩感”稳稳地落在了纸上。
碎花裙里的“人间烟火”，比任何美颜都动人
如果说第一张是宏大的叙事，那第三张里那个穿着红绿相间碎花裙的阿姨，就是纯粹的人间烟火了。
很多观展的人，在这幅画前停留的时间最长。为什么？因为太熟了。这不就是我们小区楼下那个退休的邻居大妈吗？不就是夏天傍晚，在街边水果摊挑西瓜的某个母亲吗？
党震画这个人物的时候，简直“不修边幅”。阿姨头上的短卷发画得有些凌乱，额头上有皱纹，眼袋很重，扭头看向画外的眼神，不是看向镜头，不是看向观众，而是看向生活的某个瞬间。她微微佝偻着背，右手别在身后，穿着双早几年很常见、如今快要绝迹的黑色绑带凉拖鞋。
最出彩的是那件碎花裙子。在传统水墨里，画这种鲜艳的花色最容易俗气。但党震用了一种半是写意、半是水彩的晕染手法。那红绿相间的花朵，近看是淋漓的墨色和水渍，远看却成了一片盛夏的斑斓。裙摆微微飘起，露出带着肉感的半截小腿。
你看着她，你不会觉得这是个画里的“模特”，你会觉得下一秒她就要转过头来，冲你摆摆手说：“哟，下班了啊？”这种强烈的现实感，就是党震人物画的核心密码。他画的是肉身，是沉甸甸的、夹杂着柴米油盐的肉体，而不是被升华了的“仙女”。他用粗糙的笔触，击碎了当代艺术里常有的那种虚伪的精致。
那只慵懒的羊羔，是城市里的“野生”灵魂
再来看第二张，这是一个单人肖像。一个年轻女孩，披散着两缕齐刘海，穿着件看起来非常厚重、材质像是皮草或者带流苏的厚外套，底下是一条黄棕色的、有着毛边肌理的宽大长裙。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低着头，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红。
这个女孩，和前面那个碎花裙阿姨，以及西藏群像里的汉子，有着截然不同的气场。她身上有着一种强烈的“都市孤独感”。
现在很多画现代女性的水墨作品，要么把女孩画得跟瓷娃娃一样精致，要么极力表现一种颓废的病态美。但党震画里的这个女孩，你不觉得她颓废，她只是累。长长的毛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像极了一只在城市森林里走累了、蜷缩起来打个盹儿的小羊羔。
画这幅画的时候，党震在笔墨上的处理非常松弛。你注意看他画那个皮草外套，用的线条是极其放松的，甚至有些凌乱的皴擦。他没有去死抠一根毛一根毛的细节，而是用大块的墨色与水墨的交融，表现出那种蓬松、厚重、又微微有些脏脏的质感。这种质感，完美契合了女孩那种“我不想打扮得光鲜亮丽，我只想随随便便待着”的内在心理。
这种“松弛感”，其实是很难捕捉的。 很多画家为了表现人物的情绪，往往会刻意夸张面部表情。但党震不画表情，他画状态。女孩低头的那个弧度，两只手搁在腿上的那种无力感，这就是都市年轻人最常见的“摆烂”瞬间。他不仅画出了个体，更画出了一个时代人群的缩影：在都市繁华中，疲惫而真实地喘息着。
打破“水墨”的枷锁，这才是中国画该有的当代性
评价党震的人物画，还有一个绕不开的话题：他的“笔墨”。
很多人认为，传统国画就得是“墨分五色”，就得是干湿浓淡，就得是梅兰竹菊。一旦画了现代人、画了碎花裙子，就“不传统”了。我不认同这种观点。党震证明了，水墨完全有承载现代人生活状态的能力。
你在他的作品里，能看到两种力量的碰撞。一种是传统国画里讲究的“骨法用笔”，他画人物的面部结构、骨骼，甚至那个藏族汉子脸上的皱纹，用的都是非常有力的线，像刀刻的一样。另一种则是水彩、水粉、甚至油画肌理带来的透明度与堆叠感。
比如碎花裙子上的那种艳丽色彩，如果不是水彩的流动性和水墨的洇纸特性，根本出不来那种梦幻又写实的感觉。再比如那个坐着的女孩，外套上的笔触，既有传统山水画里的“披麻皴”的影子，又有现代油画的厚涂质感。
党震在用一种极其朴素、接地气的绘画语言，重新定义了中国水墨人物画的边界。他不在画室里闭门造车，他走出去，看着菜市场的大妈，看着旅游区的人群，看着疲惫的年轻人。他把这些鲜活的生命力，捕捉下来，然后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笔触，定格在宣纸上。
为什么他的画能让人驻足？因为他在画“你”和“我”
艺术圈有个老生常谈的话题：画作怎么打动观众？
现在很多画展，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画作，观众看过去，心里毫无波澜。因为那些画里的人，离我们太远了。有的是虚构的神话人物，有的是冰冷的色块，有的是为了迎合西方审美而扭曲的东方面孔。
但党震的画不同。他画的碎花裙阿姨，像极了我们每个人的母亲；他画的西藏汉子，像极了我们在旅途中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他画的低头女孩，像极了那个刚加完班、在地铁上打盹的自己。
他画出了这个时代最大的主题——“生存感”。
这种生存感不是悲壮的，不是史诗的，而是琐碎的、日常的、甚至带有一点窘迫的。那些衣服上的褶皱，那些粗糙的皮肤，那些微微下垂的嘴角，都是生活留下的刻痕。党震没有用画笔去“粉饰”这些刻痕，而是选择“呈现”它们。
当你站在他的画前，你其实不是在欣赏一幅水墨画，你是在和画里的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你从他的笔触里，看出了寒来暑往，看出了柴米油盐，看出了在这个巨大社会机器里，每一个普通生命都在默默用力地活着。
在这个AI可以生成各种完美图像的时代，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绘画？
我认为，党震给出了一个很好的答案：我们需要能打动人心、有体温、有泥土气息的真诚之作。
他的人物画，没有华丽的技巧卖弄，没有令人费解的玄学隐喻，有的只是对一个个真实生命的观察、尊重与共情。他用那支看似粗粝的画笔，在宣纸上划出的每一道痕迹，都是对当下社会百态的深情注视。
如果说艺术是一面镜子，那么党震的这面镜子，映照出的不是盛世浮华的虚幻光影，而是我们每一个人，在这个时代里努力生活的最真实的模样。这大概就是他的画，能让人一眼扎心、回味无穷的根本原因。
（来源：书画通鉴）
画家简介
党震，1973年生于山东济南，回族。1996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本科，2007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获硕士学位。现为中国国家画院专职画家，硕士研究生导师，河南大学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兰州交大美术学院特聘教授。
个展：2024年，隐者的面孔——党震绘画作品展（西安崔振宽美术馆）、2024年，度物取真——党震水墨人物写生展（北京中国美术报展厅）、2023年，四时山色——党震个展（北京华益文化中心）、2023年，山色有无中——党震作品展（北京槐轩美术馆）、2022年，从夏到秋——党震新作展（北京荣宝斋当代艺术馆）、2021年，空山——党震水墨作品展（山东滨州市美术馆）、2021年，平行的世界——党震个展（深圳关山月美术馆）、2019年，平行的世界——党震个展（北京中国美术馆）、2019年，越溪寒——党震个展（杭州三清上美术馆）、2019年，寒山——党震新作展（郑州艺轩美术馆）、2017年，独行——党震个展（北京復言社）、2015年，夜曲——党震个展（山东烟台美术馆）、2014年，双瞳记——党震个展（北京今日美术馆）、2014年，双瞳记——党震个展（上海玉衡艺术中心）。
出版：作品发表于《东方艺术》《艺术界》《画廊》《中国书画》《江苏画刊》等。出版画集《今日中国美术丛书·党震》《中国当代青年画家-党震》《申杨崖的月光》《阳光下的申杨崖》《晦涩寓言-党震绘画作品》《画室探访-党震的艺术世界》《名家课堂——田黎明和他的学生》《国墨风范——当代中国美术家领军人物·党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