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漫步在魏广君的印刻世界中,古意自生,不仅让人感到汉印之意,还让人进入到与汉印关联在一起的,由汉碑、汉画像、汉乐府、汉赋等汉代艺术共铸的精神空间之中。中国美学精神的独特性,最能从中国的文字之美中体现出来。谈到中国的文字之美,首先会想到书法。书法自“二王”彰显了艺术上的辉煌,进而展开为六朝隋唐两宋元明清的丰富多彩。然而中国书法之美,不仅是从“二王”到清代的庞大丰富,还有由“二王”上溯汉隶、秦篆、两周金文、殷商甲骨文的深厚多彩。把这一从殷商到明清的悠长历史作为一个整体,汉印或成为打通上下五千年的关键枢纽。书法的写字,是通过书法家之笔,彰显汉字的中国之美;印篆是刻字,凭借篆刻家之刀,突出汉字的中国之美。汉印之刻,把篆刻与书法以多种方式交汇在一起,甲骨文是刻,金文之铸也近于刻,书法中的碑,同样是刻。篆刻与书法的区别,不仅是笔写与刀刻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字少与字多的区别。书法用以写文,随文章的展开而展开,可以汪洋恣肆;篆刻源于印玺,字少意精,妙在字少韵多。中国的篆刻,当其以印玺史为主线进行演进时,是在中国美学的整体性的特征中运行的,正如中国的文之美,如刘勰《文心雕龙》所论述的那样,包括一切文体之美。与之同理,中国篆刻对文字之美的表现,无论是作为印玺的出现,在文化的实用体系中发挥自己的功能,还是如元明之后,赵孟、吾丘衍以及文彭、何震等在理论和实践中,形成艺术追求一派,以唯美境界显出自己的成就。却从文化的高度和深度上看,二者又有其共性。尽管二者在各自的特征和功能上,有着这样和那样的区分,但在追求文字之美这一中国美学的重要点上,是共同的。由之透出,汉印虽然处在以政治为中心的文化的整体美的格局中,但因其处在中国文字之美演进史的多重枢纽和重要关节之中,与中国之美的深层意蕴有着内在的相通。这或可以解释魏广君倾注如此的大气力在汉印上,以及汉印何以对他在新世纪以来的篆刻创作上有着重要意义。

汉字之美内蕴着中国美学精神和中国文化的玄意。晚清之际,康有为拈出北朝以功用性为主的古碑,使中国书法中的碑学灿然壮大,使人们对汉字之美的理解有了新的提升。新世纪以来,魏广君对汉印的专注和发挥,在20世纪80年代以来印学崛起并一直演进着的新潮中,开辟了一条独特的探求汉字之美的通幽曲径。进入《云奕阁篆刻集》之中,可以感受到这是一条与元明以来不同于“印宗秦汉”而具有世界视野和时代精神的新路。书法之字多,可用以挥写天地的洋洋洒洒来展现汉字之美;篆刻之字少,须字字求精,字字蕴意,字字有韵。篆刻构成了中国文字之美的另一种类型。《老子》曰:“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其所表达的是中国文化之玄意一面和中国美学的意境一面,在篆刻的艺术创作中,越进入到深处,对这一中国文化和中国美学的思想体会就越发深刻。同时,对于篆刻作为中国艺术的一种特殊类型的独特性,亦将体会越深。

如果说,讲到书法之为美,中国文化和伊斯兰文化是世界上唯有的双璧,那么,讲到篆刻之为美,中国文化则是世界上当之无愧的“唯一”。如何将这世界艺术“唯一”文化深度和美学深度挖掘出来,展示开来,应是当代中国篆刻家的文化使命,《云奕阁篆刻集》正是潮浪中卷托起来的一朵美丽的浪花。
在世界绘画史上,文人画是中国画的最高峰,文人画的特点,一般概括为诗书画一体,其实,还应加上印,是诗书画印的一体。因此,印不仅在中国美学中有独特的位置,而且在中国文化的整体性观念中,只有从印中看到与其他艺术的互通性,才算真正理解了篆刻的美学意义。明代印学理论家周应愿《印说》(第十九“游艺”)云:“文也,诗也,书也,画也,与印一也。”从这一中国美学的固有角度去看,这本《云奕阁篆刻集》的一片古意的内在深蕴,或应透露出来,其作品彰显的汉印古意,应联系到两汉的整个艺术体系,联系到上至殷商之前的原始时代的古拙符号,下至元明清的丰富艺术,去深入理解。在这样的理解中,整个中国各类艺术中共有的“与天地同流”的中国美学精神,在魏广君的篆刻中会一点点显现出来。
(文/张法 中华美学学会副会长 国务院第六届、第七届哲学学科评议组成员 2025年7月18日于成都 来源:看艺术号)
魏广君篆刻作品欣赏







































艺术家简介

魏广君,1964年生,河南信阳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哲学博士。中国国家画院书法篆刻所首任所长,京华印社社长。
